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音乐家人生

第14章 工厂恋人

音乐家人生 李居维 11185 2024-11-12 16:37

  进入大专实习期,我正式参加工作。

  与此同时,时间也改变了我过去熟悉的一切。

  在我生活周围,曾经熟悉的那些人们都散了,那些事物都变了。吴亚琼嫁到四川,曹英美实习去了深圳,曹爹爹摔伤病死后不久,拆迁浪潮席卷石灰堰,至此,我们与房东一家人再无往来。一段生活史记忆不复存在,还有什么留恋不舍呢?

  这一时期,青年工人的角色是推动我向职业歌手道路发展的铺垫。

  在学校科长推荐下,我与二十名同学应聘光谷一家国企电子厂,面试实习生成功,并签订一年劳动合同。公司通勤车迎接我们到森林公园总厂,办理体检入职手续那天,我与同班四名同学留在老厂,其余同学被分配到藏龙岛新厂,就这样,我的人生回忆录翻开了工厂生活新篇章。

  我的春天来啦,爱情曾在此留下过幸福幻象。

  有时不经意就遇见了缘分。

  我和魏淑珍初次见面的那个早上,我记得她正在行政楼人事部培训室,给我们新员工讲解企业文化和规章制度,她的声音像银铃般清脆悦耳,积极认真的工作状态和礼貌热情的品格在我看来很有魅力,虽然相貌平平,但我总能感到她的亲和力,像一块璞玉般浑然天成,朴实无华。我可没刻意关注她,工作交流和宿舍生活的点点滴滴,自然而然融汇成我们的爱河。

  老实说,我继承了父母亲遗传给我的浪漫基因,但追求品位并不代表我是个感情泛滥的好色之徒,但她却是个例外,漂亮女人不可信,聪明男人不会为美艳迷惑,我喜欢有魅力的女人,我的经验判断对各类感情看法持慎重态度。最初,我对她的感觉并不明显,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工作上,本来机械制造部门员工除了两班倒就是吃饭睡觉,枯燥乏味至极,不过勤工俭学的经历早已让我习以为常了。

  老厂到处给人一种锈迹斑斑和刻板疲劳印象,车间外,长满藤蔓和野草,一进食堂就闻到人体气味与大杂烩浓汤混合成的东西,让人反胃又烦躁,十二小时熬夜加班,一人操作三台数控加工中心机床,把人困的不停抽烟,脑筋犯晕,全厂估计有上千台法兰克和三菱系统数控机床吧。笑口常开的领班是矮个子优秀员工,多做事少说话,是这里的规矩。

  “领班,您在这里工作几年了?”

  “十年,我叫雷东,喊我雷师傅就好啦。”

  “雷师傅,今后我听您指挥,请多关照。”

  “客气啦。第一天上班不要求你干活儿快,跟着我多看,用心记,特别是各种材料的加工参数。等你熟悉后,再分配到简单的流程看机床。记住,做废零件要按原料进价的九折扣除工资,刀库自动换刀时要学我这样,重复按暂停和启动键,注意观察主轴进刀安全以防撞刀。”

  “明白,记住了。”

  “会用游标卡尺吧?每一件半成品技术要求,一定要仔细测量,你展示下螺孔深度测量方法吧?”

  这不是小意思吗?我心想。我先找到一个毛刺刀刮孔边铝屑,再用深度尺与内测量爪准确读出尺寸。

  “不错,注意安全,切削刀具转动前,必须拉上防护门,我告诉你,去年就有人疏忽大意,被弹飞的断刀片打瞎了一只眼睛。唉,打工挣钱辛苦,真可怜啊。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操作。”

  “师傅放心,我一定谨遵教导。”

  他习惯成自然的麻利瞟一眼塑料手表,扯下棉麻劳保手套,放下对刀仪和木锤,带我去用餐。热腾腾的嘈杂员工食堂里挤满队伍。

  “老厂伙食太他妈难吃啦!五块钱餐标喂猪食呀?”

  旁边的红制服巡检员愤愤不平吵嚷着。

  “不差嘛,你看多好哇,苦瓜炒咸腌菜,豆豉炒黄瓜,鸡蛋炒饭,绿豆汤,三菜一汤,多好呀,难道你家是大富大贵天天吃山珍海味吗?你有什么资格不满意?”

  另一个同桌吧唧吧唧的嚼饭说。

  “猪吃猪食!”

  “请注意你的措辞是在恶语辱篾后勤部服务!”

  “雷师傅,你能不能闭上你那讨人嫌的嘴巴,我明明是自言自语,你管的屁事也太多余吧?”

  “出言不逊的挑剔鬼!我倒要问问主管,员工倒剩饭浪费粮食,违规在车间内抽烟,该怎么处罚?”

  “罗里吧嗦,多管闲事!”

  “两位师傅冷静,吵架有损形象,打工挣钱辛苦,罚款少则三百块,咱们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过日子,何必跟自己的血汗钱过不去呢,请大家安安静静的继续埋头苦干吧?”

  我忙劝解,尴尬气氛压抑着嘲讽和怪诞的噱头,没想到,第一天上班我就体会到狭隘固执的保守习性,工人机械的作息规律和麻木表情令人窒息。

  周末,我们五个同班同学重又聚在光谷西班牙风情街吃烧烤喝啤酒。

  “我再也受不了每天疲劳枯燥的夜班,能撑一个月是奇迹。”

  罗成同学叫苦连天的说。

  “带我的领班呀,是个流氓,我看他就不爽!”

  莉莉同学委屈的呕气说。

  “你小心怀孕哟?”

  “怀你妹啊!变态。”

  我们笑的前瞻后仰,只有张伟独自闷闷不乐低头不做声,他惜言如金的说:“我不想干了。”

  顿时鸦雀无声,

  “你别老是像个缩头乌龟似的临时打退堂鼓,你不要毕业证啦?”

  王鑫恨铁不成钢的关心道。

  “我决定去广州学厨艺,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

  无论我们多想劝他留下都无济于事,最后的晚餐不欢而散。

  张伟自离的消息传到同学们耳里后,其他同学接连不断的辞职,剩下几个,也勉强坚持半个月就都怕苦怕累的相继离我而去,但我知道我和他们不同,因为我和父亲都是苦命的乡下打工人,我只能靠吃苦耐劳维持生存,并且一干就是两年。

  夏日雨季如燕子般只留下屋檐和天空的记忆,秋露等候多时便穿上新衣迫不及待翩然而来,那些落英缤纷的小树林和车间行道树,是工厂里最美的风景。萧瑟的秋意在我青春梦想的苑囿渐渐枯萎凋谢。

  重复熬夜加班,重复新陈代谢,每天重复规律,时间的意义越来越隐秘。我仿佛在梦中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心理战。

  这两个月里,夜以继日的除了睡觉就是加班,从未逛街消费,我惊奇的怀疑自己的变化竟然超乎想象。

  早晨换班接岗。

  雨后初霁,心情如拨云见日,太久没看看晴天了。原打算明天周末回家度假,不料雷师傅通知我明天参加第一批公司郊游活动,所以娱乐计划取消。

  正是这次机会把我和魏淑珍联系在了一起。

  茂密辽阔的东湖国家湿地公园树木参天,大巴车行驶在葱茏的绿墙夹道间,像误入巨人居住的植物王国。停车场四周设有商店和旅社,集合点名出发前,大群人都涌向公共厕所外排队,我们的队伍浩浩荡荡引人注目,魏淑珍忙前顾后,负责调动男士搬运啤酒和便携炉,走到烧烤乐园,大家一起布置营地,在各部门主管经理组织下,开始团体合影,每个活动小组都自己动手烧炭烤肉。她独自在湖边手捧书籍席地而坐,像一朵孤芳自赏的云,我走马观花,慢慢凑近她,

  “很高兴见到你,魏主管,我没打扰你吧?”

  “别客气啦,玩得开心吗?”

  “谢谢,能和你聊天我会更开心。听你口音像广东人吧?”

  “我是潮州人啦,我普通话讲的不好吗?开玩笑咯。”

  “哈哈,改日你推荐菜馆,我请客,听你讲讲潮州菜,赏脸吗?”

  “等你有空再给我打电话吧?”

  “一言为定。”

  感情并未让我沉浸在幻想中,森林公园秋游体验扩展了我对大自然的认知,《树荫的温柔》读后感重又占据了我的孤独。夜里躺在宿舍睡铺上,思想的灵鸟展翅高飞。

  树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居民,它们的手掌伸向天空之城做永恒的庄严弥撒。生命之流向创造论的自然分支形成相对运动趋势,随着速度变化与能量转换的关系决定生或灭。世界的本质是物理经验幻想吗?宇宙无始无终,时空中的存在具有上帝意志吗?带着无边无际的思考入眠,成了我的精神安慰。

  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的夜班车间里,我拉开机床门用气枪吹干净铝屑,搬起沉甸甸的箱体毛坯装置上虎钳,开启绿键循环按钮关门,试刀…

  上月公休两天实发工资一千二百元,转账七百元给父亲,余额部分投资外语书籍自学和书法兴趣,存款微乎其微,二十二岁的工厂青年时期,拮据的习惯和坚韧的自律,捶打冶炼了我的孤独,在顾影自怜的憧憬中,在卷帙浩繁的文史哲潜心修习中,我深知自己决不能在劳苦打工生存这条堕落之路慢慢变成行尸走肉的庸人,亮丽的希望之光在我心中闪烁。

  命运是一个人的战争,我必须不断提升自我,在黑暗的摸索中砥砺前行。

  寒冷荒凉,摧枯拉朽的霜降夜晚,天空中鸟儿活跃的歌声销声匿迹。

  清晨,我精力麻痹的走向车间大门口,抽支烟缓解疲劳,通勤车提前到厂,轮到白班接岗了。雷师傅开会总结工作笔记后,我们去食堂刷卡,美美享受一顿早餐,回宿舍睡觉。下午四点醒来,我神清气爽的骑自行车到郁郁葱葱的森林公园练习美声歌唱时,哦!那些生命力旺盛的大树,像上帝之城的选民,它们智慧超凡,在此隐居修道。蓬勃壮阔的绿色之邦,像哥特式圣殿塔尖直插云霄。树的神秘气质提供了儒释道文化依托和基督教美德质料,譬如中国名山古刹的自然历史底蕴,黎巴嫩雪松制作的十字架和圣诞树,树的品格与生动灵性融入我的精神气质,充满谦卑旷达的感应,生生不息。人与自然一脉相承,科学致使两极分化,世界从人与自然形成二元对立开始进入现代史。

  回归自我,感受心灵流动的音乐,融入森林,怀念伊甸园,啊!我就是避世绝尘的赤脚隐士。我多想过着灵修者的生活,观察四季,读书写作,盖房耕地,野外求生,像猎人般机智,像忍者般敏锐,像老虎般勇猛,又像黑夜般神秘而寂静,笃信三一神,仁善乐道,无欲无求。但天黑前,我必须赶回去上班,天黑前,我又要回到人间。

  而此刻,大自然的勃勃生机充满美妙的和谐,像圣殿骑士般庄严肃穆。树以高贵的气质启示我的音乐灵魂,充实我透亮饱满,雄壮典雅的歌剧男高音唱腔,丰富了我的想象和情感,大自然的人文主义魄力,像弥撒曲唱响我的信仰激情和艺术审美人格胸襟,将我久藏于心的阴霾瘴气一扫而空,豁然开朗。

  暮色西沉,云蒸霞蔚,白昼逝去,夜幕重临,时间周而复始。我不能久留密林深处,我必须赶回工厂上夜班,远处灯光已亮,游吟诗人依旧留恋人间烟火。

  过了一个礼拜以后,我的机会出现了。试用期三个月转正这一天,雷师傅推荐我代替新厂离职领班,人事部魏主管也在那边办公,我果断提出迁居藏龙岛宿舍的申请,当天就获得批准升职调配文件,我非常开心!

  和煦的冬天虹销雨霁,湿漉漉的工业园大道干干净净,我在靠近九头鸟广场的传媒学院马路对面下车,一眼就能望见高楼林立的公司房地产,物业管理先进的员工社区里,健身器材和绿化设计生活风景洋溢着宁静美满的幸福。走到厂园,满地留鸟活蹦乱跳,壮观的众多单元大厂房里,精密仪器和机床流水线生产模式让人大开眼界!

  办理完后勤部手续,回到公寓就打电话,我站在楼下等魏淑珍,她前凸后翘的身材穿着制服,外搭毛茸茸的风衣,像粽子般更显得肉嘟嘟的。“我口味真不赖啊”我心里自我揶揄的幻想。

  一见到她,我就说:“嗨,真巧呀!今天格外晴朗,阳光灿烂,心情分外美丽。淑珍,我们好久不见呀!最近忙吗?”

  “是啊,见到你真高兴,快过年了,都挺忙的啦。”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差点忘了,你怕我赖账呀?呵呵,今天吗?”

  “就现在,咱俩喝两瓶呗?”

  “拜托,别小气的啦,要喝就喝半打嘛。”

  “爽快!吹瓶最强组合,不醉不归,哈哈…”

  油烟腾腾的凤凰街夜市生意红红火火,热辣鲜香的潮州菜馆里暖融融,我们坐在二楼小包间把酒言欢。

  “我很喜欢平平淡淡的幸福小镇,不知不觉已经度过三年时光。记得当初,年纪轻轻孤孤单单,远离家乡漂泊到武汉辛苦打工的日子,我就感觉啊,这里将是我安家落户的归宿。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朝九晚五,做六休一,上下班走走逛逛,看看街上人群中的工人和大学生来来往往,还有多姿多彩的欢闹夜市生活,红男绿女,灯火阑珊。找个钟意的地方稳定下来,太不容易啦!”

  她脸蛋红彤彤的把积压在心里的寂寞向我倾诉。

  “自从遇见你,我的回忆里都是你。今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再感到孤单,淑珍,做我女朋友好吗?”

  她咧嘴眯眼用疑惑的表情打探我,莫名其妙就哭了,周围顾客还以为我是个负心人呢!好不自在。她像个孩子,没回答我,只是把脸贴在桌上傻呵呵的看着我笑。

  “老板,结账。”

  我扛着她的胳膊搂住腰,扶起她往宿舍走。路过宾馆时,我扭头看了一眼招牌标准间价格,但回想她推心置腹的酒话,我心里产生了想要爱护她的温情。我不能再犯糊涂了。回到宿舍,我把她交给了女生。

  第二天早上,我和编程员正在数控加工中心车间进行严谨的调机,处理模具图纸上的螺孔尺寸误差和表面光洁度技术要求时,她打来电话找我去打卡机那儿录眼睛备考勤。

  “早安,靓妹。”

  “早安,靓仔。”

  “麻烦你啦。不难受吧?”

  “勉强能对付的啦。”

  “考虑好了吗?”

  “什么…”

  “好吧,我让你感到太仓促了吗?”

  “站近点,对,蹲低点,好,就这样啦。以后你就录眼睛打卡啦。”

  “我真心诚意的追求你。”

  “上班呢,老实点哦。”

  “我想了一宿未眠,不停的在脑海中翻遍小说电视剧段子,还默写了十张情书草稿,但始终没有满意的表白,直到此刻面对面,我才明白,千言万语不如一句—我喜欢你。”

  “谢谢你,我—”

  “淑珍,做我女朋友吧?”

  “让我考虑考虑吧,等电话通知,拜拜啦…”

  “等一下,假如爱情有试用期,我希望你能给我三个月转正。”

  她噗嗤一笑,立刻蹦蹦跳跳溜走了。我曾深信,成家立业的憧憬已然向我真实展现出充满爱的幸福生活画卷。

  在那难忘的藏龙岛电子厂打工岁月里,我和淑珍的爱情朴实无华。回忆朝气蓬勃的惨绿年华,在时光的梦境里,我仿佛重又看见,那暮色中的工厂恋人印象,如一首感旧之哀的西西里舞曲口琴音乐,徐缓抒情的附点节奏和分解和弦,悠悠叙述着悲伤的往昔。我们时常手牵手漫步在传媒大学运动场上,快快乐乐谈论着无边无际的过去和将来,计划结婚贷款买房和生儿育女的事。陪伴是恋人最依赖的温柔,谁也离不开谁,尽管枯燥繁重的车间流水线工作剥夺了随心所欲的自由,但俩人只要有空在一起,就会像矢志不渝的信天翁长相厮守。在那远离人口稠密市区的工业园区情感生活小天地里,玲珑小巧的细心礼物和童心未泯的打情骂俏,包藏了我们惊喜兴奋的丰富回忆。

  爱情就像月亮和潮汐,俩人相处的日子久了,有时难免会为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吵架呕气,产生零零碎碎的伤感和烦恼,没关系,岁月是一个磨棱刓角的好手。上升与下降的运动规律,不断推动激情和平淡的曲线沿波峰递进,两情相悦的永恒法则会消除一切隔阂恢复融洽无间。

  租房同居一年的身心体验和感受,曾让我们彼此互相取长补短,共享容忍与尊重的品格。

  那时我们的爱情简单实际,而不乏小情调。在那很久以前,乏善可陈的工业园街区,四通八达的大马路,将凤凰街居民区定格在小镇繁华中心,廉价出租房和竞争优渥的薪资福利待遇,源源不断广纳贤士就业进厂,藏龙岛是光谷桂冠上的一颗明珠,闪耀着底层劳动人民勤苦卖力,追求幸福生活愿望的民主自由之光。

  在我和淑珍携手共创将来婚姻家庭经济基础的努力攒钱阶段,循序渐进的计划步骤,曾让我真真切切欣慰的感到未来可期,万事都将顺遂心意。每当提起见家长送彩礼操办婚庆的人生大事,父亲总是眼睛发光脸上贴金似的啰里吧嗦没完没了,好像他这一辈子都在等我的喜事,而我呢,表面上漫不经心,其实无人能想象我多么感天谢地,

  “我这么年轻就马上要结婚啦,等我们可爱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来到这美丽的世上,他们咿呀学语叫爸爸妈妈的景象多么让人开心呀!”

  我成天这样幻想。

  甘霖润景的南方春分,到处花红柳绿,在一个风和日暄的早上,武汉火车站候车厅里南来北往的旅客进进出出,我打扮的一表人才,手捧高级定制康乃馨鲜花,陪父亲喜出望外的迎接淑珍的父母。

  “热烈欢迎伯父伯母,初次见面,献花致敬,祝福你们健康快乐。”

  随即,情礼兼到的相亲招待宴转而进入酒逢知己千杯少的醉醺醺状态,粤式精品酒店包房里,我和淑珍母女仨谈婚论嫁,两个大老爷们儿口若悬河。他俩英雄相见恨晚的江湖义气看的让人目瞪口呆。

  酒阑兴尽,夜宿宾馆,丈母娘和淑珍住标准间,父亲和岳父住双人间,他们的客房都在一楼,我独自睡二楼单人间。晚上十点,机灵可爱的小心肝果然敲门而入,喜不自胜的投怀送抱来啦。酒精的确是寂寞的兴奋剂,意乱情迷中的饮食男女,怎能抵抗住这销魂荡魄的春风一度?

  我们已过早体验了同居生活,激情慢慢的不再那么庄严。

  我轻轻掀开白棉被悄悄起床,赤身裸体站在浴室抽烟照镜子,惶惑审视桀骜不驯的内心,是如何经历和光同尘的嬗变?肉体是灵魂的炼狱,悲感自嘲和愤世嫉俗的精神海啸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你正当风采年华,难道就这样被家室所累。平庸过一生吗?”

  我问那自我对立面的叛徒,他强韧乌黑的蓬密中长发和铜褐色的一身腱子肉,膨胀着精壮旺盛的体魄,他的双重人格兼容自由之魂的崇高理想,和欲壑难填的原罪之躯,善恶难辨,第一次向我显示出意志衰退的精神迹象。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幸福的意义真实现了吗?”

  我越想越愁,越陷越深。

  假如那时我在二十二岁的黄金年龄就开始过上婚姻生活,现在会演变成什么模样呢?激进思想是煽动自由意志叛乱的僭主。我忐忑不宁的洗把脸醒神,淋热水冲洗身上的汗渍和厌恶的颓靡感,如受浸礼般洗净铅华,洗心自新。

  一个男人即使能渐渐改变他的世界,他的相貌心态,脾气,思想,信仰,爱情,事业,但他却不能改变他灵魂深处最迷恋的激情与孤独。未来给我憧憬的人格理想披上一层薄雾似的彷徨忧伤。

  新的一天又诞生了。

  高高兴兴跑来扰梦的阳光被挡在窗帘后面。干爽舒服的客房里,昨夜萦绕不去的胡思乱想依旧不能释怀。淑珍迷迷糊糊睁开惺忪睡眼,素面朝天的尴尬侧身遮羞,露出琥珀色斑斑点点的芒果形背部,和蜜桃般肥嫩的臀部,散发着热乎乎的女孩子香气。

  既然淑珍的父母把他们心肝宝贝独生女的终身幸福托付给我,那就赶快结婚吧?可我却再一次背叛了伦理道德,我的同居女友魏淑珍怀孕了!

  事情发展的顺序突然偏离了正轨,我们的同居生活安全措施意外造成了一次紧急情况。

  “糟了,我不小心,该怎么办?”

  “顺其自然吧,还能怎样?亲爱的,我们马上结婚吧?”

  “提前太早了吧?这是一次失误。”

  “你要我怎么办?坏蛋!”

  “我的小淘气别担心啦,先冷静考虑好吗?你忘了我们之前的原计划吗?我保证遵守国庆节举行婚礼的约定,以后买房签你的名,工资都交给你。答应我好吗?保持理智从长计议,相信我吧,现在实际的经济困难不容许我们操之过急,生养孩子的开支像流水线,我们必须扎扎实实的努力两年存够钱才能应付,如果你婚前怀孕,就会让我六神无主,不堪重负,听我的话,吃药还来得及,我爱你宝贝儿,答应我好吗?”

  她无地自容的黯然泪下,我无言以对,迅速穿衣跑下楼。

  风光旖旎的天气晴朗怡人,可我却心情抑郁,大步迈开灌铅的沉重双腿,急忙光顾药房,柜台执业药师是一位个子修长的马脸大姐,一口正宗的斯文武汉话像罄石般清脆细腻,她和蔼大方的迎面而来,让顾客产生错觉,还以为是走进了赏心悦目的美容店呢。我怯怯诺诺的问:“请问师傅,我想买…急用的…那个东西…”

  “哦,我懂了。做完多久啦?”

  “才不到半小时。”

  “给您推荐金毓婷吧,事后三天内越早服用越有效,入胃两小时后就能照常饮食,提醒您,非紧急情况最好别服药,因为副作用会导致生理期紊乱,危害卵巢功能和肝脏代谢系统。”

  “会绝育吗?”

  “一次无妨,但不能总是经常服用咧,这一颗药剂量比一般的强十倍,为保险起见,建议您不要轻易依赖药品,平时采取物理避孕措施对身体无害。”

  “感谢师傅好心,就买它,您给张小票我吧?”

  “诶好,收您五十元。”

  “哎哟,金价灵丹呐,我有医保能优惠吗?”

  “不好意思师傅,本店不是医保定点药房。”

  “没关系,谢谢您。”

  “欢迎下次光临,请慢走。”

  我松口气重新戴上墨镜,走出店门前,羞耻的把药藏进裤袋里。

  淑珍沮丧的依偎我怀里,好话说尽了,她才肯把药一口喝下。

  “躺着休息会儿吧,我去买菜做饭。”

  她点点头,仍然不做声。

  那时我真不懂女人心,以为她只是心情不佳,但后来我才明白,爱人的冷漠是比忧伤更忧伤的痛。我忽略了作为一个男子汉的担当与责任,未曾觉悟到悔恨的变质会形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心如死灰,直到有一天她悲痛欲绝弃我离去,我才如梦初醒,想起她憔悴梨花般夭折的爱情,竟是我自私贪婪造成的残忍结局啊!

  在我们同居最后两个月的凄凉感情回忆里,婚前二次堕胎的罪恶彻底原形毕露,我恨不得去死,但我是真的很爱她呀!这一切邪念的渗透究竟被什么控制引发毁灭的呢?我心智迷乱不知廉耻,背叛道德人性的正义誓言,无异于刽子手屠杀了爱情!我再也不顾山洪暴发的兽欲,和无力抵抗世俗阶级愤恨的汹涌叛逆怒气,想以此报复命运的不公和怀才不遇的顾影自怜心理,那贪淫臆想的虚浮性情,是如何从精神困苦的约束中,解救自由人格与空想主义的呢?我至今无法理解那宽恕自己内心的忏悔。当羞耻感达到满足后,由厌倦与反感变成理智无情,我又怀疑人生的意义与价值,爱情与乡愁是我孤独心灵抵抗黑暗思想的精神堡垒,但我却迷失了自己,看不清希望,完全丧失斗志的缴械投降了。

  “我真的失望透顶了,你必须对我交代清楚!”

  “你情绪很不冷静,容易判断失误,不要将你的意志强行加给我,我唯一的请求就是,以后生孩子不好吗?我们不是快结婚了吗?时机自然会成熟,你就不能体谅我为你付出的牺牲吗?你在我生命里占据中心位置,我爱你愿意放弃个性和梦想,我爱你愿意割舍灵魂追求精神自由的高级欲望,昼夜加班辛苦挣钱,计划未来,不都是为了我们的幸福生活吗?”

  “你骗我!为什么要逃避现实呢?谎言能安慰我心痛的滋味吗?只能让我看清你的虚情假意和丑恶心灵!”

  “无稽之谈,固执己见令人讨厌。”

  “做人必须要有原则,怎么能拿婚姻和孩子来权衡利弊取舍感情呢?你所谓的自由和梦想我不懂,既然选择和我过日子,就不能存在道德上的分歧。可是,你三番两次逼我堕胎,这是对我的侮辱,伤害我的自尊,我把自己一切都毫无保留的交给你,而你竟狠心把我嫌弃,你已不再是我当初认识的你,你变得再也无法恢复原样,而我的心在滴血,爱情已死,我不愿再继续忍受折磨,从此以后,你我一刀两断!互不相欠。”

  “不!我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我要用一辈子偿付我对你的亏欠,别离开我,我爱你,让我们和好如初吧?嫁给我吧?原谅我吧?告诉我,你爱我,求求你,收回决定,施舍我同情吧,否则我将生不如死的活在愧疚和悔罪的悲痛阴影中啊!”

  “爱情的剧场已落幕,幸福的希望是一场梦,生活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回忆,我把戒指还给你,永别了,凶手,你是罪不可赦的凶手!我要替胎死腹中的鬼魂诅咒你!”

  “醒醒吧,疯子!你也是凶手,该诅咒的人是你,孩子啊,对不起!上帝保佑你安息,我不是凶手,别冤枉我,闭嘴,贱人!”

  我狠狠打她一巴掌!

  “你敢打我!骂我?!你这个丧尽天良的魔鬼!爸爸妈妈呀,对不起,我不想活啦!呜呜呜,原谅女儿吧,我下辈子再孝顺你们。你看着我的死让你去阎罗王那里受罪吧,凶手,魔鬼!我要用我的死向你复仇!呀!”

  一念之下,她癫狂激愤的怒吼着冲过去,扯掉帷幔扒开窗,正要抬腿跳楼轻生,千钧一发的反应速度力量刺激下,我本能的一手抓住她衣服,一手抱住腰抢她下来,由于反向用力过猛失去平衡,她重重压倒我,一阵内脏被挤爆的麻痛晕眩让我瞬间感觉眼冒金星,四肢动弹不得,意识恍惚,看得见却听不见,强烈求生欲主宰了我控制身体的意念,刹那间,对付生与死两个极端的惊险关头,无论我多想努力撑起上半身,也无法站起来使劲去拦住她撞墙,在几分钟内挣扎着恢复体力后,眼前一幕让我痛彻心扉,声泪俱下。她蜷缩在墙边像死了,额头伤势严重,生命垂危。我立刻拨打急救车!时间还来得及吗?我颤巍巍,双膝跪地,猝不及防的愣着急呀!在这种危急关头时刻,原来我的知识竟然如此无能为力。幸好她还活着,之后的一刻钟里,我第一时间采取临时抢救措施,拼尽全力托起她压死人的体重,尽量移到有助于呼吸顺畅的床头靠枕坐下,用自来水和毛巾清洗鼻喉,包头止血,利索穿衣系鞋带,毛燥的翻找空调毯代替外套裹住身体,失魂落魄的守护在她旁边。恐惧和悔恨的眼泪凝固了我悲戚的神情。听见救护车警报声,我飞快的连跑带跳直冲下楼,欣喜若狂的大声疾呼。随后,他们争分夺秒抬走重伤者,跟车去医院过程中,行家里手的医生们熟练配合抢救。

  我心心念念默默祈祷:“我主天主,我全心痛悔自己的罪过,我不但没有照你的话去生活,反而做令你伤心的事。现在我决定痛改前非,求你俯听我的祈祷,宽恕我的一切罪过,重新把你的爱倾注在我的心中,帮助我与你及其他兄弟姐妹和好,度一个新的生活,阿门。”

  两年建起的感情生活大厦顷刻间轰然倒塌,梦寐以求的幸福美满家庭,和依仁游艺的人生憧憬皆已万念俱灰,结果,打破饭碗,自毁长城,一败涂地。

  我记忆犹新的回想往事,唇枪舌战的场景历历在目,我父亲和淑珍的父母亲戚们,在病房内当众针对我而大动干戈时,保安和警察大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解除了骚乱。若不是淑珍宽宏大量拜托亲戚们息事宁人,恐怕他们不控告我赔偿绝不会善罢甘休。

  曲终人散,雨恨云愁。

  在梦想折戟沉沙的那两年里,我和淑珍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工厂恋情残留的回忆,之所以达到终生刻骨铭心的深度,何止爱情?其中更广义的人生哲学层面,涉及信仰和崇高艺术理想的心灵道路考验。

  回忆往昔藏龙岛岁月,和我的孤独奋斗历程,我想起《恶之花》诗句,

  天空又愁惨又美好像个大祭坛!

  小提琴幽咽如一颗受创的心,

  一颗温柔的心,

  他憎恶大而黑的空虚。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