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扬双手握在五楼天桥的护栏上，很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向前推着，我和顾安靠在一旁，我很怀疑他是不是想拆了护栏然后跳下去，而且每天如此日积月累还说不定真的可以，但如果他想跳下去的话和护栏的存在与否似乎并没有太大关系。当然我很明智地不会把这种疑惑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呼——”就在我和顾安腹诽了半天之后，安扬长呼了一口气，在冬季冰冷的空气里成一道能看见的白气，他的嘴唇很薄，眉毛和眼睛也很秀气，精致的五官搭配一个微笑，哪怕这个微笑是因为想到某些事觉得可笑而生气的笑，也是让人觉得很亮眼。

　　“你笑什么？”顾安斜着头看着朝阳投在天桥上的影子整理着他翘起的头发。

　　听着他的话，我也将目光转向安扬。认识这两个人有几天了，安扬是一个多么的骄傲的人？他的骄傲早已像血液一样流遍全身，深入骨髓。他和家里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每个人的青春期似乎都是必然的要叛逆一下的，像是电影里必然会出现的转折，好像无叛逆不青春，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学习成绩急剧下滑。

　　我看着安扬因为睡眠不好又没吃早餐而略显苍白的侧脸，刺目的朝阳下他的脸就像橱窗里精美的纸人。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全级前十名的学生到底和他的父母有多大的矛盾。是的，他上课走神，睡觉，无聊的时候像个逗比一样晃护栏，但他是全级前十名，第一中学的全级前十。

　　“当然是笑好笑的事，一个四十岁的人了却像个幼儿园里的小孩子一样出尔反尔，把所有的承诺当做可以随意笑笑就什么都没有了的笑话，这样的人成熟吗？偏偏还天天给我进行理想和未来的说教。”他的回答带着明显的讽刺和愤怒的情绪。

　　安扬的眼里，他的父母就是幼儿园里的小孩子，虽然这两个小孩子掌握着他生活中所需要的各种费用。

　　“怎么了，能说说吗？”我知道有一句话叫家丑不外扬，所以只是单纯的出于接个话这一交谈时的普遍想法，但让我惊讶的是他没有避讳什么，很随意地说了出来。说明了他的父母是怎样调皮并且急需心理治疗的小孩子。

　　“我初中的时候就不想上高中了，我想去学摄影，越早越好，然后我给我妈说了，她告诉我只要我考上这所全省最好的高中就给我买一台高配置的单反相机。”

　　“然后我答应了，再之后，我考进了第一中学，我问她相机呢。她说那种东西肯定会影响我的学习，如果我能在第一学期考进全级前十，她就给我相机。”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嘲弄的表情，只是我不知道他是在嘲弄父母的无信，还是在嘲弄他自己的天真。

　　“然后在去年夏天的暑假，我拿着成绩单给他们说我不要单反相机了，我要转读职业技术学院。”

　　我很是佩服他的抉择，接着问：“然后呢？”

　　突然，上课的铃声回荡在整座校园，我和顾安无奈地转身准备回教室上课，安扬仍旧懒散地趴在天桥的护栏上，好像没听到铃声一样，像呓语一样自顾自地说：“然后，我爸打了我一巴掌，第一次，也很疼……”

　　冬季的阳光像是温柔的假象，总是很明亮，但没有丝毫暖意。

　　那是早上的第二节课，我记得我们三个人没有回教室，安扬的低语似乎有神奇的魔力，我和顾安陪着他站在天桥上，站了一节课。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的那些话。

　　“你们的梦想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心底的？或者我该问你们有梦想吗？梦是我们睡觉的时候产生在脑海中的东西，和现实完全是两个世界，那么梦想呢？难道真的就触不可及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这样问着，我却像僵住了一样，根本什么也说不出，脑海中有很多话，但全部都挤在嘴边，最后被我无声地嚼碎。我能说梦想努力就会实现吗？我的梦想是什么我都不清楚。

　　“这所学校有五千多学生，可笑的是这群被寄予厚望的骄子有百分之八十的人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甚至不确定他们适不适合学习某些科目，我难以想象这些人以后会干嘛。”

　　我觉得这个话题太过让人难受，或许是我和顾安有着一样的心理，看着沉默的安扬，他问：“那你准备怎么办呢？我是说和你的父母。”

　　“退学？或者离家出走什么的我是做不出来的，太愚蠢和低级，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就像现在，我平时翘课在快餐店打工，上课睡觉或者看摄影的专业书，晚上回家拼命学习那些该死的数理化生。”说到这里，他开心地微笑了起来，双眼中闪烁着明亮的笑意。看着他，我和顾安却更加沉默了。

　　这样就可以解释了，他为什么上课总是睡觉，为什么下午上一节课就跑出去，为什么每门课不听学习还那么好。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走到自己心里理想的未来吧。真心祝愿他能。

　　“一学期后，我会攒够钱买相机，然后把我获奖的摄影作品和学校全级前五名的成绩单都放在他们面前。老师肯定会把我上课睡觉不听课的事告诉他们吧，我晚上自己在卧室他们也以为我在睡觉。我这样做就是要告诉他们，我是多么的爱摄影，那些课本上的东西是多么的简单无用，我不学都可以拿前五。”

　　他年轻的笑容承载着一个时代的悲伤，在金色的朝阳下闪耀得让我无法直视。

　　没有梦想的人们顺从着时代安排好的步调向前，最后顺利而平庸地走完自己的一生。有梦想的人们每天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挣扎，为了梦想拼尽一切去努力，或许到最后一无所获，成为人眼中的笑话和这个时代的反面教材。这样看来，似乎没有梦想的人真的更好一些。那么我们现在还在纠结什么？这种毫无逻辑的纠结不是应该在几百年前就有定论了吗？

　　“梦想这种东西，有或者没有，似乎真的不是很重要吧。”

　　也许多少年后，在我们被时间磨平了棱角之后，我们会在一间小房子里修着坏了很久的空调，对日渐陈旧的自己默默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