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欲辞旧职谋新职■何去何从不可期
柳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人流裹挟着下了班车,进了工厂的大门,打卡,开班前会,又迷迷糊糊的来到工位。
看着油漆斑驳的机器,所有的角落都上班的同事被擦拭的干净了,柳扬又像有洁癖一般再次擦拭一遍。机器斑驳的油漆就是那个样子的了,从建厂到现在已经刷了多少遍,已经没人知道了,有的地方油漆压油漆,不知道有多少层,已经凸起了很多,有的地方始终露着金属,就像等高线地图一般,有油漆层层累积的地方是高原,露金属的就是平原和海洋了。就是不知道这地图映射的是地球的那个地方。
最早的一批工人早都没有了,除了一个当年的小学徒,也就是现在风烛残年的老厂长。这老头儿,快七十岁了,走路都已经不稳当了,确是很勤劳,几乎天天到车间里巡视,每每看到什么东西都会勾起他的回忆,随便找个人就说上半天,慷慨激昂的,至于是谁在听他说话,就不一定记得了。
工厂里的建筑和大部分的机器设备都和老厂长一样古老,虽然还能运转,却也说不上哪天就停住了。工厂的管理和建厂的时候都没有多大的变化,感觉二三十年前的各种装有条例和规章的相框,擦一擦,改一下日期,就能用!
至于设备升级,技术革新,那是没有的,资金是没有的,相关的人员也是没有的,如果将革新的想法公开说出来,就像犯了忌讳一样。
这样的结果就是同行业的工厂,用的是自动化设备,甚至已经开始智能化、物联网了,生产效率高,分摊到单件产品上的成本就低,利润率高于行业平均。
而这里呢,手工操作,效率低下,质量还不稳定。利润少的可怜,利润率是全行业垫底,或者说拉低了行业利润率。这样就陷入了严重的内卷,严重的恶性循环,没有盈利,就没法搞投入,就没法提高效率,就没法提高人员待遇,劳动积极性就更低下,工厂就更没有盈利。
不过说来也奇怪,就像有人喜欢“手工”的一样,有一种特殊的情节,就喜欢这种原始的产品。每到工厂快没有订单了,要挺不住了,就会莫名其妙的收到不同企业订单,恰到好处,不早不晚,不会让饿死,也还吃不饱。
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年了,每每给人一种既幸运又无奈的感觉。柳扬觉得这可能是下游企业的一种策略,这一切都是他们的安排,这个工厂存在的意义就是谈判桌上的筹码,是下游企业胁迫行业其他企业,防止其他企业形成垄断局面的一种办法,这一切都是下游为了维持一个相对优势的市场地位为出发点的。
柳扬强打起精神,即使早已经厌倦了这没有前途的工作,告诫自己不能因为精神松懈出事故,他身边已经有太多的事故发生了。要保证十二小时的注意力集中,并不是简单的事,顾不上想刚才在班车上的事情了。
在午夜的时候有个夜宵的时间,大约十多分钟,长短和时间段并不固定,有技术全面的同事来替换一下,机器是不会停止的。今天同事来替换柳扬时,告诉他,大家感觉他状态不好,都挤了挤时间,让柳扬多少休息一会儿。
柳扬没有什么饿的感觉,就吃了几口带来的夜宵。就蹲在吸烟点的角落里发呆,突然想起今天班车上的事情,掏出手机来,搜索“又一村”的相关信息。
网站很快就根据手机的相关信息,罗列了一排,第一个是饭店,或者说是一个小饭馆,可能是网站觉得用户应该是在这个时间饿了,但没有考虑到即使想吃什么,饭店也不会营业的。第二条是一个新成立的采摘园的招聘信息,采摘园的名字叫“又一村”。
柳扬下意识地抬起头,向四周望了望。有点像小孩子要做坏事一样,要背叛现在的工厂,背叛这些同苦共苦的兄弟一样,确实是同苦共苦,一天甘也没尝过。
点开这个链接,接入到一个很格式化的页面,简要的介绍了“又一村”的工商注册信息,注册资金为八百八十八万,注册人和法人代表姓名都是万年。
柳扬只是觉得注册资金数额巨大,公司应该很有实力,并不知道注册资金是注册人承担有限责任的最高限额,是有认缴和实缴的区别的,采摘园不涉及保全财产安全,一定是认缴的,应该仅仅是一个承诺而已。再看八百八十八万,这个数字,也就是图个吉利,充个胖子罢了。
柳扬没有关心这些,直接看薪资待遇,“草!”柳扬差点说出来这个名词当动词用的字。快要到现在工资的三倍了,五险一金也承诺了,柳扬觉到这个承诺是多余的,跨世纪都二十多年了,社保局早就将五险一金普及了,就算劳动者一年工作不足50个工作日的,都得到劳务联营公司建立劳动合同,交五险一金。决不是以前那种坑爹的劳务派遣模式,谁抗不住罚啊。
五险一金必须有,二金嘛,目前情况,也就是说说罢了,不必当真的。
招聘的职位很是高端,让人有高不可攀的感觉,却大都是副职,什么生产副总监,财务副总监,行政副经理等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柳扬下定决心,要去看看,长长见识也好。明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了,天亮下班就得去,不然连去看看热闹的机会都没有了。
到了下班时间,柳扬借故没有上班车,有关系较好的同事询问原因,也是闪烁其词,用拙劣的方式掩饰着。柳扬心里有一些不安,只好想着我这是为大家趟一条路,如果有前途,一定会带上大家的。这样想,确实有大义凛然慷慨赴义的壮烈的感觉了。
柳扬给妻子发了条语音,大概是说厂子里有有突发情况,得加班,时间不确定。善意的谎言,也许不算谎言,只是不想让妻子现在就有无谓的担心。
换了一套更衣柜里的自认为整洁的便装,相对于工服来说的,毕竟穿工服去报名,总感觉略有些不妥当。
“又一村”位于工厂与市区中间的位置,从工厂到“又一村”的路程,坐班车大概是五六分钟,步行的话,最少也得二十分钟。选择坐班车,与司机师傅打个招呼就能在“又一村”下车,可是又面临着与他人解释的问题。还是选择步行,即可以好好想想,又可以享受着早晨美丽的时光。
转眼间就到了,这时间比设想的短很多,看看表,二十三、四分钟,比预料的还长几分钟呢。
这眼看就到了,却放慢了脚步,点燃一根烟大口的吸了起来,仔细的观察起来。
“又一村”位于县道一侧,地势低于公路,人站在公路上能将“又一村”的布局看的清清楚楚。“又一村”的地块形状是个直角三角形,三角形的长边紧邻公路。其中一个直角边是一个用来灌溉水渠,水渠比较宽阔,仅仅水面就有六、七米宽,应该是除了冬季枯水期外,常年有水流淌。
这个“直角三角形”是用一米高的仿木的铁栅栏围起来的,院内有六栋垂直于水渠布置的温室大棚,其中有四已经大体建完,另外两栋已经有了雏形,有工人在忙碌中。“又一村”大门则位于一个锐角上,有一种仿古的风格,门口左右两侧摆放着石雕的大象,不到一米高,却很精致。
柳扬心里暗念,这个地方的布置有点特别,应该是按风水玄学的那一套来弄的。现在的老板们都迷信,成败得失都归于鬼神,自己却稀里糊涂,成也成得稀里糊涂,败也败得稀里糊涂。
大门向里不远,是一个面积不太大的二层楼房,应该是办公地点。
柳扬有一点拘谨,谨慎的走到办公楼前,大概是门的位置,周围没有人。只注意到办公楼门是玻璃的,好像镀膜了,向里面什么也看不到,就像镜子一样映射着外面的一切事物,也包括柳扬自己。柳扬没有发现有把手什么的,还在想门还怎样开呢,脚步放慢走到离玻璃两米的地方,两块玻璃缓缓的拉开了,一个并不太大,但很精巧的厅室展现在眼前。
有沙发、茶几、宣传海报和一个大大的也液晶显示屏,正播放着宣传的视频。里面墙上是“又一村”三个大字,下面有一排小字,都被射灯照得闪闪发光。还有一个乌黑的吧台,也被金色的光映得发亮。吧台后面有一个女工作人员站立起来,向柳扬微笑着。
这一切,就缺一个楼房布局的沙盘,就和房产开发商的售楼处一模一样了。
这位女工作人员穿着崭新的套装,体态略显丰腴,妆容有一些浓艳,感觉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快步向柳扬走来,将柳扬让进来,引领到沙发前,示意柳扬坐下,询问来意后,以神奇的速度给柳扬拿出了一杯热茶。
女工作人员向柳扬说明,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希望柳扬能把握机会,认真填写表格,尽量详细。并询问应聘什么职务,得到是应聘经理的答案,略有些惊讶,一秒钟不到的时间,表情就恢复正常了。
柳扬可没有察觉到这些,他坚定的认为选择是双向的,还是要好好的了解一下眼前这个“又一村”的。在原有的工作范围之内,有能走的步儿,谁又会选择跳呢。柳扬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被温水煮的青蛙,快要熟了,但还不是下一秒!
柳扬要求工作人员介绍一下工作情况,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他在工作人员的印象中特别起来。
这位女工作人员给柳扬找来几种宣传的资料册子,逐页的接介绍起来,期间也回答了柳扬的问题,并且还续了次茶。
女工作人员倒茶的动作特别娴熟,说话的声音也感觉不到丝毫的做作,并且有一种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热情。柳扬用手抚着有点菜谱风格的宣传册子,是那种高档饭店的菜谱的风格。柳扬有点恍惚了,是不是到饭店了?
柳扬感觉这个公司的简介还可以,规划还算有魄力,应该能有一定的发展。按照女工作人员的要求填写了许多表格,还好是手写版的,让这一手好字有了一个炫耀的机会。
一切妥当之后,那位女工作人员将柳扬送到办公室的门外,并一再嘱咐:三天后下午直接来参加面试。
柳扬再次步行到路上,权衡着是否该换工作,也在琢磨着怎样将这件事与妻子说。路长,人的思维也能持续。想到那位干练的女工作人员,就想这个人是个什么特点呢?想了半天,也没弄个所以来。突然想起了现代京剧《沙家浜》,那个什么嫂了?就在嘴边,想不起来了。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柳扬不断地哼唱着,捋了捋台词,突然想起来了,“阿庆嫂!”这就对上了,就是这个样子。
三天时间,按理说,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可这三天时间对柳扬来说,却是十分漫长的。终于等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柳扬再次来到“又一村”,院子里停了几辆车,其余和上回来没什么区别。柳扬在焦急的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