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空旷的心里,我曾经对自己说:
“去一个新的地方。”于是我走在这座城市的黄昏里。
“找一间新的房子。”我推开这只住了两天的家,打开灯。
“进一所新的学校。”卧室里深褐色的书桌上安静地放着一张第一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盛了杯热水,端起然后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冬季的街道无论什么时候都显得有些清冷,一个少年斜靠在路灯上应该是在等着什么人,暖橙色的阳光将他年轻而苍白的面容洗得无比温柔。
黄昏落在这座城里。
冬季宁静而漫长冰冷的黑夜围笼着整座城市,人们都早早的沉在梦里,我闭着眼,无比清醒。我第一次失眠了。
不管愿不愿意接受,闹钟上的6点10分,窗外格外黑暗的天空和窗台边冰冷的气息都在提醒着人们这还是一个冬季的清晨,和昨天一样,黑暗而寒冷的清晨。
重复着曾经重复无数次的路线闭着眼摸索着卫生间,然而突然想起一切已经不是曾经。按着既定的轨迹抬起右手,轻轻打开水龙头,黑色的世界里响起哗哗的水声,这是无数个早上的第二个声音,没有变化。
昨夜没有吹尽的风回旋在今日破晓的寒冷雾霭中,如同昨天未完的事,蛛丝般粘附着今天。浑浑噩噩的大脑里凌乱而破碎的思绪正一点一点地拼接,逐渐清晰地显露出昨天今天明天的影子。
在冬季入学,当一名插班生,直接和一群陌生的同学进入第二学期的学习,完全陌生的环境,从零开始的人际关系,似乎都是我想要的。然而早餐店在哪里,是不是还有几分钟就迟到了,昨晚没有找到的校服仍然不知道被遗忘在何处,似乎都是很麻烦的事。
真是后悔这么快就清醒过来,我努力睁开双眼,水已经是满满一池。脑子里挤满了各种琐碎繁杂的事,似乎正在发生某种突变,即将爆炸在大脑中。
噗——!一头扎在冰冷而清澈的水中,世界一片宁静。
宽阔寂静的街道上,从昨夜的某一刻开始,天空中开始扬起一片片雪,在亮黄的路灯下缓慢堆积成一片刺目的白。接着,一道细长的印记从中划过,两道,三道,一辆辆自行车在灯光下接连闪过。
在寒冬的清晨,即使有上千人走在同一条路上也几乎听不到除了车轮转动声之外的任何声音。我们没有勇气承担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而吸入冷气,导致一早上肚子痛这个严重的后果。一个早上的学习时间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我所在的这所高中,没有人会质疑它可以成为传奇的一部分。
我也是这条昏暗寒冷的路上的一部分,像所有其他的人一样,默默地骑着自行车,一句话不说地向前走。
叶宁,这是我的名字,曾经有人说我就像这个名字一样,谦逊而安静。但是,人总是有不止一面的吧。
高一十一班,我在第一中学的班级。
从停车场到校门,从西一区栽种着翠竹的天井到东三区的五楼,十分钟后我走进了教室,不到二十秒的自我介绍,仅仅是说一下名字,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只有语文课本里方方正正的宋体诗文。后来顾安告诉我他看着我就像本来在这个班,这所学校,这座城市里一样。
偶尔有几个学生或许是读书有了困意,转过头看一眼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似乎只是确认了一下多了个人。
第一中学的早自习是无比珍贵的一段时间,在这里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任何没有老师上课的时间都是你超越对手的机会。”而早自习更是被视为可以高速提升自己的时间。
还有5分钟就下自习了,我放下手中的语文书,听着耳边书声如潮,目光看向第一组第三排靠里的位置,从早晨到黄昏,阳光永远也不会洒在那里,在那片清冷的阴影里,安扬微眯着双眼,秀气的眉毛时不时轻轻锁在一起,平静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眼前的英语课本上。眼前或许是昨晚某个被摔碎的杯子,估计他又和家人闹矛盾了。
顾安不动声色地收拾好刚擦完嘴的卫生纸,将最后一口豆浆送入口中,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他右上方一个略显消瘦的背影,那是谢瑶。
最后两分钟,我转过头,目光落在五楼天桥上一片金色的朝阳里。思绪在那闪耀的光芒中融散,带着金色的印记飘到寒冷的天空,俯视整个校园,有几个偷着跑出教室去买早餐的学生,政教处的老师还是带着莫名的笑意徘徊在食堂门口,高三的体育生已经在篮球场练习。
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是陈曦的短信,一段没有任何文采可言却十分真诚的祝语,这是我很早前认识的这座城市里的人。
一层层浅色的云如海湾里的浮冰一样飘在寒冷的天空,在这之下,是我们稚嫩而鲜活的生命,带着朝阳一样的年轻的色彩。那时我还不知道,顾安对恋爱的美好设想,安扬对自由不懈地争取,我突然的梦想和对学习的态度转变,以及所有其他人轻薄而无比热烈的期望,都在这刺骨的寒冬不知不觉地开始了。
直到现在我回忆,都感觉这个开始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结尾。在初冬一片安静的天空下,故事里的人们留下了足够多的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