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风走了一会，穿过了十几块农田，在一个破败的小石屋前停了下来。就是这里了，那个孩子大概听到了有个人来，就害怕地躲了起来吧。孩子是一定怕鬼的，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被灌输了这种思想，于是他们就觉得鬼是可怕的。其实鬼一点都不可怕，我就是鬼，那个孩子也是鬼，大家都是鬼，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该怎么做呢？问话？这样会不会吓到那孩子？但要是一言不发地走过去，那也是挺吓人的，我要是个孩子我都会害怕的。那还是问一问吧，温柔一些，至少让孩子感觉我没有恶意。
“怎么了孩子，为什么哭呀？”
没有回应。那孩子不知躲在了哪里，现在还害怕着呢。
“别害怕，我是个好人，不是鬼。”我不知不觉扯了两个谎。我是不是好人我知道，我是不是鬼我也知道。虽然我自认为算不上一个好人，但我确确实实是一个鬼。不过，现在姑且做一个“好”的“人”吧。
还是没有回应。是不是天太黑了，孩子还是害怕？不过让孩子在寒风中捉迷藏也不是好事。这样的话……
“哥哥这就走了哦，你要是不害怕就过来吧。”我略施小计，欲擒故纵。果然，从小屋另一侧探出一个头来，扎着小辫，眼神里还有没落尽的眼泪。
我向她招了招手:“过来，哥哥不会伤害你的。”
那孩子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慢慢地走了出来。我借着月光，看出她是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花花的棉袄，脚上穿着棉鞋，头上的辫子有些凌乱，红色的扎头绳也有些松动的样子了。
“别怕，有什么事我都能帮你。”这下我是十拿九稳了，这个孩子平时都见不到一个和她说话的人，现在总算有“人”可以说话了，她一定是高兴的。
“……哥……哥哥……”
一声哥哥让我的心彻底融化。我从小到大，好像就没有人喊过我“哥哥”，现在死了竟然捡了个妹妹，突然感觉没有白死这一回。我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怎么啦？你困不困？要不就睡一会吧，睡到天亮，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感到冷的。”
小女孩低头“嗯”了一声，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护住她的上半身还是容易，但是腿我可护不住了，七八岁的女孩子还是有一定的高度的。我只能找了个风小一些的矮墙，小心翼翼地坐下，让她坐在我的腿上，我一手搂住她的肋下，一手挽住她的腿弯，看她安静睡觉了，我就闭目养神一会，顺便想想接下来的对策。我来不及为得到一个妹妹而高兴，因为这孩子醒了之后一定会有很多问题，我要是回答不上来，她可能就不信任我，甚至不相信她自己了。我现在先假设几个，免得一会回答不上来。我想到了很多可能会问的问题，譬如“为什么那些大人不理我？”“为什么我接近不了人？”“为什么我的身体变得怪怪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我要想想怎么回答了。
要解决这些问题，关键就是“死”的解释。我要不要对她解释这个问题呢？解释了她应该也听不懂，不解释的话，就什么都不说，就把自己当成一个人。不过这也不好，这样的话，“为什么其他人不和自己交流”这个问题就不好解答了。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一切解释成“梦”最好。这一切都是梦，在梦里的自己自然和平时不同，在梦里的别人是看不见自己的。那为什么我能看见呢？那是因为我们的梦相通了，就说说我们梦到了同一个梦。至于为什么接近不了人嘛……在梦里的事情，我也搞不太清楚啦。好，就这样解释。虽然这样是一种欺骗吧，但总比带给她痛苦好。
其实我并不想欺骗孩子，我觉得对小孩子不能欺骗，因为我就是被这样骗大的，我知道欺骗带给我的恶果。小时候的事情虽然不大记得了，但中学的事情还记得不少。我记得很清楚，我的父母每天给我灌输一种“上大学就没有作业，每天都能玩”的畸形思想。他们没上过大学，这些事情应该是他们对大学的幻想，因为真正的大学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一点。不过，就连当时的老师也是这么说，我就不得不相信了，毕竟是上过大学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有可信度的。现在看来，那不过是让我们熬过高中三年的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这句谎言不知给了多少奋斗中的学生无限的想象。当时的我还就信以为真了，每天做着悠哉的大学梦，然后到了大学，发现他们都是骗我的，我后来也没好意思和他们再提起。不过我对于学习的态度可就出现了大改变了，每天照他们说的一样，不做作业不学习，整日在宿舍打游戏睡觉。我内心在赌气：你们说大学是这样的，那我就活成这个样子吧。现在看来，我的人生的失败和这些欺骗分不开关系，他们若是当时没有骗我，让我知道生活的残酷的话……可惜的是，没有如果，我的死亡是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所以，我不想骗小孩子，对于在我怀里睡觉的这位小孩子，我更不忍心欺骗。如果她迎来了自己真正的死亡，然后发现我之前都是在骗她，万一她在之后和我一样选择了堕落……我不敢往下想。但我真的很难对她说出事实，她已经死亡的事实。我不知道真正的死亡是什么样子，但我觉得她应该会走得比我早，如果我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话，应该是见证得到真正的死亡吧。她那个时候会不会恨我？因为我没有告诉她死亡的事实？我不知道。不过，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对于这个孩子，我要负责到底，不管是用什么办法，哪怕她最后恨我也好，哪怕她在死后堕落了也好……我不得不去扯下一个弥天大谎。
我父母、老师的心情，此时此刻，我竟然稍微理解了些。
因为我现在就和他们一样啊。
大年初一，是小孩子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光，因为这一天没有大人会叫他们起床，他们可以睡到自然醒。
太阳已经快到了我的头顶了，小家伙还没有醒来。我其实也睡了一会，我们俩昨晚应该都没怎么睡。我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这下把孩子给晃醒了，气的我啊，真想打自己两耳光。我不喜欢别人吵到我睡觉，自然也不会去吵到别人，可是现在却把小女孩给弄醒了……我有些自责。
小女孩睁开了惺忪的双眼，看见我正在看她，我急忙把视线移到别处。她动了动，示意要自己下来，我把她放了下来，她站起来摇摇晃晃的，看样子没有睡饱。
“你还困吗？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吧。”
小女孩摇了摇头。
“哥哥带你玩，好吗？”
“嗯……”
“你平常都是怎么玩的呀？”
“……”小女孩没有说话。我该怎么把话谈下去呢？
“是不是平时都没有人和你玩呢？”
“不是……最近几天才没有的……之前她们都和我玩，这两天都不理我了，我的爷爷奶奶也都不理我了，只有你理我……”
这样看来，小女孩是最近两天死去的吧。这样的话，离她的家应该不会很远，我要是找一会应该找得到，看看谁家没有贴春联，进去一看就知道了。
“你的家在哪里呀？”我笑着问她。
“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大风给吹过来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就哭了。”
“那你想不想知道这是哪里？”我神秘地笑了笑。
“嗯。”
“这里是你的梦哦。”
“梦？”
“对，这是你的梦。你是不是觉得身体变轻了？”
“对！那我能不能飞起来呢？”
“你不就是被风吹过来的嘛。你看，这就是梦，你要是在有风的时候努把力，还可以飞一会呢。”我话锋一转：“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爷爷奶奶，还有那些朋友都不理睬你吗？”
“不知道。”
“这是梦呀，他们在你的梦里肯定看不见你的。你想想你以前做过的梦，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好像有……”
“这就对啦。”我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那你怎么能看见我呢？”
“这个啊……因为咱俩的梦现在是相通的，就是说咱俩梦到一块去了。”
“哦，是这样。”
“对，这就是梦，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我为什么碰不到我的爷爷奶奶呢？”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这是梦嘛，有很多事我也不是很明白。”
“哦……”
“那你愿不愿意和哥哥一起玩呢？只有哥哥看得见你哟。”我竟然要挟起了一个小女孩，想想都觉得可笑。
“好，你不能把我扔下啊。”
“当然不会。那你要是丢下我一个人走了，怎么办呢？”
“我不会走的。”小女孩斩钉截铁地说，脸上还有很明显的稚嫩的气息。
“那我要是一时半会儿看不见你，怎么喊你呢？”
“那你就喊我‘小静’吧，我的爷爷奶奶都是这么喊我的。”
“那你要是找不到我，就喊我‘哥哥’吧，我听到就会去找你的。”
“好。拉钩……”
“拉钩？”我忘记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这样嘛……”小女孩伸出小指头，我照着她的动作也伸了出来。她钩住我的小指，嘴里喊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要变，谁就是小狗！”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看样子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啊。嘛，也无所谓了，接下来就是让她过的快乐了，不仅要快乐一点，要让她快乐许多，我要把我曾经得不到的快乐，我一直追求着的快乐都给她。
“那咱们今天去干什么呀？”小静问我。
“今天啊……咱们过年吧。小静昨天过年了吗？”
“我在我家玩到晚上，可是他们都不理我……”
“你吃过饭了吗？”
“没有，昨天什么都没吃。”
“那咱们去找些吃的吧，顺便在附近转转。”
“好！嘿嘿……”小静开心地笑着，这下终于有人陪她玩了。我也很乐意陪她，没有人能对这么天真的孩子说“不”的。
“好……走咯！”我抱起小静，在雪地上一路狂奔。
“小静小静，你看看这梦多有趣！我走在地上都没有脚印呢！”
“嗯，我昨天走路也没有脚印，我去问爷爷奶奶，他们没有告诉我。”
“你想吃什么？零食？甜点？还是大鱼大肉？”我想昨天晚上剩的菜应该不少，我多转转应该能拿走几道。
“我想吃糖，我不饿，吃糖就行了。”
“好的，我这就给你拿去。”
我和小静在一起走街串巷，看见一户人家的桌子上有不少的糖，于是把小静放下来，自己去拿。我拿了不少，反正对这家人也没什么影响嘛。这些糖我偷偷藏起来一部分，不能一次让小静吃完，等到以后，她什么时候想吃，我再给她。
“哥哥，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小静指责我。
“我知道……虽然这是梦，我们也不能随随便便拿走别人家的东西。不过你没看见刚才我问他们了，他们没有回答我，就是同意了。”
“骗人！你刚刚说过，他们听不见咱们说话的。”小静嘴角一撇，似乎对我的“偷盗”行为很不屑。唉，这下怎么圆场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也是我的梦，他们听不见你说话，但是能听见我。在我的梦里，只要别人不说话就是默许啦。”我试着把小静给绕晕，让她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不然以后还真吃不上饭睡不了好觉了。
我对着小静解释了半天，成功地把她绕晕了，她对我的话也相信了不少。加上她确实也收了我不少的糖果，嘴里说不出话了。这下能安心走下去了吧。
我拉着她的小手往村里走，走到她把嘴里的糖吃完了，她就拽住我的手不走了。
“怎么啦？累了？”
“村里不好玩，我想去城里。”
“去城里干什么呢？”
“爷爷奶奶说，我的爸爸妈妈在城里打工，我想去城里玩。”
“但是，到了城里也不一定见得到你的爸爸妈妈啊。”
“去嘛去嘛……”小静开始对我撒娇了。真拿她没办法，本来打算直到我死都不会再回去的。唉，我就知道我的计划总会泡汤的，虽然这也是“事后诸葛亮”的说辞……不过这次也没办法，就带小静去吧。说起来今天是大年初一，出去的人应该很多啊，这下就不好办了。我在这附近住了个把月，知道最近的大城市只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就能到。不过现在人这么多，确实不好去啊。骑电动车？我怕骑到半路就没电，而且这么冷的天，万一把小静给冻感冒了也不好，虽然我不知道鬼会不会生病。总之，保险起见，还是晚一点去吧。
“小静，你看今天出去玩的人这么多，咱们只能晚几天去了，好不好？”
“不行，我就是想去嘛。”
“听我说，小静，”我想让她认清现实：“现在城里都是游玩的人，他们人这么多，我们根本去不了。要是等几天，也就是初六，那一天人们都去上班了，大街上的人就会变少，那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小静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呗。老实说我也想带她去转转，毕竟她从来没有去过。不过现在不行，到了那里我们将无处容身。我还是要让小静真正找到自己心中的美好城市的，而不是让她的理想破灭。
“我们在去城里之前，还是要和爷爷奶奶说一声吧，对不对？”我这么说，是想找一个能够拖延时间的借口，这几天不出意外的话，就一直寻找她的家吧。不过以后要是真的找到了的话，我觉得会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小静的亲人是不可能听得到小静的话，也无法看见小静的存在的。
“可是，爷爷奶奶还会理我吗？”小静伤心地说。
“没事，有我在就不会有事的。”
“好吧。”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
“天太黑，我记不得。”
“呃……你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是一种幸运。我并不想真的找到小静的家，这样只会让她更难过。倒不如，接下来这几天就在外面随便走走，拖到大年初六那一天，就糊弄过去了。我不想伤害小静的心灵了。
“那，走吧，去找你的爷爷奶奶。”我拉着小静，往下风向走，因为向那里走是决计找不到小静的家的。小静开开心心地跟我走，完全不知道上了我的当。就这样吧，我觉得这样会更好一些。
我们顺着风，踏着雪，一路向南。关于“飞”的那件事，我没让她飞，我是怕她一不小心就会被吹走，就像之前那样。我一边对她说要集中精力抵御寒风，一边时不时地询问小静，看她对曾经的村落有多少印象，她的回答很模糊，我也没用心去找。我们就这样找了几天，前两天我们的干劲很足，准确地说是小静的干劲很足，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小静忽然觉得找不到了，不可能找得到她的家了。她坐在积雪未化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哭了起来。
我的心在滴血。为什么我要欺骗这么弱小的孩子呢？看着她哭泣的样子，我真的是于心不忍，我甚至都想对她说出真相一走了之。但我终究没有这么做，我要做一个好人。好人嘛，就要背负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就要对得起自己真正的良心。我虽然对欺骗小静这件事很是愧疚，但我对得起我的良心，我这么做，是觉得相见不如不见，小静见不到那些看不见自己的亲人，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当然，也有我的一部分私心，这一点我承认，我接受不了小静对着无动于衷的亲人哭泣的样子。现在的我，在哭泣的小静面前，只能故作坚强地安慰她，我的心现在比小静更难受，但我不能哭泣，我要做一个好哥哥，在妹妹面前的哥哥是不会哭的。
哭吧，小静。哭一会，就好受了。
小静哭了一会，就不哭了。我安慰她：“没事，我们接着去找。无论何时都不能放弃啊！”
我一个欺骗者能说出这种话，良心真的很过意不去啊。
我突然后悔了，我该带着小静去找她的家的。我为了自己的私心，打着良心的旗号，把小静给弄成这样，我真的不是人，连做鬼都不配。这时我突然良心发现了，我有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我要让她见到她的爷爷奶奶，哪怕她的亲人不会理睬小静，只要小静见到了，她都会高兴的吧。我相信，当小静见到他们的时候，一定会高兴的，而且她会高兴地离去。
“走！我带你去！”我下定了决心，要弥补我的过失。
小静茫然地看着我。
“哥哥前两天记错了路，怪不得找不到。这次我保证找得到你的家的。”
小静的脸上终于涌出了一丝笑容。
“真的吗？”
“嗯，我不会骗你。”
在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一路向北。我要弥补前两天的路程，就要走得很快。小静跟不上，我就抱着她走一会，等她歇够了就继续赶路。我们这样走了两天，到了初六傍晚，我们走到了一处贫穷的村落前，我背后的小静开始躁动了起来。
“小静，是这里吗？”
“嗯，我在这里玩过。”
接下来就要寻找小静的家了。我问小静该怎么走，她给我指了一会路，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我走得晕头转向。她是不记得路了吧，不过走了一会儿我想出了办法，就是寻找门上没有贴春联的人家。然后我顺着刚才走过的路再走了一次，来到了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院子外面。
“这就是我的家。”小静笑着对我说。她很乐意把她的家介绍给我，我成功地和她混熟了。我走到门前，两扇木门上面残留着以前贴的春联的纸屑，没有贴新的。我问小静：“我能进去吗？”
“当然。”小静笑着回答。她很高兴，但我有些高兴不起来，我怕她过一会看到她的爷爷奶奶都不理会她而伤心。
“等一会可不能哭啊，好不容易回了家，不能在爷爷奶奶面前哭的。”
“嗯，我不会哭的。”
于是我们穿过了木门，进入了院子。小静刚进来就飞快地往堂屋里跑，我没有制止。这个院子里只有一个树枝做的“单杠”，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个“单杠”应该是个晾衣架吧，不过小静肯定没少把它当成单杠玩。我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没有进屋。毕竟是小静的家，我进去了不太好，而且我不太像看见那副情景。我就在外面站着。
不一会儿，小静跑了出来，喊着让我进去。
“哥哥，我奶奶刚才好像能看见我了，刚才有两个她躺在床上，其中的一个向我招手呢。”
我吓了一跳。不会吧……不能这么残酷啊，这个混蛋世界……
进去一看，床上的老奶奶还在慢慢地眨着眼，床沿下坐着一个老头子。
没什么事。不过小静也不至于骗我进来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静，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你的奶奶不就这一个嘛。”
“可是啊，我刚才确实看见我的奶奶在和我打招呼呢。”小静捕不服气地辩解道。
奇怪了。我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就在这看看情况吧。
床上的老奶奶慢慢地把头歪过来，一只手握住老头的手，说：“老头子……我刚才看见小静了。”
“你别乱想啦，就头晕了一次，看把你给吓得。”老头像是在训斥他的妻子。
“我不会骗你的，咱俩结婚这么长时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刚才真看见了。”
“别说了，肯定是你做梦了。”
“刚才小静就在你旁边看着我，她在对我笑。”
老头没有说话。
“奶奶！奶奶！我在这里啊！”小静在旁边开心地对床上的老奶奶喊叫，但老奶奶没有看见她。
“等我到那儿啊，一定会照顾好小静的，她爸妈也会好好对待我的。”
“行啦，说这么多不累吗，天天就只会这几句话。过几天就能好的，别瞎想了。”
我在旁边，闻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这个气息和那个很相近……说点好话吧，不能乱讲。我，果然还是不该呆在这里，我怕有什么阴气影响到生者，让本来日薄西山的老奶奶……
“我先到外面了，小静你在这里玩一会吧。”
“为什么呀，好不容易奶奶看到我了的。”小静失落地自言自语，眼角还涌出了两滴清泪。
我不忍再看，就默默地走了出去，走出了大门。我怕给她们家带来不幸。
夕阳刚刚落下了山，天边显出一种亮眼的红色。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思索着我该不该和小静走下去。让她在这里留着就不错，好歹还能看到自己的爷爷奶奶，说不定她奶奶走的时候还能把小静一起带着。果然，我终究是一个孤独的人，我不配得到别人的爱与关怀，接下来我就自己走吧。把小静送回她自己的家，已经算是完成认务了。真不错啊，死后还能做好事的感觉真好。
走之前还是和小静说一下吧，万一她出来找我的话，会很难办的。
我在门外大喊小静的名字，她急忙跑了出来。
“我要走了。”
“为什么啊？你不陪我玩了吗？”小静急忙擦干脸上残留的泪水。
“你在家陪着你的爷爷奶奶吧，我以后有时间会回来陪你的。”
“不行，我要跟你走。”
“为什么？在家里不好吗？”
“在家里没人陪我玩，爷爷奶奶还是没看见我。他们以后还是会像之前那样看不见我的。”
“没事，很快，他们就能……”我没说完，我不想说出真相，我说得越多，就更走不掉。现在还是走吧，至少在暗处看他们生活也是好的，我不想因为我的什么阴气导致这个家遭到不幸，虽然我不知道所谓的“阴气”存不存在，也不知道会不会对他们真正造成了影响，但我始终认为我自己会招致不幸。况且多一个鬼不如少一个鬼，我还是在远处默默看着小静吧。
“不行！”小静抱着我的身子不肯放。
“我要和哥哥一起走！”
“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我走？为什么要跟我这么差劲的人一起走？为什么要和我这个骗子一起走？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我？为什么！
“只有哥哥能和我玩，只有哥哥和我做的是同一个梦，你要是走了，我会害怕的。”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滴落下来。我没有想到这个世上竟然还有人值得我为之存在，即使我伤害了她那么多次，她只会看见我对她的好。为什么会有这么样的人啊！
我难受地说不出话，但我没有哭出来，我掐着自己的手掌努力憋气，不让自己放声大哭。
眼泪总算是止住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
“那我就陪着你吧。”
“哥哥，你说过要带我去城里玩的。”
“不行，还是在家里玩吧。”我深知此时去城里会发生什么事，最坏的结果，就是小静没办法和她的父母、奶奶团聚。我虽然不知道她的奶奶能不能把小静带走，但我希望可以。谁都渴望得到救赎，我希望的，不是自己，而是让小静得到救赎。
“你说好今天去的，男子汉怎么能骗人呢？”
我是一个男子汉吗？我从来都没有硬气过，我一直活得很卑贱。我在死后，在小静的眼里，竟然是一个男子汉？
“带我去嘛……”小静开始恳求我。
去城里能干什么啊，在家里好歹还能看见奶奶的最后一面的……
“好吧，我带你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意小静的话，我都来不及后悔。
看着小静开心地笑着，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泪水。不能在她面前流眼泪，我可是男子汉啊，男子汉怎么能平白无故地流泪呢！
“不过，”我面向小静，语重心长地说：“去好好和你的爷爷奶奶说再见吧。”
“嗯！”小静开心地跑回了院子。
我是谁？我刚才，做的是什么事？仿佛命运操纵着我一样，让我同意了这个残酷的请求。我陷入了迷茫。
不一会儿，小静欢快地跑了出来，拉着我的手。
“走吧！”小静笑着看着我。
“嗯。”
不过，在那一瞬间我想好了一个好方法。我既然无法改变去城市的事实，就要尽力缩短我们在城市的时间，我在心里是想让小静回来见她的爷爷奶奶的。去城里不知道要玩上几天，三四天应该差不多了，然后就把小静给送回来。我在心里为那位老奶奶送上祝福，我希望她能够看见小静……不是，这么说也不好。该怎么说呢……总之我会尽力让小静再一次看见她的。
我要让小静既能去一次城市，还能回到自己爷爷奶奶身边，虽然这样是贪心了些，虽然这样有些难度，但我会去努力去做到。
我也想做一个能被别人需要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