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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婚前卧谈会

耳听金婚 攒钱游哈尔滨 4430 2024-11-12 16:38

  身边没有多余人的时候,淑哲才真正自在起来。

  毕竟自在了三十年,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

  只有在习惯一种状态的时候,人们才会放松,才会自在,才会记得,淑哲原本计划扫完灰之后,是要来一趟照相馆的。

  一是为了取出之前洗好的胶卷,二是想在今年给自己照个相。

  一家人的新衣服,淑哲都买好了,但是家里人好像对“去照相馆照相”这件事兴趣缺缺,所以淑哲干脆买了个胶卷买了个傻瓜相机,摆弄摆弄就给自己喜欢的东西留了个合影,存了个影集。随着淑哲外出学习的时间长了,影集里也大江南北的全是美景胜地。

  照得多了,家里人也开始认可淑哲的摄影技术,有一年过年,一家人穿着新衣服,爬上房顶天台,趁着夕阳轮番组合拍起了合照,这也算是淑哲“副业发展”的巅峰时刻了。

  淑哲往照相馆的方向走着,即将走出集市东头,街边未铺好的沙土地上,几个孩子正围着一辆自行车哄笑。

  淑哲觉得这群小孩很有趣,连自行车都能让他们这么开心,不自觉地就往那个方向走,掏出了相机。

  不过等淑哲走近了,看清自行车旁的人之后,突然愣了一下,赶紧把相机塞回口袋里。

  孩子们围着的,是傻子保家!

  保家正在拿着土块,往车轮子上蹭,土块蹭成了土灰,随着微风悠悠飘散。

  虽说这种游戏不难看,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傻老头来做,就怎么看怎么别扭。

  尤其是在知道这是个傻子、傻子把磨土块当工作的前提下,成年人就更不愿意往前凑了。

  “保家!忙吗?”一个孩子提问。

  “忙啊!怎么不忙!”保家摇头晃脑地回答,又接过一块带着脏雪的土块,把雪抵在车轮上,另一只手转动车蹬子,像在做示范,“这块这么磨,磨得细。”

  ……

  真是富有匠心啊,都磨出心得来了……

  给他递土块的人,递过去一块之后,没站起来,而是蹲在地上张望,伸长了一只手去够新的土块,仿佛不愿离开保家太远。

  这个递土块的,是个瘦了吧唧的年轻小伙,浑身也脏兮兮的,穿着件灰黑不明的棉袄。淑哲知道,这是郭奇,也是个村里的傻子。

  ……

  傻子都这么有传承精神的吗?

  “都长大了,忙啊!快忙去吧!”

  保家冷不防抬头说了一句,淑哲吓了一跳。因为这句话,分明就是对她说的!

  旁边一圈都是孩子,围着中间的一车两人,只有淑哲一个成年人在旁观,并且淑哲因为站得太近,已经挡住了照在车轮上的阳光,自然让保家不大乐意,然后就……

  被驱赶了?

  淑哲被傻子嫌弃了?被驱赶了?

  淑哲往旁边站了站,努力不挡住傻子的阳光,像小时候一样,随口回了一句:

  “那你先忙!”

  “都长大了还来玩,快去忙!”傻子继续摇头晃脑,教导着新来的徒弟,发散着他的匠心精神。

  淑哲走了,心里有点复杂,不过好像很开心,比刚刚和文杰一起吃饭的时候步伐更轻盈。

  过了年,婚期将至。淑哲和淑香倒是没有什么太多的反应,伊华也像大女儿出嫁一样,更频繁地跟两个女儿开卧谈会。

  卧谈会,是淑香给起的名字。

  在淑香眼里,大姐出嫁前,母亲常常在她下班之后和她聊天,从面对坐着,一直聊到累了躺着。

  淑香以为,这是母亲给女儿出嫁前要讲的事宜,告诉女儿到了新家该怎样做。

  直到母亲跟她聊天,她才发现,说的内容并不是这些,或者说,不只是这些。

  家长里短,天马行空,各种话题,其实就是闲聊。

  讲讲自己最近过得怎样,讲讲邻里乡亲发生的故事,以及细致的前因后果,还有一些睡前故事。甚至讲起了院子里的井,伊华傩祥为了一口井而来来回回吵过的架。

  也问问女儿们最近的工作怎么样。

  一人讲,一人听;过一会,再换另一人讲,另一人听。

  其实具体讲得什么,淑香都忘了。

  只记得是聊天。

  不停地谈天说地,单独准备了几个小时的谈天说地。

  像是把之前没有机会跟女儿们说过的话,事无巨细,一并说了。

  也评价,也争吵,也开玩笑

  像是母女之间进行的一场漫长的道别,在结婚日期前,平淡地倒计时,然后不停地交谈。

  母亲伊华没有经历过这种“卧谈会”。

  她结婚的时候,跟四姨说话最多,但是跟亲生母亲说话并不多。

  四姨再喜欢她,自己也是有好几个儿子的,伊华再亲近,也是外人。

  因此有些具体细节,年少时的伊华并不了解。

  结婚前几日,不能跟新郎官见面,伊华都是结婚后才知道的。

  也许是因为时代,也许是因为家人,也许是因为她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性子。

  总之,在傩祥眼中,自己的妻子伊华,被亏欠得太多了。

  直到结婚过来,傩祥有时候也有些无能为力。

  伊华前半生也太忙了,没那么多时间和孩子们交流

  直到女儿们要出嫁了,伊华才能挑出时间跟孩子们聊天。

  像是……弥补?

  也像是一位操劳半生的母亲,以自己的理解,用交谈的方式,对子女进行一场尽量尽善尽美的教导。

  原来这么快,女儿们也要成为妻子、成为母亲了。

  太快了,

  即便是三十岁,也太快了。

  淑小昧呢?

  伊华唯一的儿子

  长大后,或者说,淑小昧自认为长大后,就结婚然后自行离开了。

  孩子们其实不太能理解淑小昧的离开,也不太能理解淑小昧的行为。

  高中毕业后在外贸公司上班,和家人聚少离多。

  伊华傩祥给他许了一门亲事,他拧着脾气结了婚之后,又在外风花雪月灯红酒绿,把父母送给他的好姑娘又还给了父母。

  姑娘离婚之前来到伊华傩祥面前,最后叫了二老一声“爸妈”,转身走了。

  很快,淑小昧就在外自己找了一位娇娘,娇小可人,八面玲珑。

  和新欢喜结连理那天,淑小昧没叫伊华傩祥出席。傩祥气不过,想去看看,淑小昧在电话里说了一句:那你就顺着墙上贴着的喜字过来看看吧。

  傩祥因此心凉,魂不守舍,耕地的时候被铁农具别碎了脚骨,卧床养伤。

  淑哲给小昧打电话,说礼物姐姐给买好了,哪怕装装样子,拎着姐姐买的礼盒回来看看父亲就行。

  结果,无果。

  淑小昧自认为可以独当一面,可是在伊华看来,淑小昧很需要她。

  可惜,有些迟了。

  伊华不想再面对那个孩子,在和女儿的卧谈会上也会提到他。

  语气里带有些可惜,带有些本能的愤怒。

  不过更多的还是释怀。

  天大地大,任其自由发展吧。

  淑哲说:“如果弟弟回来,我不会不管的。”

  淑香说:“如果哥哥真的过得好,那最好,权当妈妈只有三个女儿就好。”

  伊华说:“乖,我很知足了。这半辈子,我知足了。”

  ……

  即便说了这么多,有些话,也不是伊华能说得出口的。

  孩子们也不能说。

  所以,这场道别,注定不彻底。

  没解决的事,没真正释怀的人,终究都要回来的。

  ……

  ……

  ……

  其实之前的那些章,都是听他们那些当事人口述的。

  因此在陶乐看来,那些过往的真实性都有待考证。

  我叫陶乐,淑哲的女儿。

  等到我终于有幸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五十三岁的伊华傩祥,也就是我的姥姥姥爷。

  伊华未白发,傩祥已秃顶。那年,他们已在一起厮守三十三年了。

  大概在他们五十五岁的时候,我开始有了记忆。

  因此接下来的事情,都将是本人亲眼所见。

  ……

  那个……不排除我刚有记忆时,记东西有些颠三倒四。

  不过,通过我的眼睛,你们绝对会看到一个真实的伊华傩祥的生活。

  ……

  你问我为啥不是淑哲和文杰的真实生活?

  因为我……呕!

  “喀哒”一声,电灯的开关打开了。

  这是在伊华傩祥家,东炕屋上。

  “呕……”

  “妈,陶乐又烧起来了,还在吐。”淑哲蹲在炕边,披头散发,一手端着搪瓷盆,一手扶着一个女孩子。

  女娃剃着短发,皱着眉头,脸色苍白,已经困得闭上眼睛,胃里的翻滚却让她不得不返出今天吃下去的所有东西。

  西炕屋的灯“喀哒”一声,扽开了,一个脚步轻巧的中年女人走过来,齐耳的短发也乱蓬蓬的。看到淑哲的尴尬样子之后,赶紧接手,把难受的孩子抱了起来。

  孩子伏在伊华肩膀上,胃部再次受到挤压。

  “呕……”

  又是呕吐。不过刚刚吐了一阵,现在的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孩子只是应激反应,没办法闭上嘴。伊华无措地掂了掂,拍拍孩子的后背安抚,结果把孩子的口水颠了出来,沾到了伊华的肩膀上。

  淑哲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要不要去一趟诊所?”

  “淑哲啊,你去拿双筷子吧,再拿一碗水过来。”伊华没在乎肩膀上的口水,反而招呼淑哲去准备点材料。

  淑哲来不及刷洗搪瓷盆,赶紧把材料准备过来,连忙放到炕边的柜子上,撕了一块卫生纸,一边把伊华肩膀上的口水擦干净,一边把孩子抱到怀里,坐在炕边。

  “妈,晚上太冷了,你先披件外套,要不你那胳膊受不了。”淑哲抬头说了一句。

  伊华没怎么理会,反而把那碗水端过来,扶着小孩的手让她端起来,然后拿着筷子,像上香一样插到那碗水里。

  明明没有支点,筷子却像插在香炉里一样,在水里直立了起来。

  伊华脸色一沉,没看淑哲。淑哲看到直立的筷子,心里也哆嗦了一分。

  “没事,先送医院。送到医院再说。”伊华下了命令。

  隔着窗户,伊华看到,南屋东炕的灯也开了。

  淑香也走了过来!

  淑香的脚步也像伊华一样,轻飘飘的。不过这个脚步不是轻盈,而是虚弱。她打着手电筒过来,披着一件棉衣,进门探头看到屋里的混乱:

  “怎么了?陶乐又难受了?”

  陶乐像是听懂了一个词语的意思一样,睁开了眼睛,弱弱地脱口而出:“难受……我……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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