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孩子准备着午饭,就听到西厢房传来争吵,纷纷抬头望向厢房。
“你这是什么狗屁风水?”
“怎么了?我看就那里最合适了。”
“不行,院子里挖井,傩祥傩祥,你真是有样儿了!长本事了!”
“我就要挖了,你就说行不行吧!”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
怎么了?刚刚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才一会工夫就吵起来了?
也没给孩子们反应时间,傩祥先梗着脖子出来了,孩子们纷纷低头,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收拾作业本盛饭搬马扎子挪桌子。紧接着,伊华也出来了。
不对,气氛很不对。
饭桌气氛很僵硬。
淑小昧抬眼,轮番打量父亲母亲,然后打量低头吃饭的姐姐妹妹,圆滚滚的青皮秃瓢灵活转动。察觉他们要抬头,赶紧低头吃饼子吞菜。
……
“淑诗今天糊的饼子真好吃。”傩祥终于半开玩笑地打破了沉默。
“嗯,咸淡很合适。以后都让她来糊。”淑小昧帮腔。
“她明天就得上学了。想吃自己糊。”听语气,很明显伊华还没消气。
气氛重新陷入冰点。
……
淑香小妹妹不介意在此时火上浇油:“饼子没有咸淡,咸了是因为饼子出溜到菜里了。”
淑诗:“……”
傩祥:“……”
淑哲:“扑哧……咳咳……”
淑诗:“是是是,我做得饼子还需要进步。还得跟爸爸妈妈好好学。”
……
伊华听了这句话,像是得了什么灵感,抬眼揶揄到:“是,跟你爸爸好好学习,学习怎么把院子里钻个井,学学怎么把好不容易养好的风水给破了。”
傩祥刚刚才被反驳了意见,几分钟的工夫又旧事重提,自然有点不开心:“夏天那么热,好吃的东西不找个凉井放着,都坏了。前几天的西瓜不就是这么扔了吗?”
“一个西瓜把你心疼得,就得钻个井了。你以为你天天吃西瓜吗?你没看家里的有井的那些人家里多乱吗?等你以后真有那么多西瓜再说吧!”
……
伊华娘家有个井。
伊华从小就受苦受累。
伊华的哥哥在父亲去世之后,就把母亲赶到了小厢房。
家里好不容易有个南屋,女儿好不容易考上高中,家里好不容易稳定下来。
不管那口井是不是影响风水,伊华都不敢赌。
她暂时不敢做任何改变。
在之后的日子里,她想守,以守为攻。
“其实,沾了菜汤的饼子更好吃。要不你们试试?”淑香从锅里重新铲了一块饼子下来,分成两半,给父母一人一半。
旁观父母吵架的孩子们从呆滞状态活过来了,继续吃饭。吃饱了,相继离席。
井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夏季暂过,淑哲升学,随姐姐骑车去高中,一周回家一次。小昧和淑香继续上初中和小学。
村北206国道拓宽工程开启,伊华和傩祥谋了份运土的工作,两口子轮番推车运土。周末淑诗淑哲回来帮忙,充当劳动力。
老三淑小昧上了初中身高猛长,很快超过了伊华傩祥,窜出一米八的大个儿。
个子长了,其他的却没有长进。淑哲上了高中后,小昧没了两个姐姐管束,精力也旺盛,整天捣乱不学无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八仙过海》的原本,整天醉心修仙,初中升学生了两年都没升高中,气得伊华把他拽到地里,陪两口子一起下地干活收粮运麦秆。
几天的工夫,一米八的猛男淑小昧累到精疲力尽,蹲在推车前嚎啕大哭,连连发誓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年后,淑小昧也考上了高中,这是后话。
而在这两年里,老二淑哲升高三,老大淑诗高中毕业,刚好赶上家乡初中招老师。毫无意外地,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家乡的初中,成为了英语老师。
四妹淑香人如其名,天生一股书生气,整个人比混血的傩祥还要显得白净。上了初中之后,一直在准备中专师范学校的考试,准备考上中专后跟随大姐,回学校当老师。
淑哲的高中,一个宿舍很大,容得下二十多人。
学校给住校的学生修建的宿舍:地上用砖垒出柱子,铺上一大排木板,学生们各自带一麻袋麦秆草,敲平了麻袋铺在木板通铺自己的位置上,再铺上被褥。
宿舍修在平房,房间没有暖气。到了冬天,学生们把水盆放在屋里,水盆里的水都冻成一块冰。姑娘们冷得受不了,睡前先去操场跑两圈热热身,然后相邻的铺盖两两结对,两人钻一个被窝,盖两份被子。
淑哲在高中认识了同学淑芬,跟她结对,就像所有“穷人家”的孩子一样,勤奋上学,节俭生活。
直到高三那年,宿舍来了个大城市来的转学生,小济南。
……
“来来来,分藕了,一人一块,都来尝尝!”小济南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跑进宿舍。
“阔气啊小济南,你爸妈又来看你啦?”
“来来我看看,你爸妈还给你带什么了……”
小济南,本名梓楠,因为在校谈恋爱,父母想让她和小恋人专心学习,所以强行分开了两人,把梓楠转到了这个沿海的小高中。
梓楠从济南而来,不会说这里的方言,只能用普通话交谈,因为偶尔还能蹦出几句济南方言,名字也和“济南”发音相仿,所以外号“小济南”。
对于淑哲来说,不管是老家的小村子,还是高中的城市,相比较济南省会来说,都算不上是个大地界。梓楠说不上穿金带银,但手上没有茧子,皮肤光滑通透,衣服干净整洁色彩明丽,说话自信从容思路清晰,一看就和宿舍其他人不一样。
淑哲坐在床边吃饼子和咸菜,注意力从膝盖上的书转移到了小济南递过来的一块蜜藕上。她推辞不过,再一个实在想尝尝这个散发着香甜气息的东西,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影视剧里穷人家和富人家的标配对比,影视剧里的标准桥段。
尤其当宿舍里有个从大城市来洒洒水的姑娘时,姑娘带来点稀罕物当零食。
甜甜的莲藕被富家姑娘分享给舍友,一人一大口拉丝的蜜藕,淑哲手里的饼子咸菜就显得寒酸了。
家境、饮食、穿衣、外貌、受欢迎程度……
一旦奋斗期间的学生开始关注奋斗之外的东西,一个小孩就会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每个人都在怀疑属于自己那根无法变更的起跑线。
因此最好的解决方法还是回归奋斗。
因此,淑哲没工夫想这些。光是高中不菲的学费和异常艰苦的学习条件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淑哲吃了蜜藕,再次道谢后,继续投入学习。
她盯紧了自己的目标,剩下的便都成了身外之物,除了一样:健康。
……
淑哲醒过来,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没有下课。
她扶着墙起身,四周看了看,还好,厕所地板还算干净,连水渍也没有。
今天来例假,趁着自习课,老师不上课,厕所也没有同学,淑哲来了趟厕所。
上厕所起身后的速度有点快,往外走的时候眼前一黑,抓着空气摔倒了。不对,是晕倒了。
可能也就一瞬间吧,就醒了。
淑哲手撑着膝盖,弯腰缓了缓,吸取教训,慢慢起身。
“记叙文六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沁园春·长沙》记述的季节是深秋时期,该诗多处使用动静结合。从《大堰河——我的保姆》中分析抒情与描写之间的关系;钾紫钠黄钙砖红……”
还好,脑子没摔坏……
正在她分心观察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把自己的影子拖成长长的瘦高条儿时,下课铃响了。她赶紧逃离现场,装作没事发生。
毕竟,这不是第一次因为低血糖晕倒了。
还有一次夏秋季节跑八百。满头大汗的时候去洗脸,冷水刚一上脸,淑哲就觉得整张脸僵住了。洗完之后一直到现在,淑哲的脸上都没有再出过汗,一到夏天脸上很闷。
其实刚刚打下课铃的时候,淑哲就吓得冷汗直冒。
因为她害怕自己晕倒,直到下课都没醒过来。
她不敢面对同学们的嘲笑。
幸好幸好,都醒来得很及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