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情不知灾欲降,见而不说亦败象。
恐慌渐成无计施,才叹根本不能忘。
我家院子里,人们吵吵嚷嚷着开饭,可主事的不在,冒着香气的九印大锅迟迟难以起锅……
光棍儿二狗子等不得了,站到他的大磨盘上高喊:“怎么地,这干了半天活累个半死,咋还不让吃饭啊?管事的去哪里撒欢儿了?”,说着还敲起了手里的大海碗。
这敲碗摔勺在农村甚至在城市里都是骂厨子的意思,如果不信哈,可以到饭店敲敲盘子,我估计厨子会掂着炒勺把你揍一顿!
人群里也有个别人跟着起哄,默默地敲着手里的盆或者碗,也有人嚷嚷:“先开饭,再不开饭下午干不了活了!”
“敲什么敲,开不开饭我说了算,哪个狗日的再敲盆敲碗死老子!”,主事的没好气的说:“你们一天就知道吃啊喝啊,我有多难你们知道吗?咱们今天先开饭,提醒你们都给我省着点!”。
主事儿的说完,冲着掌勺的点了点头,锅盖掀开了,是炖菜和窝窝头。
吃了许久白面馒头的村民们忽然觉得很亲切,看到窝头还感觉很新鲜,还是按照请示吃馒头的量来打饭。
就着只放了几片肉的炖菜吃窝头,村民们吃得不亦乐乎,尤其是窝头下咽时划食道的感觉真的久违了,猛地划一下还挺舒服。
不过也有不少村民打五个吃两个,倒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留着肚子打算晚上吃白面馒头。
这里面就有光棍儿二狗子,他吃一口窝头就看一眼窝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是凭他的脑壳儿还想不明白,他吃了一个窝头就不吃了,他是真的想吃白面馒头啊,“什么狗屁窝头,不吃了,扔下饭碗去地里“干活儿”了。
而我家的堂屋里,爷爷看着大爷他们打回来的饭,对孩子们说:“好好吃顿肉菜吧,以后可能没有了!”。大爷他们虽然养成了勤俭节约的习惯,也知道粮食不能扔在地里,但是并没有想到更深层次的问题,依旧很高兴的吃了起来。
不过,这粗面窝头确实不如馒头好吃啊,几个人吃了几口就不吃了!爷爷没有怪他们,只是让他们把窝头留起来,然后看看刚出生两个月还穿着土裤子躺在床上的四姑(贵菊,后来我们喊三姑),心里默默的说了声:“我的孩儿啊,来的不是时候,恐怕要受苦了!”
等人们吃完饭散去,收拾桌子的二姑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将那些剩窝头收藏就已经干净了,他们几个相视一笑,多半是被掌勺的管事的收了去。从此以后,二姑他们再也没有剩饭菜可收了。
到了晚上,食堂里是白面疙瘩汤,放了许多的菜叶,倒是看着很稠!窝头还是窝头,但炒菜变成了咸菜………
又过了几天,村头的炉子一夜之间就拆除了,而且村里大喇叭让人们抓紧复工复产复学。
后来的几天,地里的活计明显抓得紧了起来,村干部地头督战,吓得二狗子也真的下地干活了。
像二狗子这类人,平时就没有怎么干过活儿,再加上集体劳动他偷奸耍滑,除了一身肉膘看着好以外,真的是一无是处,就算象征性的抡几下锄头,他都觉得自己又得了病了。
连日的高强度劳作让人们确实很累,可是地里的庄稼却不怎么见长,因为已经有好多天没有下雨了,而且天气热的不行。
真是:
靠天吃饭天不怜,向土刨食土变脸。
遍地日火烤死人,满目禾苗缩又蔫。
二狗子一边轻轻搓着黑胳膊上的爆皮,一边等着开饭,这些日子可真的累坏了,他都瘦了,嘴里还嚷嚷着:“吃顿好的,我可得补补了,我都瘦的赶上旧社会了!”
可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没有一点香味,只有日火烤大地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开饭了,就像炸了锅一样,村民们看到锅里的青菜菜汤没有半点油、窝头一人只发两个就闹腾起来了。
“还让不让人活,这么累一点油水都没有!”
“什么破饭啊,吃了能长力气干活吗?”
“管事的出来,谁让你克扣伙食的?这么多天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你还来劲了!”
“不吃了,也不干了!饿死拉倒!”
………
几个气不过的走了,二狗子是第一个走的,老实点的打了饭就找树阴凉吃了起来。
我家没有闹腾,因为爷爷脾气大,所有人都是害怕的,尤其是吃饭时要绝对食不言,除非爷爷奶奶问话。这就是规矩,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遵守的规矩。但是,到了我这一代就好多了,所谓隔辈亲,爷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只看那满屋人丁,其他的不想看的他都默默承受过了!而承受那些不就是为了看到这些吗!
人们吃不好,情绪影响很严重,根本动员不了几个人去人力拉水浇田,地里的秧苗都快晒干了。
炎炎烈日下是不能给禾苗浇水的,只有日头不那么厉害的早晚适合浇地,否则秧苗会被蒸死。即便这样,也没有人愿意出去干活。
但爷爷是不偷懒的,村里组织他要去,村里不组织他也要去。
又过了几天吃饭的时候,村里人彻底爆发了,闹腾着要将干活儿的牛杀掉,这是一个比那天的太阳还毒的主意,而提出这个馊主意的就是二狗子,里面没有一根属于他的牛毛!
主事的不同意,将牛归公的农户也不愿意,同样也是因此,二狗子差点被村里人群殴,吓得二狗子饭都不去吃了,整整饿了一天。
到了第二天早上吃饭时,大队干部们都来了,他端着和水差多的玉米粥说:“大伙都看到了,粥不是粥了,为啥?因为村里没有粮食了,在这么吃下去全村都得饿死!叫你们平时干活偷懒、吃饭没有节制,现在好了,你们自由了,吃完这顿饭散伙,单独起火,领会归公物品,田地自己种自家的!”
此话一出,第一个哭了的是二狗子,这两年,他除了留下一肚子好杂碎儿是啥也没有啊!他真的不知道咋活了。
“哭什么哭,有本事种地去。你们一个个就知道沾光,心里还有别人吗?你们一个个都忘本了,不知道自己往上数八辈都是土里刨食的?现在不要再整这些没用的,吃完了抓紧去想想这一季怎么让地里的棒子有个收成!谁在闹腾统统交到镇上处理!”
说话的是我发小的爷爷,那时的他相当于派出所长,他有权利调动村里的民兵扭送任何违法乱纪的人到镇上,人们还是怕他的。只可惜后来因为痨病不再担认队长。
他的一番话结束了大食堂,我家的生活恢复安静了,全村的生活恢复安静了,只是不平静。因为谁也不能立刻让地里的庄稼有收成。
刚才还激愤的群众冷静下来了,他们很听话,也很纯朴,就这样都乖乖的回家了!
爷爷作为大队会计也站在前边,他本不善言谈,这个结果他早就算明白了,并且告诉了支书和队长粮食不够吃了,请他们决断!
不知道什么原因,直到今天才真正的散伙!
各自回家的人们啊,看着家里锅碗瓢盆残缺不全、农具家什也不能用了,最主要的是连个粮食都没有,这可怎么过啊!
不过,在爷爷算盘的计算下,当然了,支书和队长也进行了安排,食堂采取了开源节流,买了部分粮食,也降低标准定量供应,真正的库房里还是有些存粮的!
第二天,村里公开项目,当场按户按人头分粮,自然是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村民都很配合,都在看分粮均不均,而没人在意什么账目不账目的!
当然,也包括一些种子农具什么的。爷爷只是领了自家的分粮,并没有占用公家的其他的分配,自己静静地回家了。
他也发愁啊,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啊?要是今年这季棒子不收,恐怕顶不到明年的夏粮。
村里这一切二姑大爷他们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下可把他们几个美坏了,因为他们不用挨饿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喝完希希的粥就打算早点休息了,二姑来到爷爷的屋里,叫爷爷出来院子里!
不但爷爷,所有的人都喜欢我的二姑,天生的好人缘好面相好待遇,没有人说过她打过她,而且凡事让着她!
来到院子里,几个孩子都在那里,爷爷说:“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啊?”
二姑打开盖在地窖上的烂七八糟遮挡物,掀开盖子,一股吃食的味道散出来,爷爷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让大爷拿来了油灯,这一看吓坏爷爷了,这一地窖的吃食啊。
真是:
五谷杂粮全包括,七菜八蔬堆成摞。
摆放有致显章法,鲜活生动言难说。
爷爷看完抓紧吹灭了灯,轻轻地爬上来,赶紧将地窖盖好,带着孩子们来到屋里,问了问怎么回事?
二姑把他看到人们吃饭浪费、救济三个流民、地里有遗漏等情况跟爷爷说了一遍,又讲了他们是怎么收集食物、保存食物及如何做的保密工作,爷爷听得真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人小鬼大能察大人之不能,且有章程操持。
喜的是,物阜粮丰可顶灾荒之急迫,尚能救人纾难。
孩子们的用心一下解决了当前的危局,让他倍感欣慰,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奶奶在一旁听着,笑呵呵抽着旱烟,虽然她没有看见,但她知道已经不用再担心吃喝了!奶奶是一个典型的容易满足的农村妇女。
爷爷也抽了袋儿烟,他想:一来暂时还不能动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坏不了丢不了,就在地窖里应急。二来这件事儿还要保密,一旦拿出来用,万一被发现得给人们个交代。三来还要勤俭节约,粮食就是人的根本,厉行节俭是什么时候都不能忘的。四来就是不能坐吃山空,要积极耕种,不断的增加新粮。
想完这些,爷爷不用嘱咐孩子们保密,他们做的比谁都好,于是留下了大爷、二大爷和三姑,其余人回屋睡觉了。
爷爷带着他们三个到井里和远处的滏阳河里,用简单实用的水车(一个大油桶绑在车架上)拉水浇地,因为在集体劳作种自己家的地时,不但爷爷,就连几个孩子都特别照顾自己家的地,现在看来,自家的地还是有收成的。
当然,摸黑拉水的不但是只有我家,有不少人都在拉水浇地,正所谓人勤地不懒,他们种了几辈子地了,收成怎么来他们比谁都明白。
更何况,现在地又回到自己手里了,虽然地里的苗有密有稀、几乎旱死,但是他们仍要补种和浇水,以求最大的收获。回归的农民真是可爱至极!
就这样,爷爷带着大爷一趟趟的拉水,二大爷和三姑用水瓢一棵一棵的给玉米苗浇水,而且都浇到根上,生怕浪费一点点水,因为他们知道没有水就更没有收成了。
就这样,爷爷他们几个晚上浇地,直到后来河里都没水了,才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所有的人们都在盼着秋后的收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