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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秘密

直到寒夜的尽头 偏东君 5606 2024-11-12 16:33

  曹小沫离开已经十五年了,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她在痛苦中带着腹中的胎儿一起离开了,留下我面对这苍白的人生。

  一

  犹记得很多年前的冬天,也许比我记忆里的冬天还要早一些,太阳稍稍露脸微笑了会儿便回到了山后面的家里,周围的一切被这仓色的寒意笼罩了,冰冷又寂静。我家附近有一条河,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会有几处没有结冰的洞,像一头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除了那几个血盆大口,河面被晶莹剔透的冰覆盖着,站在上面能听见若隐若现的流水声。大河对面便是山,山与山层叠,连接成山群,沉默地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就好像这座小城的生活,沉默的在世界的尽头等待日出日落,被世人遗忘。

  常常幻想山的那头住着苍老又驼背的牧羊人,他无儿无女,与年岁跟他一样大一样驼背的老妇人一起生活,老妇人每天拖着大大的口袋缓慢又吃力地在山里隐藏的森林里捡柴火,在山脚下搭建的棚屋里烧火做饭。牧羊人天还未亮就起床,就着老妇人烧起的炉火光默默地喝着茶,喝完热茶伸伸懒腰,伸展伸展驼着的背,走出家门,赶着星星的脚步爬过一座座山,来到我家对面的山上,坐在山头观察山这边人们的生活,而他的黄羚羊就在群山里自由地跑来跑去。太阳落山时,老人带着或满意或遗憾或忧伤的神情离开山头,追赶者他的羊群回家,老婆婆做好了热气腾腾的饭等着他回来,他们默默地吃饭,吃完饭,就着火光开始讲远古时期这座山里发生的故事,有时老人会跟老婆婆讲在河对面看到的人们。寒风在屋外呼呼作响,可屋里总是暖烘烘的。老妇人家外的寒风,不知疲倦地吹着来到了我家屋外,我们家也跟老妇人的家一样温暖,寒风只能在屋外盘旋,怒吼。

  每当寒风呼啸时,我在自己的头脑里想象着这些,沉浸在温暖的幻想中无可自拔。

  就在我写下这段文字时,外面风和日丽,在温暖房间温柔的书灯下感受不到寒冷的侵袭。记忆里的寒风仍然在某个记不起具体年份的冬日里呼啸着,那里住着我儿时的伙伴,她是位美丽的黄发姑娘,皮肤白嫩、梨涡浅浅,我喜欢她带着点妒意。过去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她郎朗的笑声和明亮的眼睛,此刻我想念她。

  我父亲是一位公职人员,每天在文山会会海中度日,早出晚归。我母亲是这座小城一所小学老师,每天忙着备课上课。我和妹妹在这座小城不同的两所学校的初中部和小学部上学,我们长的很像,虽然相差两岁但看上去差不多高,总有人以为我们是双胞胎,这令我很苦恼,因为我不想被人看出个子比同龄人矮。我还有一个当小学语文老师的姨姨,她对我和妹妹很严厉,我们私底下都觉得她像故事里的巫婆一样吓人。她有很多书,我可以拿来读,书里写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的悲痛和欢乐,那些故事和我从记事起人们讲的草原英雄故事都不一样,里面的人物似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草原、没有千里马、没有敌人茫古斯,没有世间美男子,我想生活在书里所讲的世界里。我经常看书,这赢得了老师和姨姨的赞赏,我小小的虚荣心在这些赞誉里得到了无比的满足,我忘却了个子不高这件事给我带来的人生遗憾。我妹妹喜欢唱歌跳舞,活泼好动,深得母亲的喜爱,每次看着她俩搂搂抱抱,我都觉得心理很酸楚,我希望我的母亲像书里的母亲那样爱抚我,但我只能看着她抱着我妹妹。也许我学习足够好,放学回家后帮妈妈摘菜洗菜,她也会像抱妹妹那样把我抱在大腿上,可我的希望落空了。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的好朋友,她是我妈送我去上初中时见到的第一个同学,穿着好看的连衣裙,一头浅色头发又浓又长,皮肤也是浅色的,个子比我高半头,瞳仁的颜色也比我的浅一些,笑起来还有浅浅的梨涡。我以全城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这所初中,被分配到了B班,我原来小学的同学只有两个人和我是一个班。我妈妈送我来报道的那天,班主任给了我一长花名册,让我替他核对下班里报道的同学。我拿着花名册到班里,踏进门槛的第一眼便看到了她。

  这是我最好的友谊,也是我最坏的友谊。

  二

  我们的小城坐落在群山环绕的山谷里,有一条由冰山融化而成的小河穿过城区,有两所学校坐落于这条河的上游和下游,我在坐落于上游的学校上小学,在坐落于下游的学校上初中。听大人们说,这座小城还有一所有小学、初中和高中部的学校,是支边兵团的子弟学校,我没有在这所学校就过学,只是在上学的路上遇到过背着书包与我背道而驰的学生。当我上初中时,这所学校已经跟随支边兵团离开了我们的小城,我至今不知他们的下落。只是他们“遗弃”的校址离我家不远,我经常在夏日的早晨或傍晚在校园里背书或玩耍,也曾带我最好的朋友来这所“遗址”参观过。

  上初中的第一天,我被老师“委派”去完成核对报道人数这项“光荣使命”,自此便开启了我初中生涯最为辉煌也许是至今为止最为辉煌的“官场生涯”,未经民主选举我被老师指定为学习委员。也许是学习委员的光环太过亮眼,或许是我身上也有某种我不曾发觉的吸引力,曹小沫(那个穿连衣裙、有梨涡的女生)主动前来跟我搭话,课间还动不动过来向我请教解答数学难题,我对此不排斥但也没有太欢迎。因为她有些笨笨的,算不好最简单的数学题,这让我很苦恼,但是她又太过甜蜜,羞答答地微笑漏出浅浅的梨涡,实在难以拒绝和疏远。慢慢地上课铃声一响,我们就会不约而同地手拉着手走出教室,或复习下一节课老师要提问的问题答案或不知疲倦地互相追赶,就连放了学都不想马上回家,都要吱吱喳喳聊上很久,发现时间不允许再继续聊下去了才会会依依惜别,就好像第二天不会再见。

  我搜寻记忆城堡的每个角落,寻找我和她聊过的话题,但记忆宫殿已经蒙上厚厚的尘土,里面的摆设已经模糊了原本的模样,我只能努力在模模糊糊的具象中拼凑出不太完整的对话。

  有一天放了学后她神神秘秘地跟我说:郭艺,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惊讶于她未认真对待我们的友谊,竟然问出这么伤害友谊的问题。

  我有些生气的说:你觉得是,那就是,如果不是那就不是。

  她发现了我的怒气,笑盈盈地露出好看的梨涡说,你当然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只是我想跟你说一个秘密,为了确保你不会告诉别人,才这么问你的。

  我说:快说快说,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她见我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她的秘密,于是要挟我说,那你不许告诉别人,而且要帮我解决接下来一个月的数学作业。

  我顾不得那么多,此时想了解她秘密的愿望胜过了一切,此时她提出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于是点头如捣蒜,答应了她的交换条件。

  她欲说还休了很久,快磨灭我的耐性,我就要弃她而去时,跟我说:

  我收到了隔壁班欧阳霖的一封信。他每天放学后都会跟着我,一直跟到我们家,昨天晚上快到我家时,他给我塞了一封信。后面她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说出欧阳霖这三个字时,我的心跳在加快,我的手心不小心冒出了汗。

  欧阳霖是我默默关注了很久的男生,他是我们隔壁班的班长,阳光又帅气。

  三

  欧阳霖跟曹小沫偷偷约会的事情全年级都在疯传。很多人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先白他们一眼然后冷冷的说声“我不知道”。有一天老师也问我是不是知道她俩交往的事,我很惊讶,这种事情不是应该问当事人吗?为什么来问我?我当时只是默默的说了句,不清楚。

  我上了高中才恍然大悟初中时全校包括校长在内的老师对欧阳霖的早恋态度暧昧为何故。只可惜那时欧阳霖已经不再是我关注的对象,也不是曹小沫关注的对象了,我们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发生着不同的故事。

  在曹小沫还没有跟我说他和欧阳霖的事情之前,欧阳霖跟我算是比较熟悉的朋友了。因为我们都住在政府的家属院里,他父亲和我父亲是同事,虽然不是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但也是放学可以一起回家,周末可以一起读书写作业复习功课的朋友。小学时我和他不在同一所学校,但经常听我妈夸赞他学习好长的好还很懂事。初中时我妈知道我和他在同一所学校后便主动跟他妈说让欧阳霖在学业上帮助我,欧阳霖也没有辜负我妈的期望,周末会来我们家帮我补习功课。说是补习功课其实多数时候是一起读书谈论学校里的趣闻、谈论未来,当然也会一起写作业。他喜欢球类运动,不论是乒乓球羽毛球还是篮球足球他都很拿手,也会弹钢琴,也很爱读书。他说对于弹钢琴这件事,虽然谈不上很喜欢,但在他妈妈的要求下还是坚持了下来。反观我自己,除了会考试、读了点课外书好像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我妈也没有让我学过钢琴,就是我最喜欢的舞蹈也是在我的再三要求下才送去学习的。接触了大半学期后我对欧阳霖有了一种,既期待与他见面又害怕跟他见面,每次想起他那修长的手指翻书或写字的样子就会,但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个丑小鸭没有什么可以吸引他注意的地方,于是越发努力地学习读书,想用优异成绩吸引他的注意。我第一次尝到了。

  可是这一切在曹小沫告诉我她的秘密以后都没有了意义。当我听曹小沫说了她的秘密后,心里一惊,匆匆跟她道了别回了家。回家后发现家里没人,马上要天黑了,我不想吃饭、不想动、不想上学、不想见到曹小沫更不想看见欧阳霖。外面又在刮风,我无力地躺在床上,眼泪不停的流,慢慢地被困意拉着进入了梦乡。梦里见到了我幻想中住在山里的爷爷和婆婆,他们家真温暖啊,山的那边真美丽啊,我在婆婆温暖的垫子上躺着,听她唱着动听的歌曲……

  我第一次知道了的滋味,也尝到了嫉妒的苦味,同时也明白了“欲而不得”的含义,这五味杂陈的感觉虽然在以后的生活中常常出现,但那次的体会太过强烈,以至于每次体验这些感觉时都伴随着无力和睡梦,当然还有梦里幻想出来的山中婆婆家。

  也许这个梦太过甜蜜、太过温暖,可以让我躲避“残酷”现实中各种不喜欢尝到的“味道”,我那天晚上睡了很长的觉,据我妈妈说,她下班回家见我在睡觉,脸上还有泪痕就没有打扰,等再去叫我醒来吃饭时,我怎么也叫不醒。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褥垫子上有一片血迹,我吓得不轻,以为自己快死了,吓得哭喊起来,妈妈知道了我哭喊的原因后怎么解释安慰我都没有用,我依然很害怕,加上前一天被曹小米的惊吓了一遍,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跟妈妈说,不想去上学,因为身体和心里都很难受。妈妈第一次顺从了我,我在家里休息了一周。

  那年我13岁,那是个寒冷的冬天,我知道了好朋友的秘密,也体会了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四

  我在家修养一周以后,决心不再和曹小沫走的太近,也不想再让欧阳霖周末来家里帮我补习。回学校后我尽量不与曹小沫有任何交流,包括和她投过来的目光对视,下课不是忙着找其他小伙伴玩耍就是找老师请教问题,成功的实现了我的决心。曹小沫也从刚开始的寻找我再到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到最后再也没有主动找我,我们的关系就这样在我的有意躲避和曹小沫的无奈离开之中淡了下去。

  这段时间我发现原来除了曹小沫还有几个女生是可以一起玩耍的,翟颖就是其中一位。翟颖是这个秋季学期转来我们班的同学,浓眉大眼,个子也比我高半头,虽然不似曹小沫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美丽,但也是位漂亮又活泼的姑娘。她的妈妈在本市的另一个地方工作,他爸爸刚调动工作来我们这儿,因为我们学校是市重点中学,她随父亲转学来我们学校。只是她对学习这件事的兴趣远不如讲故事。

  在我躲避曹小沫的那些日子里,我和翟颖成了好朋友,她跟我讲了很多原来那所学校里发生的故事,是我闻所未闻的。我们学校是重点中学,学风很严,老师们视学生的早恋为洪水猛兽,所有一切都以学习为重。因此,曹小沫与欧阳霖交往的消息传遍全校的时候大家的反应都很大。而翟颖跟我讲的原学校的故事正是我们学校老师视为大敌的学生们的早恋故事。我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个,对翟颖的故事很是感兴趣,于是课间、放学都会与翟颖同行。曹小沫也曾试图加入我们的小团体,但是我和翟颖都有意冷落她,她尝试几次后便没再努力。她有了恋情也有了新的友情,我偶尔回家路上看见她的背影,会怅然若失。

  翟颖成了我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的故事期初很有吸引力,后来慢慢的我也就不想再听了,那些故事无非就是几个不务学业的男女生偷偷跑到校外瞎逛,去的最多的是电影放映厅、游戏厅、水电站等小城男男女女出没的地方。我从最初的好奇到最后的厌倦也就经历了两周的时间,翟颖发现了我对她故事的不耐烦问我是不是不想听,我说不想听。然后她说,那我给你讲一个身边人的故事。我说你想说曹小沫的么?她说是的。我说,那个我也不想听。但她说,这个你一定没听说过。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听了翟颖讲的关于曹小沫的故事。她说,曹小沫和欧阳霖是在校外兴趣班上认识的,曹小沫从小学弹钢琴,参加市里的钢琴比赛得了第二名,那次比赛第三名是欧阳霖,赛后双方家长知道孩子都在同一所学校后便熟络了起来。曹小沫和欧阳霖时不时会在钢琴班相遇,曹小沫的钢琴弹的比欧阳霖好,欧阳霖的妈妈很喜欢她,欧阳霖也很喜欢她。时间久了,他们就谈起了恋爱。她们不像翟颖原来的学校学生去校外瞎逛,他们都是周末去钢琴班一起练琴,一起回家,一起吃零食。她说,有个傍晚她和爸爸去火车站接妈妈,看见曹小沫和欧阳霖在火车站广场后面一排小旅馆里出来。听到这儿,我整个人都傻了,我虽然没去过那排小旅馆,但知道那里意味着什么,经常有读完后不再读书的年轻人在那里出没,那里是年轻人的“天堂”也是可能会将懵懂无知的年轻女孩推向万丈深渊的“地狱”。

  这事发生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不知道男女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父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类话题。小时候我问他们,我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经常说我是从大山缝中来的,跟我妹妹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关于来自山缝我有很多幻想,包括山里住着牧羊人和他老伴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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