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天空蓝得让人想一直凝望,风里面的阳光是很舒服的温度。
这一月,蔓延到雨林的福克斯冰川在空气里缓慢形成的巨型冰舌簇拥成山谷,在阳光下滴水。纯净得让人不舍触碰。
这一月,坦桑尼亚大草原数百万食草动物为了生存而北上,展开凶险艰辛的迁徙。命运里重复过无数次的优胜劣汰。
这一月,尼泊尔中部发生8.1级强烈地震,人们的悲伤呼喊漫过天空的角落。
这一月,夏威夷渐渐又人群来往如海潮,黄昏里的呼罗普海湾闪烁着粼粼波光,像是最美的梦境。
这一月,安扬死了。
高考倒计时两个月。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安扬拿着他之前攒够钱买的新相机在天桥那里把玩,很慢很慢地看着以前拍的每一张照片。现在去食堂的话会很挤,我们经常是过一会儿再去吃晚饭。
我背了一会儿英语单词准备过去叫他一起去吃饭。我在逆光的方向,眼底是他的剪影。
太阳隐在浅灰色的棉厚云层之后,在云朵间蜿蜒狭长的缝隙里投射下庞大的明亮光束,宛若神灵福泽。
他安静地站在天桥上,微眯着眼着看向天际,墨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一片连绵的远山。风吹过他的刘海,在那突然凌乱的目光里似乎有悲伤一闪而逝,像是深谷里的落雪。
“我是不是错过了很多欢乐?”他突然问我。
“只希望你也能错过很多不幸。”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我这样回答。
“我前段时间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身体。”又是一个很突兀的话题。
“嗯,结果怎么样?”
“嗯……医生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劳累过度而已,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就好。”
风将我们洁白的校服T恤吹得鼓起,人群来来往往,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这样为了梦想而努力生活的人,只希望命运能够稍有眷顾,哪怕一点点。一起吃晚饭时我这样想。
第二天清晨,学校里的早操铃声准时地刺穿夏季单薄的黎明,苍白的天光如冰冷的霜,落在我们日趋麻木与疲惫的面庞上。操场上还没熄灭的照明灯下,是一个个印刷体的英文单词和一句句宋体诗文,方方正正。高三的生活是一场对意志的磨练,日复一日,从不停歇。
时间像是生锈的刀,摩擦着血肉一点一点地前行着。虽然日子已是如此艰难,但因为很多人更不愿意面对高考,所以被时间推着前进的人们觉得一切还是好快。而我属于期待高考的人。
四季的轮转在高三这一年了无痕迹,依稀记得夏天很热,忘记了秋天是什么样子。
冬季的雪落在路灯下安扬的头发上,画面安静得很文艺。
他突然不骑自行车了,开始步行回家,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而且越来越不好,但我找不到。我家比他家更远一些,所以我一般会先走,偶尔会载他。
“过段时间春天了我想再去常去的那个山顶。”
今天路上铺着积雪,在寒冷的空气里被人群碾压,然后冻结。我推着自行车和他走在一起。他很安静地对我说。他越来越安静,再也没有了过去的锐气。
“那就去吧,那里景色是很好。到时再叫上顾安,再叫几个女生吧,一起野餐会很有趣。”我笑着给他说。画面很温暖,在冷透了的空气里让我们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很快冬天过去了,就像人们期待的那样。
安扬之前获奖的一个摄影大赛要举办第二届了,给他发来了邀请函。那天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很久未见过的神采,再次明亮起来的眼睛像窗外的阳光。但是一想到这次需要本人去参赛他眼中的光芒又暗淡了下来。
“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不行吗?”顾安坐在一旁问他。
“我试试吧。”他勉强笑着说。
第二天,这一天的时间让从前的一切都如潮水般从我们每个人脑海里涌过,关于安扬的一切,关于他最近的样子,都有了答案。然而一切早已踏上歧途,一去无回。
他妈妈来了学校,在天桥上指着他,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气愤,而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悲伤,他妈妈哭得那么悲伤,那么绝望,声音大得我们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要是现在还能手不抖地拍出一张照片我就不管你!”
说完他妈妈哭着用手捂住嘴,转过了脸。那悲伤的样子是那么深刻清晰。我们在人群里愣愣地站着。手抖?是什么意思?
安扬拿起相机,放在眼前,苍白的手拼命地紧握着相机,但仍然还是掩藏不了发抖的现象,一秒一秒,一下一下地抽搐着,抖动着,像是一把刀一深一浅,一下一下地刺着他的心脏。
综合教学楼后的夕阳永远是那么的安宁,暖橙色的光和柔和的远山是他往日最喜欢的画面。我看着他,他的父母看着他,老师看着他,整个年级的同学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天桥上拿着相机的身影,凝固在阳光里,在每个人心底印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时间仿佛在空气里缓慢穿行了一个世纪,他按下了快门,突然,相机从他的手中滑落,画面仿佛被放慢无数倍,每一丝声音都被极限的放大,于是相机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破碎的声音就成了人生中最轰鸣的雷声,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在记忆里他的哭声穿透了整座学校,穿透了这里悲伤的天空。
“啊……!!!啊……!!!”
像是终于抵挡不住,岁月累积的悲伤和往日所有的风雨在一瞬间穿胸而过。
有老师偷偷地转过了头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哭,我也哭了。后来我听说,那一天很多人哭了。
那一天,很多人都哭了。三年的时间,安扬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属于他的地方,而现在,这块地方突然坍塌了。
记忆里的光芒渐次熄灭,所有重新苍白而平凡的岁月在光阴的深处缓缓叠起,定格成为一个刻骨铭心的年代。
他跟着他妈妈回家了。我看着他桌子上没有整理带走的课本和习题册,安慰自己还能再见到他。
天空仿佛一副暗淡的水墨画,一层层灰色的云如稀墨般不均匀地晕染开来,朦胧地挡住所有阳光。寂寥的天光透过窄小窗口上厚重陈旧的玻璃,滤去所有外界的气息,将冰冷的光打在安扬苍白的脸上。
他安静地坐在窗边微笑,安静地在心底咆哮。年少漆黑的眼睛里,渐渐堆积起来的,像冬季窗外越来越厚的雪一样冰冷而沉重的悲伤,最终融化成晶莹的泪,倾泻而下,如澄净而咸涩的河流。
2015年4月,天空蓝得让人想一直凝望,风里面的阳光是很舒服的温度。是春天最好的时间。他离开的消息传来时,教室里无比安静。顾安几乎瞬间哭了,一个坚强起来的高三男生。我一时间失去了行动和思考的能力,仿佛身体一下空白了,里面只剩下了血肉筋骨。安扬,就这么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一个存在感那么强烈的人,一个已经有着无数羁绊的人,就这样离开了?他的转身离开,带走了我在这里的一半世界……
天气好得不像话,泪水模糊的双眼看不见天空是那么蓝。
放学后我和顾安默默整理着安扬留在教室的书本资料,突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面无表情的缓慢掏出手机,是一条信息。我却突然像学会了哭一样,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我喊了顾安一声:“快跟我走!”然后像疯了一样冲出教室。顾安看着我的背影也追了出来。
“叶宁,还记得去年冬天的约定吧,叫上顾安一起来吧,我等你们。”那个约定只有我们知道,这个真假我没有时间去思考。
你说你想再看一眼那座山顶的风景,我们都记得。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早已流过了脸上每个地方。我和顾安双腿有点颤抖地站在这座约定里的山顶。风很舒服得吹过,黄昏里空无一人。我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身后顾安突然大喊:“安扬,你这个混蛋在哪儿啊!”声音抖得不像话。
我不知道那条信息是谁发的,但我不怪她,我感谢她让我曾经有那么十几分钟以为他又回来了。哪怕只是那十几分钟,安扬回来的感觉让我和顾安是那么的激动。我闭上眼,晚风里眼泪一直在流,很抱歉这风吹过我时却有了悲伤。
“叶宁吗?”一个女孩的声音。她从不远处一棵树后走了出来。
“是我。”我转过身看到她,然后我明白了。
“这是他让我交给你们的。我走了。”她带着还没有消失的泪痕离开了。
我手里是安扬的相机,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我把相机交给顾安,然后打开了那张纸。
“嗨,叶宁,顾安。真没想到最后一次告别是这样,你们可千万别怪我。这是我托我家小区的那个同级女生给你们的,我知道她喜欢我,但可惜我注定要错过很多。我爸妈说什么也不让我出门了。所以,就让我们这样告别吧。”
“我不怪这时间,它让我充实地过完了我的生命,也让我遇到了你们。”
“顾安,我总会对你说些感觉很刻薄的话,但我们的关系让我说不出抱歉,在我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我总是想让你变得坚强起来,变得更自主。但岁月并没有给我那么多的时间,我甚至没机会给你说一声对不起。在我心里你那么单纯,真的很喜欢和你一起玩儿,像夏天阳光一样的感觉,其实我有时候很羡慕你,我多么希望我的生命也能有那样的光芒和热度。真心祝愿你能一直那样笑下去,原谅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刺痛你的心。”
顾安已经哭得说不出什么话,只是一直哭着骂着“这个白痴,这个白痴,这个白痴……”
我看到安扬的字迹已经显得模糊了,写这些要让他付出多少力气,不写的话是不是他能多留在这里一天?我不敢去想。
“叶宁,你一直说我很安静,其实那个最安静的人是你自己啊。你看着我们,看着他们,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你总是那个话最少的人,但你却是那个让人觉得最温暖的人。这三年能认识你真的很好,我也只能和你这样道别了,见面的话我怕我哭着说舍不得,也不想看你哭着说对不起。”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身体也不允许我写更多的话了。明明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要给你们说的啊。呵呵,真的是有些难过呢。我把相机留给你们当做新的约定,希望下一世我们还能是最好的朋友。”
“今生就请你们不要再偶尔想起我,我也会慢慢忘记你们。”
“再见了。”
今生就请你们不要再偶尔想起我,我也会慢慢忘记你们。
过了很久,我和顾安在最后的黄昏里抬起头安静地看看夕阳,也不会再落泪,仿佛很平静。
漫长,甚至是冗长的生活中容纳着所有无比微茫的东西,那些像雪花,像针尖的细小的快乐和痛苦微弱而恒久地刺激着我们的生命,延伸出无数我们看不到的触手,在光阴的背影里摇曳,扭曲。
我们会遇到许多琐碎的事,像是天空中撒下无尽的白色羽毛,一片一片,那么轻薄地从我们眼前飘落,然后悄无声息地堆积在心头。我们自顾自地向着一个又一个明天走去,它们浸沉在无数个昨日累积投下的阴冷雾霾中,慢慢腐烂,渐渐散发出刺鼻难闻的味道,弥漫胸腔。
直到有一天,它们朽化的淤泥足以淹没心脏,所有触手一齐拉扯卷裹着心脏向更深处的肮脏沉没。我们突然静止在这躁动的世界,泪流满面。
像是走在一条幽暗深长的甬道中,黑暗像古老厚重的尘埃慢慢堆积在身后,隔绝所有光明。
像是走在沙滩上,海水渐渐汹涌,从脚底缓缓上升,直至淹没心脏,淹没双眼,模糊整个世界。
像是走在阴暗的森林里,交错在身后的枝杈像无数的鬼手撕碎单薄的背影,孤独和绝望像黑夜一样庞大……
如果回忆中生出一双手,沿着生命中每一条深暗微茫的轨径,将所有羽毛一一拾起,然后歇斯底里地抛向天空,悲伤汹涌在我们的双眼之中,天空一片苍白,经久累积的忧伤早已足够笼罩一整个世纪的阳光……
我多么希望,我的心可以像北极冰谷中的冰棱一样,没有丝毫温度,不会再有那么多庞大的悲伤,那么多无谓的同情,那么多无用的担忧,以及锋利的负罪感。即使会失去快乐,因为生活中的悲痛总是多于欢乐。
夜色降临,我和顾安还坐在山顶,我打开了安扬的相机,第一张是他去年寒假在青岛拍的,一片冬季黄昏里的海岸。
冬季黄昏时的海岸就是他的样子,从遥远海面传来的海风清冷而温柔,是他的呼吸,弥漫天空的暖橙色夕阳是他宁静的目光,轻轻起伏的波涛是他疲惫却开心时的微笑。他就像这安静忧郁的风景,只在冬季,在海岸,在黄昏,在转身就看不见的一瞬韶光里,在低头就会错开的过隙光阴里。
细数从前,悲欢都会笑,它们还帮我牢牢抓着那些回不去的时间和再也看不见的人。
那天阳光暖软,你靠在天桥上,望向远空的目光在夕阳的风里是我今生从未听过的离歌。
“我似乎错过了很多欢乐。”
“希望你也错开很多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