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以优雅的姿态无声地走在每个人,每个物,每件事在这庞大时代投下的微茫阴影里,一切或闪耀或暗淡的印记渐次荒芜。我们似乎早就忘了小时候上课走神挨骂想象过的未来。
高二第一学期快要结束了,四季又转到了冬天,早晨雾气里围笼全身的寒冷像回忆里所有冬季的清晨一样,大脑里的睡意在一路冰冷的风里渐渐被撕碎,终于在走进学校的时候完全清醒。
教室里书本被一页页掀起的声音像轻柔的潮水,有种让人安静的力量。我看着顾安专注的神色,眼睛里纠缠着理不清的困惑,笔尖在桌子上轻敲着发出一声声细弱的脆响。小洛慢慢地翻看着化学试题调研,手指与纸页轻巧地摩擦,那样子仿佛捧着一本圣经的基督教徒一般虔诚。最后一排偷着看小说的女生,明亮的眼睛里不时露出几丝悲伤。讲台上年轻的生物老师在无聊地翻看着手机新闻。安静地看着这些别人随意而平常的动作,我突然感觉到很和谐,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弥漫在这间不大的教室,仿佛夕阳缓慢铺满心脏。
生物自习课下课后我刚准备睡觉,突然被人一把抓住脖子后的衣领,然后把我拉了起来扯到教室外面,因为我坐在靠近教室门的第二排,所以从被抓到被拉到教室外面这一系列动作我没有一点反应时间。
该怎么形容那种在困顿中被人拉起来的感觉呢,一个近似于梦的模糊的世界瞬间坍塌了,然后眼前是迅速成像的乏味现实。
教室外面的空气里是初冬的晨风,瞬间粉碎了残留不多的睡意,我急忙拉紧没来得及拉好的衣服。我转过头看着身边靠在护栏上的安扬,我被这个脑子抽风的家伙气笑了。
我笑着问他:“今天自己不睡也不让我睡,想死在我手里还是老师手里?”
他的头发一年四季都是看起来很舒服的刘海,很干净很松散的样子。眼睛里的光芒像是现在眼前空气里的阳光,年轻,苍白而执拗的色彩。
“最近觉得很累,似乎睡觉已经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在这美好早晨我决定拉你一起出来享受冷风带来的快感。”他的声音里已经藏不住疲惫,时间和生命并没有赋予年轻这两个字太多的魔力和特权,我们终究只是个人。
“去医院吧,白痴,你这样累着拖出病怎么办?”我双手撑在护栏上看着教学楼下面打羽毛球热身的学生,他们的笑声很明亮。
“还好吧,只要我注意休息就没事了。不用担心。”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疲惫,却很自信。上课铃声急促地响起,走廊的尽头是英语老师走出办公室的身影,我们快速转身进了教室。
那节英语课我真的没有睡觉,不过不是因为安扬把我拉出去吹风,上课的时候我看着睡得死熟的安扬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了,做点什么留待回忆,做点什么留待遗忘,做点什么以免遗憾。即使不像安扬这样近乎信仰的挣扎。
中午汹涌的人流在城市里漫延向四面八方,下午的阳光承载着初冬一天的热量,金色的夕阳日复一日地穿透食堂一楼的落地窗,明暗的光线看起来比食堂里的食物更吸引人,窗外的黄昏依旧铺满眼底的整个世界。
我想拍个纪录片。
记录这个我们不停抱怨甚至诅咒的高中生活,每天让人咬牙切齿的晨跑,饮水机旁成堆的杂乱试卷,挤破头味道却很一般的食堂,从来都不会去主动问好的政教处老师,小的可怜的学校超市,充满每个早晨和黄昏的背诵,来来往往的你我他,无数相似而平凡的身影。
人的思维就是这么奇妙,有时你觉得这件事绝对不行,没什么可能的,但那个念头诞生之后就再也无法轻易磨灭,只要再有一点点微风它就能点燃你的整个心脏。
这股微风就是,我联系上了电视台的一位记者。
星期三早晨,远方的天空像寒冷的海湾,阳光像是照在冰面上一样模糊。走廊里的铁质护栏在冰冷的空气里浸了一夜,让人没有一点想去触碰的想法。
我站在教室外面呼了一口气,今天自习课后的音乐是石进的夜的钢琴曲五,这首曲调温暖的纯音乐是无数人倾泻回忆的选择。它的节奏总能把我带到一个夏季黄昏的感觉里,感觉似乎不那么冷了。
站了一会儿,抢早餐的庞大人群已经都冲下教学楼。我打开手中之前一直半举着的古诗文手册,里面是一部正在录制视频的手机。我按下了暂停然后走进教室。
我相信就我淡定的表情任谁都以为是出去读了一首诗进来了,而且谁会怀疑我刚才出去做了什么呢?
“你手册背后那个方形小孔是怎么回事?嗯?里面有个摄像头?里面夹着一部手机?不对,厚度怎么没变化?你把里面掏空了然后把手机放进去了?”
“要玩儿手机?那你背后留个孔干嘛?你要偷拍照片?视频?”
我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你能先把手放开吗?”我无语地看着抓着我手不放,问个不停却道破所有真相的安扬,我真的要骂人了。
幸亏他旁边的其他学生都去买早餐了,不然我真的无言了。他放开了我的手。
“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睡觉吗?”我无奈地问了他一句。
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他没有理会我的问题,那种戏谑,仿佛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再次出现在他那张俊秀的脸上。我真心不止一次想一拳砸过去了。
左右看了我半天,终于觉得快到我的忍耐极限了,他慢悠悠说了一句:“刚好起来喝口水而已。”
我冷笑了一声,有些人睡醒喝口水都要去精密扫描一下来往人群。
“说吧,想做什么?给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安扬摘下了眼镜,冷冽的光在镜片里一闪而逝,他的语气也变得像大多时候那样的冷漠,无所谓。我一直想不明白这见鬼的气场是哪儿来的?
“就是……突然想做些想做的事了。”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静静地看了我半天什么也没说。然后笑了一声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在学校里偷拍各种有趣的视频,学生抢早餐的忙乱,上课偷偷睡觉和玩儿手机的样子。那名记者用正当理由拍摄全校晨跑前的集体背诵,全校整齐的晨跑,黄昏时全校每个角落的晚读等这些让第一中学校领导引以为傲并乐于展现的东西。
我的纪录片就在这样一明一暗的配合下缓缓走向尾声。
我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好了片头和片尾几分钟的取景还有背景音乐。
片头引入部分我的取景是刚入校门,穿过综合教学楼前一片灌木的阳光,顺着枝叶间的缝隙,明明暗暗,一束一束暖软地洒下来,笼罩在下面走过的人的脸上,澄净的温暖融入双眼,像是温热流动的泉水,流遍全身。
片尾结束部分我用的是拍延时摄影,综合教学楼东边的超市到宿舍楼是很长的一段路,两边都是高高的照明灯,黄昏时会缓慢得亮起,然后在黑夜里散发着暖人的橙黄色光芒。我想拍下这段路,这些灯从黄昏到黑夜的光暗变化,看起来像个老故事。
最后的背景音乐是Josefine Ridell的Allt Jag Vill Ha(我热爱的一切)。
det finns ingenting ivarlden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
ingenting mer vart an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超越
det jag kanner har idag
超越我此刻感受
allt jag vill ha, och inget annat
这是我热爱的一切,别无所求
时间真的很短,我们一定要做些什么特别的事留着以后仔细回忆。时间真的很长,我们一定要做些什么特别的事留着以后慢慢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