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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见不散

天空落下又升起 三十度蓝 4658 2024-11-12 16:38

  悲剧学会了优雅

  我们就开始假装歌舞升平

  于是人们彼此以谎言作饵

  你的心脏曾经有玫瑰缠绕盛开

  不像现在深藏利刃

  你与世界曾彼此温柔相待

  不像现在相看两厌

  你不会看到霓虹里有什么笑里藏刀的美人

  除非阳光贯穿日夜

  人到一定的年龄就会开始偶尔重逢那些曾经在慌乱苍白的岁月里短暂同行过的人,想起那些曾经弥漫了自己整个天空和世界的往事。

  但我始终认为,这个年龄不应该在18岁。

  寒假结束得了无痕迹,也没有想刻意记住某事某人的期望,很平淡的心情和天气里,又一个学期开始了。破晓的时间越来越早,忘记了什么时候棉袄被放在了衣柜的最下面,地面上再也没有积雪,空气里的光日渐温暖。

  初春了。

  像过往初春的每个黎明一样,迷醒在晨雾里的街道空旷而寒冷,红绿灯下沉默川流着疲惫的人群,偶尔吹过的风里有清洁工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凌乱了刚刚堆积的落叶和尘埃。就像北欧阴霾的文艺片里开场的一幕。

  早自习结束后我走出教室,背靠在天桥上微低着头看着眼前飞奔去食堂的人群,他们每个人都精确地计算了一顿早餐所需的最少时间。我一般会等人群少一些再去食堂。

  清晨的学校里灌满了阳光和大风,空气里有飞扬的尘埃,但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那个画面,我都觉得有一种很干净的味道。

  食堂里的声音很嘈杂,慢慢地撕碎了脑子里没被大风吹尽的睡意。但有一个窗口却反常的很安静。牛肉面窗口每天无论早中晚都是人最多的一家,今天早上人也很多,但人群里却没有声音。

  我和顾安走了过去,我看到了人群里来回交错着冷漠戏谑的目光,看到了窗口里面正常工作的阿姨,看到了窗口最前面取饭的大理石台上一字摆开的十张牛肉面票,看到了站在票旁边抽着烟的李言,然后看到了李言正在看着,不,盯着的那个人,庄磊,我那时并没有认出他来。

  李言是我们这一届出了名的混子,每天早上拉一帮人一起吃牛肉面,然后插队买票,一字摆开。因为老师也管不了,学生又不想给自己惹事,一开始没人出头,后来也就一直这样了。

  我正疑惑李言为什么要盯着那个男生看,顾安碰了碰我的胳膊,给我指了指前面一字摆开的票。我又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并不是十张,而是二十张。十张压着十张。

  原来是那个男生先买的票,然后把票放在前面等面。李言他们后到,买完十张票看都没看摆在了石台上,直接压住了那男生的那张票。然后看了四周一眼,发现没有巡查老师,点了根烟抽了起来。那个男生气笑了,转身又买了九张票,抽出被压的那张,直接用他的十张压住了李言的十张。

  顾安过去买票了,我看到李言冷笑了一下想说什么,这时阿姨盛好了第一碗饭放在了我们面前的大理石台上。

  李言瞪了那个男生一眼就伸手去端那碗面,刚端出来就被那个男生截住,一只手卡住了碗的另一边。人群里开始骚动,全都是看好戏的。但没有谁看好那个男生。

  “你疯了?”李言只用右手端着碗,左手夹着香烟,眼神里流动着名为威胁的情绪。那个男生很不屑地笑了笑。

  “我力气很小,你再用力点就能抢过去了。毕竟我买的第一碗,怎么说也要挣扎一下吧?”他的声音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戏谑,仿佛看不到李言身后九个人快要烧起来的样子。

  李言哼了一声开始用力,拉扯了一下那个男生还是没有松手,他更用力了一些,那个男生突然松开了手。在那个男生佯装的惊讶和不好意思里,几乎半碗汤都洒在了李言的校服上。

  李言直接把碗扔在旁边的石台上,一把扯住那个男生的衣服。因为他的手上有汤,所以也弄脏了那个男生的衬衫,红色的辣椒印记在白色的衣领上十分显眼。

  “你今天别想从这儿好好地出去了。一个人惹我们十个?疯了?”李言刚说完。就看到旁边一桌六个人全部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桌,第三桌,第四桌。

  “十个人惹我们二十多个人?疯了?”和李言的狰狞不同,那个男生很惊讶地问出疯了这两个字,好像真的认为李言疯了。最后李言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也算是早上看了一出好戏,我和顾安吃完饭准备走的时候那个男生也吃完要离开了,他走过我身边时突然开口说:“第一中学真是什么人才都有。”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停下,他继续向前走着,目光落在外面的阳光里。听到他的话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但接着他又说了一句话。

  “不知道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叶宁?”他突然回头笑着看了我一眼。我逆着阳光,逆着时间,逆着回忆,想起了他的名字,庄磊。

  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他和我记忆里的他。

  五年前,在另一座城市的夏天里,一所中学初中部的一间教室里。

  所有学生正在准备考试,一个瘦小的男生脸贴在桌子上,双手紧紧捂着肚子,但坐在旁边的我还是听到了咕咕的声音。估计他中午没吃饭。我身边也没什么吃的,帮不上就什么也没说。

  这时一个胖男生走了过来也听到了那声音,他在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糖盒,看起来十分精致漂亮。他把这盒糖给了那个饿肚子的男生。说:“一看你就饿了吧,给你这个。我爸爸从海南给我带回来的,我都没舍得吃,我们都是同学,你饿了你就先吃吧。”说完坐回自己的位置准备考试了。

  他没拒绝收下了糖,说了好多谢谢。但时间已经来不及让他吃了。他很小心地把盒子装在书包里,带着笑容开始答题。好像不饿了。

  考完试他兴奋地拿着那盒糖跑到我身边,问我这盒子很好看吧,是不是很漂亮,里面的糖肯定很好吃。我也笑着说肯定是啊。我说你打开吃吧,不是很饿吗。他说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本来想我们一起吃的,但我想和我妹妹一起吃这个,她也从没见过包装这么漂亮的糖,我想要完完整整地看见里面的糖。我说没事,回家吧。

  他从小父母离婚了,他妈妈带着他和他妹妹,很简单而又辛苦地生活着。

  第二天,他突然打了那个给他糖的胖子,因为胖子家里很有背景,他被开除了。

  那天晚上我们走在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问他你为什么打架。

  “那个糖盒是空的。”

  “我妹妹打开后问我是不是被我偷吃了。”

  “然后,我说,是。因为我太饿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他说了很多对不起,就像他给那个胖子说的谢谢一样多。

  “我妹妹哭了,不停地打我,然后我也哭了。但是,我哭的原因……”

  他突然不说话了,我转过头看到他死咬着颤抖的嘴唇,眼泪突然划过整个青涩的面庞。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那天以后他再没来过学校,他家也搬了家。我在那个城市里再也没有见过他。他的名字叫庄磊。

  那天在食堂见过之后也再没见他。直到后来陈曦叫我去不见不散聊天。那天我听说李言打听好了庄磊晚上一个人会在某个地方喝酒,要带人去报复。但没想到就是不见不散,也没想到,这从一开始就是庄磊给他摆的局。

  我和陈曦去卫生间洗手,看到李言躺在地上,被庄磊用脚踩着脸,旁边站着不少人。看到我进来庄磊突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踢开了李言,一伙人快步走了出去。陈曦注意到了我们两个的表情。

  “你朋友?”他饶有兴趣地问我。

  “曾经是吧。”我洗完手就走了出去。

  后来庄磊走了过来,叫了一箱啤酒和我们坐在一起聊天。陈曦接了个电话有事先走了。

  他说他来这里是有一家小酒吧要转让给他背后的老板,我才知道他已经开始跟人做生意了。那天去第一中学是因为他朋友要看去他弟弟。今晚李言这件事是他怕以后酒吧开起来了李言惹事,提前处理一下。后来他还说了很多,解释了很多。但是无论说什么,解释多少,他都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庄磊了。

  我看着他笑着给我谈天说地,又想起那个黄昏,想起他说他抱着他妹妹一起哭,我突然很难过。

  有一天,你曾打算用一生去贯彻的良善突然开始在你耳边诋毁,你开始夜夜与他声嘶力竭地争吵,最终老死不相往来。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对他说我先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结了账我们一起出来了。不见不散门口的霓虹迷离得正好,让忧伤变得很温柔。他点燃了支烟,又用手指掐灭扔了。

  “那些需要人生中发生一些无可挽回的大事才会醒悟的人都是真的蠢货。”

  “我并不是在骂他们的品行,真的就只是针对他们的智商和神经回路。”

  “聪明而敏感的人从一些小事和细节里就能得到同样的认识。”

  “比如天真单纯这种应该早早丢弃的东西,有些人只有在被痛彻心扉地伤一次之后才会懂,而我在打开那个空糖盒的时候就知道了。”

  “同样的,朋友真的很重要,有些人只有四面楚歌时才会感觉到,而我看到你转身要走的背影时就明白了。”

  说到后面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初春的夜晚并没有多少温暖,街道上的灯光里渐渐没有了喧嚣,开始越来越安静,穿透树枝落下斑驳的黑色阴影。

  “以后……还联系吗?”在铺开一片直指人心的论调之后,他似乎声音微颤问了一句。

  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别人的目光这种东西,但这次好像感觉到了,从后背到心脏,那突然悸动的瞬间,他的目光忽略了人海和尘埃,只我一人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难过,心里难受到连呼吸都觉得累,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十字路口红灯变了绿灯,但最前面的第一辆车似乎没有看到,后面响起一串刺耳的鸣笛声,一时感觉连两边橙黄色的照明灯都不再温柔。

  “我先走了。”我的声音很低,他应该是没有听到吧,不过没有关系,因为他能看到我走了,向着背离他的方向。

  “都不回一下头吗?!”人群里的视线顺着他大喊的声音开始好奇而冷漠地聚集。

  我听到了他真的很难过,然后我的眼眶里也无法控制的湿润了起来。果然这种时候不应该喝酒,虽然没醉,但却足够某些情绪用眼泪宣泄了。然而我离开的脚步没有停下,在他眼里应该还是个绝情的背影。

  因为我赌不起。

  赌不起他的不择手段,赌不起他是否完全变了,也赌不起他此时是真是假。

  如他所说,只要敏感细心一些,不用经历太多你就应该明白很多,从食堂里见到他,从那陌生的一眼开始,我就知道他变了。

  真想好好地说一声再见吧,但总觉得那样对于我们过去的友情显得矫情,就一个背影吧,也只有最决绝才配得上最真挚。

  第二天早上的阳光很明亮,铺满天空,像昨夜的黑暗一样庞大。

  从来都认为年轻时不会有多少重逢,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有分别就会有重逢,然后回忆开始入头灌脑地袭来。这和年龄并没有太大关系。所有或温暖如光,或忧伤难言的旧事被一股不可抗力从岁月的那头拉扯到光阴的这头,成为涨落在心头的潮汐。这种分别和重逢像是命定一样不可控。

  愿我们都能敏感而不脆弱,善良而不软弱,正直而不固执。不用刻意温柔,也不会愤世嫉俗。

  “你为什么冷暗却笑得悲悯?”

  “总是会有一些的吧,我是说,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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