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中考如期而至，备考的过程令我们每个人都很疲惫。疲惫过后便是焦虑，这种情绪在中考成绩放榜的那天得到了最大限度地释放。我的成绩不错，但没有预期中好，考上了欧阳霖所读的高中，曹小沫的成绩仅能上职高。她好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很释然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我虽然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还是有些失落，我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优秀，没有考上更好的高中。唯一可以聊以慰藉的是，我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小城了。

　　初中毕业典礼举行得很隆重，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和曹小沫高兴不起来，或许从此我们将走向不同的路，未来变得不可捉摸。她父母对她的未来有别的规划，她上不上高中也许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我的未来看似有很多可能，我将上高中，离开这座小城，与最好的朋友分隔两地（曹小沫去省城上职高，我留在本市），认识新的老师和学生，考大学，也许有一天会和曹小沫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离开了这座小城，去和父母过一个漫长的暑假，准备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学习生活，我感到很幸福。这座小城唯一让我留恋的是那座山和那条河。那个漫长的暑假里我和曹小沫经常见面，我们相约去了周围的旅游胜地。

　　一起爬山，因为看到远处的雪山而欢呼雀跃；一起在草原上宿营，看着满天星星如同天上的灯火般闪亮而不舍得睡觉；一起骑马汤河，因为河水湍急而担惊受怕。她白皙的脸蛋被太阳晒得通红，我也被晒黑了不少，这令我们很苦恼，但旅行带给我们的快乐很快占了上风。

　　那是我和曹小沫唯一一次同行的旅行，也是我最快乐的一次旅行。

　　十

　　很快就到了那年的九月，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但我们家新搬来的小城不似原来的小城那么冷，白天的太阳还是会炙烤大地，傍晚从地上冒上来的热气驱散了一部分凉意。曹小沫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我九月去新学校报道，我们的生活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除了欧阳霖和其他几个不太熟悉的初中同学，这所高中都是新面孔，我又感觉到了深深的孤单。后来的日子里我一个人去上离家很远的大学，一个人去离家很远的地方工作，这种孤单没有真的离开过我，只是后来我找到了与它共处的方式。

　　高中的课业比初中重得多，我依然是个子不高的女生，没有很漂亮，用自卑、自尊构成的坚硬外壳包裹着自己，没有引起同学和老师太多注意，这令我很安心。曾经想通过优秀成绩赢得别人关注的虚荣心在初中三年的生活中被曹小沫消融了。但我还是会努力学习，不仅出于好胜心，想了解和探索新知识的欲望好似与生俱来般生长在我的身体里，似乎变成了一种习惯。慢慢我的考试成绩越来越好，因为成绩优秀，受到了老师的关注，但我没有交到像曹小沫一样的朋友。我对她的思念超过一切。

　　我们经常通信，诉说对彼此的想念，也会诉说别的苦恼。她在新学校很受欢迎，因为才艺傍身很快活跃在学校的文艺舞台上，有很多男生追求她，她还没有决定接受谁。我跟她说了我自己的学习生活，告诉她学业很重，也告诉了很多关于欧阳霖的事。

　　现在欧阳霖和我在同一所学校，上晚自习时经常碰面，起初只是互相打个招呼，后来他也会主动找我说话。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他，他没有初中时那么帅气了，也没有初中时那么出众了，除了是校篮球队的队员好像没有更多的闪光点。曹小沫跟我说，欧阳霖能上这所高中都是因为他父亲在我们当时的小城里当分管教育部门的领导，初中时老师们都很维护他，有什么奖项都会考虑他，加上他当时也确实比较优秀，所以即便他的成绩比这所高中的录取分数线低了点，也因为有各类奖项加持，踩线考入了高中。当欧阳霖跟她提分手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她发现欧阳霖很自大，总是以自己为中心，如果他不提分手，她也会提的。她并没有因为那次恋情的结束难过，只是她跟欧阳霖在一起后我对她很冷漠让她很伤心。

　　欧阳霖和曹小沫曾经带给我的伤痛被曹小沫信中的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了。我如释重负。

　　十一

　　高中生活很枯燥，因为没有曹小沫，更因为没有太多自由时间，除了课本我没有时间读别的书。高中老师说，我们的目标是考大学，考好大学。我也没有能进校舞蹈队，因为舞蹈老师觉得我的身高不达标，跳舞这件事离我越来越远，生活只剩下学习和考试。

　　曹小沫的职高生活过得很精彩，她的特长为她的学习生涯带来了很多收获，她现在是那所学校的名人，有很多追求者。我们很少有机会见面，假期我忙于复习功课，她忙于各种演出总是约不到一起。她给我写的信越来越少了，只在新年的时候寄卡片，会写很多甜腻腻的话，我喜欢看那些卡片，那是我暗淡生活中唯一的色彩。

　　高二快结束时，我们的生活都有了一些变化，我父母的工作进入平台期，父亲的会没有以往那么多了，母亲也不再担任班主任，她现在很关心我的学习，父亲对我的学业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关注，这令我有种被架着脖子上战场的感觉。我不再像初中时那样惧怕姨姨了，她现在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也许是因为我长大了，也许是因为我离她比较远，她会时常关心我，不似我父母的突然关注。妹妹的表现也很好，她适应了那所实验中学的高强度学习生活，因为性格开朗活泼结交了很多朋友，母亲依然很宠爱她。

　　曹小沫给我写了封很短的信。她父母因为投资失败赔了很多钱，她们家没有以前富裕了，她弟弟因为考高中无望，打算初中毕业后去当兵，也许会去很远的地方。她打算毕业后就去工作，减轻父母的负担。

　　我从记事其就听老人讲的故事都会有一种解决，有时以喜剧结尾，有时以悲剧结尾，我喜欢读这种有结局的故事。我也一直以为生活也会有结局，但我错了，生活没有结局，也没有事先设置好的故事情节，生活中的变化看似突然，但所有的变化都不是结局，没有人真的能事先预见结局。

　　我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上天一定会眷顾你，也许足够努力上天会眷顾你，但不会一直眷顾你。

　　高中三年很快过去了，我的努力得到了考试成绩的认可，即将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离我所在的省份很远。

　　也是在同一年，曹小沫职高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销售的工作，交往了一个看上去各方面都很不错的男生。她父母生意失败，父亲病倒了，母亲又开始做起了小本买卖，收入不多，够养活一家人。曹小沫为了照顾父母辞去工作回到了我们的小城，在我原来的小学当起了代课老师，那个男孩也一同去了。以为生活会就此平淡地继续，但谁也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早那么突然。

　　在一个晴朗的冬天上午，曹小沫不知何故一个人去河边散步，也许是晶莹剔透的冰面太诱人了，也会是她也看见了我曾在山头看到的“牧羊人”，她走到结冰的水面上，“扑通”一声掉入了冰窟里……

　　我是在她离世后的第二天听到的消息，我眼前出现一片茫茫冰河，一个妙龄女子走在上方，走在她前面的是我曾经幻想的牧羊人和老妇人，他们一直走一直走，任凭我怎么互换都没有回头……

　　曹小沫十八岁，身体里还有一个刚刚孕育的生命，被冰河的血盆大口吞噬了。我十八岁，被生活突如其来的变故吞噬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