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年，家里的状况更糟了。食物紧急短缺，长辈快速衰老，外面对傩祥的态度也变得很坏。每次傩祥下工，不仅被克扣工分，还要余外被赶去清扫大街，清扫牛棚。
连傩祥的东北亲戚寄来信，都会被拆开。
信里说好的寄来了吃的，到最后也被克扣。
每次晚上回家，傩祥抱着两个布娃娃一样浓眉大眼的宝贝女儿，才真正能露出一点笑脸。
除此之外，他几乎一言不发。
“你快别晃了，闺女都快让你给晃哭了。”
伊华有点生气，但是看着傩祥乐呵呵坐在马扎上，把两个闺女一左一右抱在怀里，两条腿还抖了半天之后，她简直被这冒着傻气的造型给整无奈了。
甚至还有一丝……恶心……想吐……
不会是又怀了吧？
可能只是太饿了，感觉上出了差错。
伊华自言自语，不理会灶台旁的爷仨，挎着篮子出门，准备出去找点能吃的东西。
刚一开门，两个八岁上下、眼睛亮亮的双胞胎直勾勾瞪着伊华，在刚刚落幕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恐怖。
伊华吓了一跳，拔出镰刀，大声驱赶：“走！快走！一边去！”
俩孩子高声谈论：“洋人，你家有俩小洋人！”
“不对，是三个！”
孩子大笑着跑远，跑到拐角处回头看，企图激怒伊华，让她追上来。
……
伊华没理会两个孩子，收起镰刀，继续往前走。
但是两个孩子在前面，一边撕扯打闹，一边不停嘴地嘲笑着伊华家的“洋人”，一边继续蹦跳着，拉开和伊华的距离。
……
孩子是天真的，同时也很容易冒犯别人，尤其是缺少家教的孩子。
可惜，这类孩子并没有因为家教的缺少，而在胆量上有多大的提高。
因此在孩子们冒犯别人、惹怒别人的时候，胆小的他们最快的处理方法就是逃回家，并且关上门。
这并不是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但是能最直接有效地让他们免受一顿社会的毒打。
毕竟，家是港湾嘛。自古到今，能叫得上名字的大文豪都对家有过赞扬，伊华在扫盲夜校上也学过，李白，低头思故乡。
不对，夜校里学的不是这些，而是……羊？
也不对，好像是学着记账来着。
……
那低头思故乡是谁说的呢？哦，对，好像是丈夫说的。
……
伊华若无其事，一边想着，一边跟着两个孩子，左拐右拐的，走到了他们的家门口。
孩子们撑着门，准备最后喊一声“小洋人”，然后关上门回家。
他们料定了伊华拿他们没辙！
可惜他们失算了，伊华一直跟着，脚步也没停。
孩子们的脸色真的变了。连门都来不及关紧，转身撒腿就跑。
他们往家里跑，躲到了自家炕头，但是他们家里没有大人撑腰——运气实在不太好，下了工的大人们还在外继续谋生，并没有回家。
事实上，即便大人下了工，伊华也不会害怕什么。
……
须臾，两个孩子被提着后衣领，拳打脚踢地哭，空中甩出两道漂亮的抛物线，从门里画到门外。
“啊啊啊啊啊……呀哟！”
俩孩子完美落地。
……
伊华接着出了门，顺手懂礼貌地从外面把大门关上，回身看着两个躺在地上不敢爬起来的孩子。
“母老虎……是母老虎吧？”
伊华俯身，微笑询问：“你说什么？”
妄自开口的一个小孩再次被伊华提起来，刚从大门扔出来，又被扔回大门里。剩下另一个在原地坐着，连眼泪都不敢流。
“听好了，我今天来，是替你爸妈来教育你的。所以等一会你爸妈回家，你要好好去跟他们承认错误。如果你再敢喊‘小洋人’或者‘母老虎’，下次我抡达废你，听清楚了没有？”伊华揪着剩下这个孩子的耳朵，大声说到。
“听清楚了。”
得到满意的回答后，伊华侧头大喊：“还有院子里那个，听清楚了没有？”
里面传出带着哭腔的回应：“听……（抽泣）听清楚了。”
伊华松手，顺手拿起篮子和镰刀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小孩:“晚上快回家，别在外面瞎溜达，老狼小鬼最爱吃哭小孩了。”
听到指令的小孩迅速爬起身，跑回家里“嘭”地关上了门。
……
伊华到底也是个年轻人，笑了笑，一脸胜利者的姿态。没忍住，直接吐了一地……
……
“之前怀孩子也没这么大反应啊？什么毛病？”
伊华继续自言自语，一抬头看见拐角走过来的小孩爸妈，和扛着扫帚的傩祥。
“你说说你，生两个闺女干啥？有什么用？以后都是要嫁出去的。”小孩妈揶揄着傩祥。
“你看看我家，俩大儿子，以后就指着他们过好日子了。”小孩爹妇唱夫随。
伊华想：有能耐生没能耐养，等着以后给你们闯天祸。
她没说出声，因为此时她关心的是傩祥怎么没在家抱孩子，突然扛着笤帚跑这儿来了？
……
不过转念一想，刚刚孩子吓到来不及关门，很可能不仅仅看到了伊华，傩祥可能在那时就已经赶到，并跟在伊华身后了。等伊华进门教育孩子的时候，傩祥应该是守在路口，避免多余的人来打扰吧。
“这就不一样了吧？你们喜欢儿子，但是我这个人吧，偏偏就喜欢闺女，”傩祥半开玩笑地回答，又转头看着伊华，“找到了！回家吧伊华，饭做好了。”
伊华临走前不动声色地斜眼看了看大门。
门里，两个孩子四只眼睛已经爬上了屋顶天台，惊恐地盯着伊华，生怕她把刚刚挨揍的事告诉爸妈。
……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伊华刚吐完不舒服，什么也没说，寒暄了几句，就这样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左拐右拐，往家的方向走。
伊华过年就25了吧
傩祥明年25了吧
……
她嫁给我四年多了
俺俩过了四年多了
……
她给我生了两个大闺女
家里变成五口人了
……
她驼背了
他饿得长不高了
……
谢谢她，我这么穷，都愿意陪着我
能给我个家，我挺感谢他的
……
现在家里还是穷
等孩子长大，会更好的
……
以后孩子长大就好了
等有六口人的时候就不生了
……
我得努力让孩子吃饱饭
孩子都得像傩祥一样有文化，也要有我的胆量
……
不管多难，都得坚持下去
再难，也得坚持下去
……
……
……
“要不咱去东北吧，咱也闯关东去。”伊华开口。
“好，我姐姐现在在东北有工作了，等我给她写封信。”傩祥回答。
“发电报吧，电报快。”伊华继续说。
“嗯，好。现在回去收拾行李吗？”
“不着急，等来信儿再说的。”
“嗯，刚刚老大说让我给她讲故事，她说那个故事你讲过，你也给我讲一遍吧？”傩祥回头，看着伊华。
伊华笑了笑，又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