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新人过新年,不穿红装穿旧衫。
那个不想安祥过?从来生活不随愿。
新年的大年三十说来就来了。
今年的雪特别多,三十下午的天阴沉的厉害,眼看又是一场大雪。
按照习俗,这天下午家家户户都要去上坟的。像其他家庭都有个当家子当院什么的一起去上坟,七七八八一堆人有说有笑的,各自拿着最好的贡品和很多的纸钱,显示着家族的兴旺发达。
这样的一队男丁从村子里那么一站就算是亮相了,家族长辈领头走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兄弟、儿子、孙子。
这在村里就是地位就是权威,哪个不服?哪个敢挑事是要好好掂量一下的。村里这种优越感不是谁都能有的。
在农村,子孙兴旺,人多就是资本。
每到过年这个时候,村里几个家族是都要叫齐了子孙到街上和村里人见见面的,往年都是说说今年杀了几头猪、打了几斤酒、谁家小子多么壮实啥的。
我爷爷也只是在那里站一站,听一听,他不多说话,就算他说话了也不会有几个人搭茬。
而今年增加了一个话题,那就是有人在传可能鬼子要来了,是要杀人放火抢东西的,那些壮实的子孙们听了个个表现的不服,你一言我一嘴的说要如何如何弄死小鬼子,却被长辈喝止了。
知道消息的村民多少有些害怕,一个农民怎么有办法有枪有刀的鬼子呢。
而更害怕应该是我的爷爷,鬼子打到这里来了,那两年多前参军的大哥现在会在哪里?突然消失的三爷爷怎么样了?鬼子会不会因为这事对村里人怎么样吧?越想越担心,他生怕乡亲们问起这些事,赶紧转身回家了。
下午四点多,云更低了。
村里各家各户都先后去给他们的祖先上坟了,街上安静了不少。
爷爷回到家里说:“都在传鬼子要来了,我看这事应该是真的。收拾下东西,过了今晚,咱们都转到地窖里睡觉。”
奶奶说:“娘,一会我就收拾。你先准备上供、贴对联吧!怎么也要过年啊!”
爷爷将一副写着“福照家门事事兴,喜居宝地年年旺”的红对联贴在了大门上。心里又盘算了一下,顺手拿起准备好的贡品和纸钱就去上坟了。
我家的祖坟在村的东南方向,这个地方的选择还是祖辈找风水先生看过的,迁过两次了。
这也不算是迷信,多数是为了将坟地迁到自家的地里,而不用占用别人的地。
虽没有大富大贵,但是代代单传延续到了今天。到了太爷爷那会儿,又找了个风水先生迁了一片新坟地,风水走向换成坐北朝南偏西风口,到了爷爷这辈就生了兄弟三个。风水之事玄之又玄!
爷爷没有一块上坟的伴儿,这也是他头一次独自一人去给祖宗上坟。
他看着别人家一群一伙的,再看看自己孑然一身,心里想着死去的父亲和下落不明的两个弟兄,无尽的酸楚寂寥,生活怎么这么难啊!现在又要闹鬼子,人心惶惶的怎么过?他猛地吸了一口快抽完的旱烟卷烟,继续走,还要去上坟。
爷爷独自在三片坟地都烧了纸,恭恭敬敬的磕了头,请祖先们保佑子孙昌盛、家道殷实、平平安安。同时,也给祖先们说了,我奶奶已经是自家的人了。
在爷爷回家后,家里的老奶奶准备了草木灰和竹筒做成香碗,在正堂和灶台那里分别供奉了福禄寿喜财和造神,在各个门口都点上香后,用博罗装着烧纸,然后跪在地上一边烧纸一边念念有词。
奶奶在一旁跟着学习,这也是要传承下去的,马虎不得。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奶奶将这个传统很好的做到了。
其实,这有些封建迷信的意思,但是也算是一种思想寄托,穷困的人们活着总要有个精神支撑,累似于“我能行”“我是最棒的”之类的心灵鸡汤,而这也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的一部分。
这一系列动作仪式做完后,老奶奶拿出前些日子从娘家拿回来的白面,虽然很多但是明显不够,还是要将玉米面掺和到里面,和面做饺子皮。
奶奶则将白菜剁馅调馅,家里自是没有肉的,更没有那么多调料。但就是这样的饺子也是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
爷爷坐在边上从一个木盒里取出黑草纸和烟叶,卷了一棵烟抽了起来,他心里想着事,因为明天还要过一关。
大年初一是要拜年的,我们家是村里的大辈,村里人都要来磕头的!这也是传统,到现在正在逐渐淡化!
老奶奶和奶奶两个人包起饺子来是很快的,转眼已经包了一大盖帘了,够三个人吃了。
按照传统,三十晚上也是要吃饺子的,吃完饭再把明早吃的饺子包出来,用烧纸盖上,明天一早起五更后,用芝麻秸秆烧火煮饺子吃,预示着生活会节节高。而且还要保证够吃的同时有剩余,预示着明年生活会富裕。
饺子煮熟了,第一碗由老奶奶端着给祖宗们先吃,然后才是自己吃。一年到头都吃高粱饼子,猛地吃掺了细面的饺子是那么的香甜美味、柔滑爽口,这就是幸福的感觉。一年的的辛劳也算的到了安慰。
晚饭后,老奶奶和奶奶就着柔和的煤油灯光说着话继续包饺子,生活的氛围静谧安详,多么希望每天都是这般模样啊!
可爷爷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他起身将奶奶收拾好的东西藏到了地窖里,这才算踏实一些。
大年三十的夜里,放鞭炮还是很正常的,稍富裕一些的人家是不会吝惜这点钱的。
放鞭炮自古就有驱赶年兽灾祸的意思,也说明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是吉祥的预兆。作为普通老百姓,他们也对生活有愿景,才有来年生活下去的信心。
但这些熟悉的鞭炮声像极了前些日子传来的枪炮声,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全村的人们就在这种担忧当中熬夜熬精神,个别爱玩的人聚齐玩起了顶牛。
午夜过后,新的一年伴随着漫天的雪花而来,鹅毛般大小的雪叶铺天盖地落到了小村庄内外的每一个角落,天地一色白茫茫的,仿佛要将整个村子盖到雪的下面,不愿意让谁看到这个村庄。
大年初一的五更天,雪还在稀稀拉拉的下着,只是不是那么大了!由于初一不动扫把的传统,家家户户没有扫雪,都先煮起了饺子。
我家也一样,奶奶煮饺子,老奶奶上供,爷爷则在一旁抽烟,自然而然的分工明确,没有谁抱怨谁,都是自觉的为这个家和家里人做着什么。
噼里啪啦的芝麻秸秆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冒着白气翻滚着,一个一个的饺子放下去,水花没了随着又翻滚起来,如此再三,新年的第一顿饺子就要出锅了。
爷爷奶奶在吃饺子之前,先给老奶奶磕头拜了年。全家人吃了第一口饺子后,老奶奶说:“吃了初一饺子,又长一岁,百无禁忌。”
这时候时辰尚早,天还只是蒙蒙亮,已经陆续有人开始串门拜年了,或者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有说有笑,或者是一大家子人一起,他们的第一站自然是到我家拜年。
如果途中遇上其他人家,就充分发挥听声辨人、望形辨认的本事,大老远就喊:“是什么爷爷什么叔不是?”。对方说:“啊,是他妈俺什么小子啊!”,完事这边心里神会,再来上一句:“在这给大辈磕头了啊”!,然后一大群人一跪,这就算拜年完成。比他们辈分小的遇到他们也会这样。
老奶奶的辈分最大,村里磕头拜年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儿,有的进屋坐坐,有的在院里吃提前预备的花生,有的再去下一家,男女老少真是热闹非凡啊!
就在拜年仪式差不多完成时,村头传来呼喊声:“鬼子来了,鬼子来了!”。
鬼子是啥样的?他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