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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离心只有半米远

谁说无痕 那年心远 3854 2024-11-12 16:32

  那一天,黄沙避日。

  阳春三月的沙尘暴再一次侵袭了北方小城。

  方大海重重地摔上车门,视死如归般地走进黄沙,走向小巷的尽头。

  小司机无奈地叹了口气,掉转车头缓缓驶进滚滚黄沙中。

  真是个叫人琢磨不透的家伙。

  小巷的宽度莫说是行驶一辆小轿车,就是开进辆坦克恐怕还略显宽绰。

  可每次走到这里,方大海总会伸出他宽大的右手,示意司机停车。

  有几次方大海在车中睡着了,小司机自作主张把车开进了小巷,方大海醒来都毫不留情地狠狠训斥了他。

  方大海就住在小巷尽头的“芳园”小区,这是本县唯一一个自成规模的住宅小区,而且居住者大多是本县的成功人士。

  比如说方大海就是某一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方大海却一直对小区的名字耿耿于怀,他说,什么“芳园”?

  一点也不雅,而且总有一种暧昧的氤氲环绕其中。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区的物业经理正在面前,他支起了耳朵想听下话,甚至都用眼神示意工作人员拿来纸笔,等方大海赏字更名。

  可方大海却没再往下讲就匆匆走了。

  司机想,也许这就是成功人士方大海不愿他开车进来的原因吧。

  小巷的尽头,也就是芳园小区的大门口有一个小小的修鞋摊。

  几张七拼八凑的旧帆布连起的小小帐篷,张扬地悬挂在四根瘦骨嶙峋的废旧钢筋上。

  春天里的沙尘暴一次次伸出肆虐的手,想要推翻这个小小的帐篷。

  可这看似不起眼的帐篷却同它的主人一样坚韧而顽强。

  几经搏斗,这破旧的帐篷,终于站成了小区门前一道独特的风景。

  方大海款步上前,毫无遮拦地叫嚣着,这叫他妈的什么天?哪里来的这么多沙子?真是不让人活了。

  修鞋的女人抬了抬头,想说什么,又低了下去,继续做手上的活。

  那认真的样子,仿佛不是在修鞋,而是在精雕细刻一件上乘的工艺品。

  方大海径直走进了帐篷,一屁股坐在了小马扎上,顺手将公文包放在身边的工具箱上。

  修鞋的女人这一回说话了,可是说得却毫无表情,方大董事长也要修鞋吗?这么大的风,还是先回家吧。

  方大海定定地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哎!这么大个县城,也就只有你兰兰敢这样对我,也正应了一句话:无欲则刚。

  可是,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不原谅我?

  方大海好象挺激动的。

  可是这个叫做兰兰的女人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我也送你一句话:有容乃大!

  你说你这么大个董事长怎么这么小心眼呢?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算了,再去纠缠又有何用?

  兰兰说着换了个姿势,好象是光线被方大海给挡住了。

  其实,除了方大海和兰兰,本县很少有人知道其中就理。

  方大海和兰兰曾经是西北某重点大学的同学,而且两人曾热恋过。

  就在毕业分配时方大海为了留在市里,违心地同某一外资企业的中国老总的公主结为连理。

  而兰兰一赌气回了家乡的小县城。

  方大海近水楼台先得月,背靠大树好乘凉,因了老泰山的荫庇,再加之自己的聪明肯干,青云直上,几年的功夫就挣得了第一桶金。

  这还不算,又几年的功夫,自立门户创业成功,摇身一变成了一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此时的方大海可谓是真正的成功人士了,不说身价过亿吧,单就方大海三个字也是妇孺皆知了。

  而兰兰却正应了那句外国名言:性格既命运。

  回到家乡的兰兰被分到了一个国营小厂,这小厂繁荣了几年就不争气地跨了。

  厂里的普通工人聚集在一起去县政府告状,而做为工程师的兰兰却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回到家。

  第二天就支起了修鞋摊。

  其实凭兰兰的资历在本县稍微活动活动,找一个比较好的工作还是不成问题的,可兰兰再一次赌起了气。

  她说就当这大学没念还不行吗。

  方大海来本县的第二天就发现了兰兰,开始只觉得小区门口的女修鞋匠的气质有些不俗,细一看方大海显些背过气去。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走上前去,而兰兰却象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修鞋人一样,问方大海想修鞋面还是打鞋钉。

  方大海血往上扬,冲进小摊一把握住了兰兰的手,兰兰手上的硬茧毫不留情地刺痛了他。

  方大海哽咽着,兰兰,真的是你吗?

  你,你怎么混到了这等地步?

  说着就要掏手机给办公室主任打电话,人才呀,你可是当年咱们班的佼佼者,怎么这么大块黄金埋在了垃圾堆里。

  兰兰适时地制止了方大海。

  她说,方大董事长,别,千万别,需要帮助的人多了,你要管就先管好别人吧。

  我真的很好,收入也不比你的少。

  说完,兰兰低下头去继续干手里的活。

  方大海呆呆地看着兰兰,他的心仿佛被一件无形的钝器一下下刺着,汩汩鲜血无声地涸湿了曾经的岁月。

  自此方大海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他想是他的无情害了兰兰,是他的势利直接导致了兰兰的恶运。

  他总是想找一个补救的方式,他为了兰兰的一句话大力安排待岗人员,而且成绩可人,成了全市的典范。

  他兴冲冲地把这事告诉兰兰,并把当日采访他的报纸拿了出来给兰兰看。

  兰兰连头都舍不得抬一下。

  说,这有什么,你这个大企业家,在完成资本原始积累后,本来就应该回馈社会的,还好意思接受采访?

  一直以来,方大海为了赎罪,一直坚持在兰兰面前的平民形象,不坐车进小区不说,在兰兰面前一直低三下四的。

  可兰兰仿佛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你一个董事长的行踪和我一个修鞋女有什么关系?

  方大海简直是拿兰兰没法了。

  他问兰兰,你究竟要我怎样才能原谅我呢?

  就像今天在小小的帐篷里问的一样。

  这一回兰兰停下了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方大海。

  那悠远而清澈的眼神是方大海这十几年不曾看过的,却一直深深藏在内心深处的。

  兰兰说,你在说什么嘛?

  你也没怎样我干嘛要我原谅你?

  兰兰依然纯真而平缓的口气让方大海的后脊梁一阵阵凉风直冒。

  他呆愣愣地看着兰兰。

  岁月的刻刀无情地打磨尽了兰兰曾经的芳华,而一种历经沧海的坚贞和不屈却铸就了兰兰独特的气质。

  方大海深深吸了口北方春天特有的干燥的空气,这空气仿佛刮伤了他的肺。

  方大海剧烈地咳嗽着,好像要把他那颗隐隐作痛的心吐出来一样。

  他觉得这空气都和他这个负罪于他人的人过不去,他知道这一辈子很难再有好心情了,除非有朝一日良心丧尽。

  他不明白,近在咫尺的兰兰骨子里候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自己付出了种种努力一直就走不进她的心呢?

  这可是自己曾经热恋过的初恋情人啊。

  从兰兰的语言和行为来看,这个不服命运的女人分明想用一生去证明点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呢?

  方大海一直宣扬自己看清了社会,看透了人生。

  可是,此时此刻,他还一时还真的弄不明白了。

  就算自己当年不愧于兰兰,但就现在自己的地位和身价,以及这谦卑的态度,兰兰怎么说也应该给自己一点点面子吧?

  鞋摊前的兰兰仿佛一座雕塑,这雕塑用她特有的高冷诠释着一句话:灵魂的高贵是任何外物都无法争服的。

  有一天,兰兰正好手里没活。

  她看着再一次来到眼前的方大海,说,你就别劳心费神了,有那么多的精力多为老百姓做点事吧。

  你那么大个董事长,整天往一个修鞋女这里跑,你不觉得浪漫了时间,愧对了你的企业和员工吗?

  所有过往终历史,人世间哪有补救这一说呢?这只是你们有钱人的一相情愿罢了。

  再者说了,我现在过的真的不错,这其实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无欲无求,无争无夺,从这一点上讲我还真应该感谢你才对。

  方大海同学,说句心里话吧,你觉得我以修鞋谋生十分可怜。其实啊,应该可怜的是你而不是我。

  我一直都在可怜你,你说你活得累不累?

  终日里为了同行业的竞争,如履薄冰;曾经的过往就像一块大石头,本来可以放在岁月里,慢慢风化,你自不量力搬起来放在心上。

  这人啊,不就那么几十年,我想还是对自己好一点为上策,何谓得失,何谓功过?心灵的安宁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方大海傻傻地听着。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顺风顺水,高高在上地俯看众人,从没人敢向自己,肯向自己说这些话。

  他傻了一样地看着兰兰。

  思绪却飞得老远老远。

  他觉得兰兰是一个实在难得的智者。

  他渴望时光能倒流,那样他将舍弃一切荣华和浮名,哪怕只是和兰兰携手于这个小小的修鞋篷。

  外面黄沙避日。

  北方小城再一次遭到了沙尘暴的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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