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青色往事之灰泡

第8章

青色往事之灰泡 硃名 5241 2024-11-12 16:34

  天气一直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雪,可是到了快要入昏时候,还不见变天的动静。他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每当看向仿佛凝结无限愁云的灰色天空,感伤填满整个胸膛,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结束这天最后两节课,时间是下午四点钟出头。他跟着老易去了趟图书馆,翻了一会儿书。他不喜欢老易的派头,明里暗里说教他。他更加相信,优等生想要拉拢他。宿舍长几乎没有朋友,或许也是怕孤独的。然而,他实在不喜欢性情骄傲而乖僻的舍友。他找了个借口,独自回来,躺在床头乱发心思。老翟坐在电脑前看星际录像,音响开得很大。他抗议数次,但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不一会儿,老易推门进来,怀抱一摞借来的书。宿舍长冷下脸来,问跟进来的大刘说密码你搞出去的。大刘说打死我也不能说啊,骡子偷看的吧。老易将书本摔在桌上,喋喋抱怨不停,虽未指名道姓,所指却显而易见。老翟终是忍不住了,说大家都出钱了,不能就包给你们两个人用。老易没有搭腔,将桌凳拨弄得咕咚直响。大刘上来搂住老翟脖子,说骡子还有点良心啊,没密码我和老易都搞不上手,哇喔,这走位风骚啊。老翟恶声说你TM给我死开,搞我脖子疼。大刘娇声说狗皮那么厚还会疼么,奴家给你揉揉。老翟说你们怎么不说他们,胖子一天到晚玩三国,他才用最多。老易说我看破电脑乘早卖了,每人还能分点资料钱。大刘说易老大别跟畜生一般见识,破电脑能卖几个钱,要是真卖了,他们几个二货分到钱,不都送网吧充会员去啊。老易转问他的意见。他电脑用得少,表态同意卖电脑。老翟踢了一下床腿,说小张别瞎起哄。大刘说骡子好好看录像,招手说小张你过来,老易有话跟你说。他躺床头没动,说有话就讲呗,不用跋山涉水吧。大刘说还是上次跟你讲的。他问上次什么事。大刘说你小子怎么死脑壳,我和老易商量了一下,准备搞一搞网页制作,整点数据库,你也是学过的,搞点FLASH动画,PS做图片素材也行。他说我看到代码头就大,动画更不行,那东西要绘画基础。大刘说老易的意思你比较有艺术细菌,还没被这群废物完全同化,回头是岸,我们是在拯救你啊。他说我看我还是放弃治疗,你们最好抢救一下老潘,肌肉都长脑子里去了。大刘说那东西可以宣布作废,哪里还有脑子,全是糙肉。老潘从门外进来,一边捶打肩膀,一边说好像有人说我坏话。老翟说死骡子说你就是个废物。老潘将指关节揉得咯咯响,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大刘说这个我没说啊,是小张说的,跳缩床头,拿被子挡住肚皮,尖声说你别过来,奴家喊人了啊。

  他转往别处闲逛,先走进老金的宿舍。老乡不常待在宿舍,这个时候却是在的。游戏达人弓身电脑前,熟练拍动鼠标的同时,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游走,仿佛忘情演奏的钢琴家,见到老乡进门,露出羞涩而快乐的笑容。他拖过凳子坐下来,一边观看老金打游戏,一边勾搭闲话。老金嘴上应付他,手上动作却不见受到影响。其网游角色是个女道士,在游戏里故意杀了人。不想对方是有大号的,换号来报复。老金力弱顶不住,喊来游戏里的老公助阵。老公是个男法师,实力胜对方一筹。对方吃了亏不甘心,也叫人来帮忙。双方你来我往,各自纠结一批人,混战在一起。最终,老金这方打赢了乱斗,女道士也红了名,留在安全区挂机。至此,老金便不那么着忙了,可以从容与老乡说话。他问你老公男的女的。老金说男的吧,没几个女的玩这游戏。他说你怎么都玩女角色。老金说女的好看啊,男的太丑了。他说你找老公太变态了吧。老金说有老公带好刷装备,还帮我练级。他问你老公知道你是男的。老金说我有老公他有老婆,大家都不吃亏啊。过了片刻,老金说我快要没钱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钞票,分出二十块给老乡。

  接着,他转进文安的宿舍。朋友跟往常一样,正在BBS上灌水跟帖。他勾起脑袋,假装被电脑屏幕所吸引。朋友正在跟进一个名叫SuperZ的水友发出的帖子。帖子内容大概是这样的:一辆长途客车过桥时不慎翻进河里,乘客们全部遇难,请问谁死得最冤?一、把票价砍成半价后上车的乘客;二、耽误发车时间,使出吃奶的力气追上客车的乘客;三、睡得太沉以至于坐过站的乘客;四、没搞清车次糊里糊涂上错车的乘客。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供人消遣的水贴。网友们报以娱乐的心态,个个脑洞大开,从讨论事故发生的原因到推断发生灵虫袭击的可能性,从研究车辆安全问题到分析是否是因为汽车人发生变形故障,从认定司机可能存在反人类人格到猜测客车是否可能坠入异度空间,种种奇谈怪论,令人捧腹,其间还穿插大量毫无关连的废话,甚至有水友因观点相左而发生争吵,整个帖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他勉强观看片刻,说地球人都是无聊死的。文安说地球人自高自大,不愿体会火星人的乐趣,伸手一指,说你看看这个活宝。他这才注意到Kelli也在跟进这个帖子,与一个名叫DaLao的网友发生了争吵。文安说她是癞皮狗插葱冒充大象,完全是自找的。原来,Kelli发表了对汽车人缺乏了解与尊重的言论,而DaLao显然是位资深的博派迷。DaLao对Kelli进行了一番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而Kelli不甘示弱,以胡言乱语相对。两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文安站在Kelli这边,拉起了偏架。

  他好奇地问:“林妹妹到底是谁,男的女的?”

  朋友回应:“可能是个抠脚大叔,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敢保证,这家伙不是老金。”

  “肉体是肮脏的,思想是纯洁的,这就足够了,”文安快速打起字来,“管他是人妖还是室女,是和尚还是师太,平静的山湖水与吃草的小山羊,没有任何区别。”

  “文哥,我等屁民只能仰望,感动得都快跪拜了!”他苦笑着直摇头,“要是大家都是你这样的觉悟,恐怕企鹅下个月就要饿死,更不用说3W胎死腹中的可能性。”

  “君子待人以德,其它的,交给时间。除了两性关系,还有很多值得追求的东西。”

  他不以为然,“生命的呐喊是从和爱欲的斗争中发出的,大自然赋予生命绵绵不息的核心代码就是繁殖啊。”

  “现学现卖嘛。我建议你考虑当个猴子,对了,螳螂也不错。”

  他被挑动了脾气。“我知道你的意思,无非强调人类的优越性与独特性!但是,人类不是机器,还属于动物范畴!自古有‘礼乐’之说。‘礼’太深奥了,略过不谈。‘乐’差不多就是音乐,虽然历经断代之痛,不过也有传承、有所发展。从古到今,多少音乐主题与‘两性关系’有关,又有多少与它无关?我说的是自发形成的条件下,不附带任何社会、经济、政治方面的约束。”

  朋友露出心有成竹时惯有的慵懒表情,说道:“你自己都心虚了。你要知道,你在强调人性释放的某个方面。它的范围其实很小,根本无法代表全部。音乐是人类精神升华的一个部分,是情感抒发的产物,与诗词一样,其主题当然不全是男欢女爱。弗洛伊德是个医生,过度锐化人性的物理层面。事实上,人们理所当然可以展现更加丰富的情感,比如友情,比如亲情,比如家国情怀。人类行动的首要目的当然是生存。其次,它将具有复杂、放射的多面性。即便无聊透顶的时候,人们的选择依旧千变万化。比如,有的人靠读书来打发时间,有的人靠运动来强健肌体,有的人靠上网来发泄情绪。由此可以推断,人类完全是独特的存在,不能与动物划上等号。我甚至觉得,它应该是个大于号。”

  他心里很不服气,不看朋友的脸,而是盯着电脑屏幕。“我觉得吧,同样是消耗生命能量,你可以干点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关上电脑,看看莫里亚克的小说。”

  文安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可悲的是,高洁的灵魂无法剥离残臭的躯体。动物的麻烦事每天都要发生,而且事关重大。”

  “你不要告诉我,你要出恭?”

  “错,恰恰相反,寡人饿了。”

  朋友俩到了食堂,发现时间稍有些早,食堂尚未开张营业。两人稍一合计,转入附近的图书馆,楼上楼下各个阅览室转了一圈。从图书馆里出来,天色差不多已经完全黑了。文安临时改变主意,约请他去外面吃炒饭。

  两人钻进南门一条街,在一家经常光顾的小饭店坐下来。文安点了肉丝炒饭,他要的是扬州炒饭。他们的餐桌位在狭长房间的中部,是一张泛散油光、桌皮剥离的老桌子。炒饭的大火炉黑黢黢的,支在饭店门前,与过道相接。炒饭师傅卖力地颠动炒锅,一张油肥脸红光闪闪,空气中满是呛鼻的油烟气味。白瓷地面潮湿肮脏,黏唧唧的,一脚踩下去再抬起来,会发出“噗呲”的声响。他面朝外面,一边与朋友勾搭闲话,一边关注甩膀子的炒饭男人,猜想哪一锅才是自己的晚餐。就在这时,门外黑暗里走进来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中等个头,身材纤细,敞穿一件灰色长大衣,背搭黑色小皮包,初看像是附近某高校的女大学生,细看却又不大像。只见她手提大号旅行箱,头发漆黑但散乱,脸上兼含疲惫之色,倒像个风尘仆仆的旅客。女孩样貌秀丽,举止娴静,散发出令人赏心悦目的婉约之美。马路上总会出现外表出众的美丽女人,本算不得什么稀奇。他却是一眼扫看过去,再也挪不开眸子。女孩面貌似曾相识,好像是某个久违的故人。心中好似闪过一道电,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啊,是她?!”女孩竟与四年多年前溺亡的少女许梅颇为肖像,她挺拔而纤美的身形、紧闭时弧度好看的嘴角、凝重而神采奕奕的眼睛以及高扎的马尾辫无一不与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人极为神似。不大相同的是,女孩个子高出一些,体型更像个女人。不过,这恰似曾经的少女经过成长,已是蜕变为大人。在两百公里外的异乡,在一刹那的恍惚过后,他几乎认定是重生后的少女出现在他面前。然而,他很快又迟疑下来。多年的无神论教育告诉他,人死是不可复生的,痛彻心扉的往事还在脑海时常浮现。他疑惑自己在发痴梦,学着抄袭来的经验,揉捏自己的脸颊,犹不放心,又伸手去够朋友的脸。文安被无端轻薄,很是不解,说你又聊发少年狂了,转而会心一笑,说看来野性与理性在碰撞嘛。女孩没有留意饭店内的光景,一脸认真地与炒饭师傅说话,用的是一口不大纯正的普通话,说话腔调与少女许梅也完全不同,轻轻柔柔的很小声,好像生怕惊着别人似的。文安在他眼前晃动手掌,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说宋玉更好色还是登徒子呢。女孩或是听到里面的谈话,匆匆瞥来一眼,再跟炒饭师傅交流数句,竟是扭身出门,快速消失在夜色中。他呆坐片刻,被电似的跳站而起,急急奔出门来。这时,天上已然下起雪来。细碎的雪珠打在脸上,颇有些激痒,冰冰凉凉的。他慌里慌张,左探右望。然而,昏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早已不见女孩的身影。在朋友的呼唤下,他怏怏地退回饭店。他问炒饭师傅是否认识那女孩。炒饭师傅表示不认识,说她想干点一份素炒饭,什么都不要,我说你要等等,她就走啦。他回到桌子,闷闷不乐。文安说你这情况不对。他说文哥你相不相信缘分。文安摇头说缘分这东西太玄乎,不容易把握住。他说刚才那个人很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文安说那你应该去问问,说不定就是啊。他说那个朋友已经去世了。文安来了兴趣,问对方到底是你什么人。他摇了摇头,不准备道出实情,说还有什么用呢。

  晚饭勉强挑了一小半,他再也吃不下了。从饭店里出来,雪势已经起盛。雪花随乱风漫天飘洒,迷乱城市的街道,匆乱行人的脚步,拨乱失意人的心肠。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结果魂不守舍的,还是随朋友来到学五楼。朋友俩在教学楼顶层一间小教室合占一排四座的桌位,但到底是文安用得更多。朋友掏出了刚借的《世界短篇小说精选》,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他却面热心跳,如坐针毡,强迫自己伏在桌上假寐,如有数不清的小鸟在胸腹四下乱撞。

  他越想越觉得今晚的遭遇不可思议,好多生疏的记忆鲜活起来。“完全不可能!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应该害怕?不,我为什么要害怕?如果命运被主宰着,也应该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要是真有往世来生,存在人鬼殊途,那么,她是来索命的?我早已表明心迹,我有偿还的觉悟。她如果心存执念,应该能感受我的心意。一切都是假的!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天堂地狱,不存在来世往生,那个人不可能是她,一个面貌肖似的陌生人罢了!肯定,肯定是这样的!但是,人怎么会长得那么像?”

  他情思腾涌,不能自已。为抒发心意,他在本子上草作小诗一首。当晚宿舍熄灯后,他埋被打手电,将其稍加润饰,写进了日记本。小诗题名《梦醒》。“在梦里,白色的山尖,忧伤的,与飞雪共舞。在梦里,黑色的海洋,深沉的,与百鱼同游。在梦里,惊心动魄,有你。在梦里,温柔百味,有你。在梦里,以为你只生活在梦里。你轻轻地来了,裙角翩翩起舞,轻盈的。上帝失去心爱的灵鸟,我的世界从此充满清脆。上帝投来企求的眼神,我挥了挥手。你的低吟,空灵我的世界。你轻轻地来了,双瞳闪动晶光,动人的。宇宙丢失最炫的星星,我的世界从此充满异彩。宇宙送来征讨的檄文,我摇了摇手。你的凝望,美满我的生命。也许,我睡得太久了。也许,我醒来太迟了。你温暖枯萎的记忆,你华丽残破的心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看着你,梦中,醒来,都一样。”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