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仿佛着中了心魔。上课时无法集中注意力,下课时便恍惚无神,长时间不能入眠或反复做怪梦。无论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生活的节奏完全乱了套。元凶正是那个谜一样的女孩。理智告诉他,那场邂逅不过是一场痴梦、一个玩笑。然而,思念、惶恐及痛苦的情绪紧紧地包裹他,无声的折磨叫他痛苦不堪。他每天都会走进那家小饭店,久久地坐在那里,或在附近徘徊寻望。在反复的期许与失望后,他开始尝试接受现实:那个人即便真实存在,也只是恰好路过而已。他不愿认可那些所谓宿命的诸多论调,但关乎今世来生的痴念总在脑海中不时冒出来,让他期许、彷徨与感动不已。
大概两周过后,心潮的涌动渐渐平息下来。此时,他较为坦然地认定:那个女孩是个陌生人,那次偶遇不过只是生命长河中小小的插曲。“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没能拦下她,问个清楚明白。不过,这也许算个好事。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在这个世界上,总存在一些面貌相近的人,没有血缘关系,生活在各自的角落,一辈子也不会产生交集。因为机缘巧合,这样的人们碰撞在一起,产生眷恋的火花。这没什么不可能,电视小说不是常在演绎?生活总是这样,充满各种不可思议。人们刚开始心生惊奇,认为缘分妙不可言。然而,当燃烧的激情消退,人们各自散去,生活终归回到平淡的起点。有人随便买注彩票便中下大奖,有人走在路上却被鸟粪砸在头上。人生总会面临这样或那样恰逢其时的境遇,有人碰上了好运气,而有的人比较霉运罢了。”
吃完午饭回来,他躺在床上读刚买的散文集。此书是本畅销书,上个月从军人俱乐部购得。他买书时以为采撷珍珠,书到手后却并不怎么上心,无聊时才会拿起来读一读。李胖凑了上来,坐在床边,面有难色,似有所白。他佯装不觉,翻身朝向里面,继续翻书。李胖箍住他的胳臂,如荡秋千般来回摇晃,嘴里连声呼唤张哥。他消受不住,说胖子你是不是午饭没吃饱,将腿伸过去,说千万别客气。李胖挪开他的光腿,说这个先存着,有事请你帮忙。他说甩狙你最溜,星际数老翟,开挂找老金,作业靠老易,打手是老潘,我这里四大皆空,一无是处,老兄你找错人了。李胖说没错的没错的,我给你捶捶腿,说着将舍友大腿搬回来,担在自己腿上敲打。他吓得一跳,说你这架势怪吓人的,只要不违法犯罪有违公序良俗,我尽量办就是了。李胖说不至于不至于,扭捏片刻,说听他们讲你跟赵书记关系很好。他闻言警惕起来,问谁跟你说的。李胖说老翟他们说的。他驳斥说二货放屁你当打炮呢。李胖说你跟赵书记不是在约会嘛。他说别瞎说话,给人听见不好。李胖说都是弟兄们,没什么难为情的。他说我跟赵书记碰过一两次面,都是公事。李胖说我都懂的,你就说帮不帮忙。他说我跟她真不熟,说着再次拿起书本。李胖夺过散文书,藏在背后,说你陪我去一趟办公室。他没好气地问你去那儿干嘛。李胖说我不是要开证明嘛,老江太坏太坏了。
老江是男生们的体育老师,也是本班的班主任。虽说老江挂着班主任的名号,但除了体育课,学生们没见过他比别的任课老师多做过什么。本学期体育主修的是足球。过半男生都是足球队成员,没人怀疑“专业对口儿”。老江却在第一节课便给学生们一个下马威。老江说你们踢球怎么样我清楚,无非就是小屁孩闹着玩的。男生们纷纷表示不服。老江说别看你们牛气哄哄,我先测测你们基本足球素质。老江的第一项测试是轻脚力射门,在离踢球点七八米远地方摆出小球门,每人射门三次,三次全进算过关。一番测试下来,结果却是大跌眼镜,无人成功过关。第二项测试为体能测验,目标是四分钟带球绕场跑一圈。此项达标的学生也是寥寥无几。最慢的是李胖,花了足足八分钟。老江非常不满,责问情由。李胖解释说身体不好。老江说上学期你一千米怎么过的。李胖说江老师你忘了,我不及格啊。老江摸了摸脑额,说你怎么说的,这种情况学分肯定拿不到。李胖说我心脏做过手术,血压也高,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老江说你这样不行,稍作沉吟说你别待我这儿,跟女生上课去吧。从这天以后,李胖便跟着大班的女生们一起上课,学习压腿、打排球、做健美操。不过,他只坚持了两周,又跑来找老江,还嫌运动量过大。老江很为难,说那你怎么办。李胖要求不考试拿学分。老江说这个完全不可能,要么你不要我这个学分,要么你到系里开证明,我就给你开绿灯。
他见李胖提起此事,心里也明白了。李胖说老费这两天正好不在,赵书记掌管大权,我这点小事她随便盖个公章就行了。他说那你找她去呗。李胖说我这不是一个人扛不住,再给我心脏病吓犯了。正说着话,老翟撞进门来,贼笑说两人干什么坏事,快快从实招来。李胖说我和张哥有个秘密约会,严禁第三者插足。他说我们准备登顶喜马拉雅山,老翟要不要报名,帮忙搬个梯子、上去贴个海报啥的,拍照时给你留个边角位。老翟嗤笑说你怎么不说上天跟嫦娥约会,我TM给你搭天梯放风。
年级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三层红砖楼,位置在二楼的中部。除了一楼有几间大教室,旧楼剩下的房间基本上都是各系年级的办公场所。他们走进办公室时,团支书正伏桌写作业。赵颖青见进来两个男生,面无表情地瞥来一眼,未作任何表示,埋下脑袋继续奋笔。近门桌后坐着个男生,细瘦得跟戳着根竹竿似的,戴粗黑边眼镜,起身问同学你们干什么的,语气颇不和善。李胖说我们找赵书记有事。赵颖青这才停下手上的笔,冷眼目视男生们走到桌前,问你有什么事。李胖将自己的困难以及老江的要求徐徐汇报。学生干部闻言皱起眉头,问你说你身体不好,有什么证明。李胖说体育课你也看到了,我真做不动。女生摆出公事公办的派头,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主观原因。李胖说大病病历都在家里,校医务室能证明我血压高。赵颖青说血压高也不是什么大病,再说我们没开过这种证明,问前桌被呼为小袁的男生是否有此先例。小袁立刻否认了这个说法。赵颖青说你看,我们不好开这个东西,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规矩。李胖诉苦去年学分就没拿到,请求团支书予以通融,一边说一边向舍友使眼色。他本是半推半就而来,闷声不愿说话,见此情形,只得说我能证明李胖身体不好,每天都要吃药。赵颖青却依旧一脸严肃,说如果身体确实不好,可以申请不要这个学分,选修其它课程,为什么要弄虚作假呢。女生干部说得滴水不漏,看起来毫无斡旋的余地。两个男生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大好看。李胖腆起脸皮说老江说以前也有学生开过,都是老同学,赵书记帮忙问问费老师呗。赵颖青看了看手机,说费老师现在正在开会,我不方便打扰他,你实在有需要,等他回来亲自问他好了。他心想这人真是不近情面,粗着嗓门说还有什么好讲的,我们走呗。李胖忙说别啊,赵书记也没说不帮忙。他说那我先走了,起步便欲离去。赵颖青“喂”了一声,说你不是那个谁吗。他只得停下脚步,说赵书记有什么指教。赵颖青说我记得我们有你的勤工俭学申请表,现在刚好有个差事空缺,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李胖连忙说我们有,都有。赵颖青说大班申请到一间活动室,就在有线楼后面,正在招卫生员,工作很简单,每天打扫活动室卫生,保证房间清洁即可。李胖问我应该也能干吧。赵颖青说我觉得能拿起拖把、扫帚就可以干。李胖将舍友拉回来,说我们干吧,赵书记大好人,好事都想着我们。他说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工作环境,谈谈工作待遇,不要猴急猴急就把自己给卖了。李胖问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女生说我们准备排四个人轮班,每人一周,月工资四十块。他说这不是打发要饭的。小袁倏地站了起来,作色说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赵颖青令小袁稍安勿躁,说勤工俭学目的是培养大学生正确的劳动观和价值观,养成自立、自强的良好作风,关键在于做与不做,不在于报酬多与少,系里经费紧张,不比社会上那些企业,工作本身也很简单,没什么劳动强度,我觉得你们可以先干着,将来系里有薪酬更好的工作,可以优先推荐你们。李胖抚掌说这工作我们接了。赵颖青拿来两张表格,问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李胖拉着他到后面老费办公桌旁将表格给填了。交完了表格,李胖再提证明的请项。赵颖青瞪着眼说你在跟我谈条件吗,你不会以为我在求你办事吧。李胖摆手说当然不是,好同学相互帮衬,是吧张哥。赵颖青快速瞥来一眼,脸上漾出欢乐的光彩,不过很快换回官老爷的谨肃模样,说你病历本拿来我看看,接过李胖病历大略看过,说你这个事我会给费老师说的,行还是不行,我拿不了主意。李胖感激地说有劳赵书记费心了。赵颖青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你这事吧,费老师这边过不去,他脾气你们应该都知道的。李胖问那怎么办啊。赵颖青稍作沉吟,说江老师不知道演的哪一出,这样吧,我帮你问问他,这种事其实他自己就能定的。李胖喜笑颜开,说那就谢谢赵书记了。赵颖青说你先别谢我,我只是帮你问问,至于卫生员这活,你们需要尽快接手,我让小袁先带你们上活动室看看,我们有自己活动室了。
舍友俩从旧楼出来,在花坛边上等待。李胖搂住舍友脖子,恨不得凑上去亲一口,说张哥今天多亏你啊。他说你自己牛皮糖黏得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李胖说我心里有数的,赵书记今天这出戏演得真好。他说你别说的跟唱的一样。李胖说赵书记刚才差点演崩了,我都忍不住想笑。正说着,小袁提着一串钥匙出来,昂着脑袋,直直地走了过去。两人忙中断谈话,跟了上去。
一行三人穿过校园大小道路,来到有线楼后两层的楼房前。此处是整个校园最为偏僻的地方之一,没有任何教学生活设施。楼房贴住校园西侧围墙,墙面粉白,呈细长状,不知有什么用处,但听说荒废已久。小袁指着黑漆漆的门洞通报活动室门牌号,提醒说你们记住别弄错了。李胖问这儿原来是干什么的。小袁说这个我不知道,想知道问赵大去。李胖嘀咕说我怎么感觉像停尸房。小袁说你别睁眼瞎说话,以后各系活动室都在,你也要在这儿上班。三人鱼贯钻进大门,沿昏暗无人的长走廊穿行片刻,来到活动室门前。小袁用钥匙打开房门。房内更加暗黒,一股潮闷难闻的空气直扑脸面。小袁摁亮灯光,推开对面的毛玻璃窗户。窗外堆放不少建筑材料,稍远处是一带稀疏的小树林,穿插曲径与廊亭,校园情侣们常在那里流连,再远便是高大气派的有线楼。整个活动室被隔成里外两个小间,外间仅有一张破旧桌子,蒙上厚厚一层细灰,内间空无一物,墙壁上残留被钉过和贴过纸画的痕迹。他里外看过一圈,说这活动室能干什么,大家地上打滚玩吗。小袁说你这人着什么急,东西已经申请了,外面有乒乓球桌,里面有电视机,有书桌,还有小书架,可能还有沙发、盆栽这些东西。李胖问可能有是什么意思。小袁瞪看问话者一眼,说明摆着超过预算,赵大想自己掏钱,费老师还没同意,别的年级都是旧长椅旧桌子完事,学校礼堂后面多得是。他说赵书记这是花式炫富,把这里当着自己家了。小袁说别那么多废话,既然已经来了,里外都打扫一下。李胖说不是有四个人嘛。小袁说人肯定会有的,上面刚刚批下来,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不用你们,我用谁啊,说罢出门去拿洁具。李胖抱怨说这家伙一派官僚主义嘴脸,他要是能上位,不得了啊。他提醒舍友不要背后说人坏话。过了片刻,小袁提拿一套洗刷工具回来,交给卫生员们。
团支书来到活动室,里外看过以后,问小袁刷墙工人还没找到吗。小袁说我在考虑直接上街去找,上网的粉刷匠真心不多。赵颖青问装玻璃的师傅明天能来吗。小袁说应该没问题,我等会儿再电话确认一下。赵颖青说刷墙一定要用环保漆,我这里马上就要用了。小袁说赵书记你放心好了,都是按照你和费老师要求办的。学生干部点头表示满意,说大家都在工作,你也别傻站着,一起帮帮忙吧。小袁欣然称好,令张振安交出鸡毛掸子,安排他去拖地。他走出两步,佯装肚痛难忍。赵颖青问你又怎么了。他说我肚子不舒服,脑袋也疼。赵颖青说你怎么也病怏怏的,身体行不行啊。他说不行了,我快要窒息了。赵颖青忙说你别干了,快出去透透气,这里常年不通风的。他慢悠悠地离开活动室,刚走出小楼大门,李胖从后面追了出来。他说我就知道你也待不住。李胖说我是真有病,你是假呻吟,假的都脱岗了,我真的干嘛还要忍气吞声。他问他们人呢。李胖兴奋地跳了一下,说赵书记让我们先回去,她监督哈巴狗干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