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舅舅不见已有二十几年。
二十年虽然很长,但是却在不知不觉间就流走了。
春节后的一天,接到了舅舅从老家打来的电话。
舅舅说现在正是农闲,他打算来城里看看,一则看看城市的变化,再就是看看我这个他最关心的多年不见的外甥女儿。
舅舅苍老的声音经过通讯光缆的七折八拐竟有了孩童般的激动与清纯。
放下电话,我呆呆地,有惊喜也有自责。
惊喜的是,我最敬重的舅舅要来城里了,自责的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琐碎的生活中忙着,忽略了亲情,没能和舅舅经常沟通,也没有在放假的时候去拜访舅舅。
更让人心里愧疚的是,在此之前我为什么就没想到要约舅舅来城里小住,哪怕只是几天,几个星期,像我小的时候去舅舅家那样呢?
可是,现在,舅舅要来了,就在明天。
喔,舅舅真的要来了!
我与舅舅不见已有二十几年!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是刚上小学或是学前班的样子。
每到寒暑假总要去舅舅家住上一段时间。
而且,那一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就是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那个时候舅舅是大队(相当于现在的村)书记,生活相对要富庶一些。
于是去舅舅家总是很令人快乐,令人向往的事。
每逢要去舅舅家,我总是起得很早很早,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然后在镜子前面走来走去,上下打量自己。
那样子就像要去拜访一个十分重要的人,或者参加一个特别有意义的会议似的。
我的舅妈也很大气,见了我这个小不点客人也要杀鸡宰鱼,热情款待一番,临走还要大模大样地拿上舅妈舅舅为我准备的礼物。
而我呢,总觉得舅舅家富得有点让人妒嫉,让人不解。
私下里认为那是因了大队书记之原因,里面一定有民酯民膏之嫌,于是吃得就分外坦然,拿得就格外仗义,大有杀富济贫之壮举。
多年以后,细细想来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当时只看到了表象,哪里知晓生活真正的艰辛与不易。
外公去世的早,是舅舅默默地掮起了生活不讲道理强硬塞给他的重负。
那个时候,从二舅算起,几个舅舅的年龄一个挨着一个,而且都在上学,所有学杂费和平日里的开销都是舅舅负担。
可他无怨无悔,他说,只要弟弟们有出息,他就是砸了锅卖铁也心甘。
小舅舅们相继上学毕业,工作结婚,舅舅像一个相当承职的父亲一样,为他们的每一点成长和进步而高兴、每一次坎坷与不测而焦虑。
可是生活从他那里榨走了本就不多的财富和青春年华,回敬他的却是老迈和贫穷,这真是天大的不公。
可这一切都在舅舅的沉默和岁月的流转中成了永恒。
我怀念舅舅家的仲夏,那时候天热得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舅舅总是在清闲的午后赶上毛驴车,拉上表姐表弟和我去山间的土地上劳作。或者是间苗,或者是追肥,或者是收获一些农作物。
山路悠扬,山林青青,林中不知名的鸟一声声叫着。
我知道,它也在羡慕我们拥有的亲情与浪漫。
一向严肃而沉默的舅舅这个时候的话是最多的,他孩童一样地与我们说笑嬉戏,又导师般地给我们讲解着山中的一草一木。
这个时候也是我最肆意的时候,所有生活中的不快,所有成长的烦恼均在舅舅朗朗的笑声中化成烟云散去。
我在舅舅那父辈特有的关爱目光中快乐地拔节生长,尽情地享受童年的无忧。
那是一个个怎样的午后啊,金灿灿的阳光,碧绿的山川,还有舅舅那点点滴滴润物无声的亲情。
这一些早已在我的人生履历中定格成温馨的永恒,成为我人生中永不褪色的故事。
那时候,在我幼小的心目中,舅舅就是一部打开的百科词典,一个不折不扣的“山中通”。
只是现在有些记不起来了,当时为什么偏偏在炎热的午后上山呢?
是大队书记的舅舅在上午没时间,还是舅舅的一种特殊嗜好,还是我们所要干的农活使然?
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的暑假,当时好像是和舅舅去种一种叫做沙棘的多年生草。
至今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种草要在仲夏播种?
舅舅在前面扶着犁杖,表姐紧随后面点种,我和表弟一个拉布鲁(大概是这个词吧?就是一个三角形的木制品,为了是给播下的种子覆盖上土),一个牵着毛驴拉的石头滚子,把覆盖在种子上面的土压实。
那是怎样的一副面卷啊?
舅舅硬朗的身躯在山村的正午给人以坚定和自信,表姐的轻盈让我体会到了劳作中的美。
多少年过去了,繁冗的生活磨皱了我敏感的神经,但是这一幅劳作图却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让我越来越懂得生活的不易,和不易中所蕴含的快乐。
生命的航船驶过了一个个岁月的港湾,记忆的纱网只打捞上了童年这一段难以割舍的美好记忆,可我苍白的人生也因此有了一定的厚重和意韵。
如果说那时候的舅舅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棵,而我就是枝头上那只肆意嬉戏的小鸟。
岁月流逝,而今,我长成了挺拔的树杆,而舅舅呢,却成了虬曲盘旋的根,他用嶙峋的触角牢牢地吸附生命的土壤,可他所能得到的又能是什么呢?
也许只剩下了些许亲情吧。
是岁月无情,它夺走了舅舅的青春和韶华,是生活无赖,沉重的负担压弯了他不甘屈服的腰,他过早地显出了可怕的老迈。
可老迈的舅舅却是乐观的,乐观的舅舅正在和我的小女儿嬉戏。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童年的我。
喔,多么希望时光就此永恒,也许能定格成美丽的人生。
然而,舅舅还是提起了归程。
就在春节后上班的第一天。
我的心中顿时有鹅毛样轻柔的东西飘来荡去。
真的很好奇,这被生活重负托得生了茧的心怎么也生出了久违的离愁和依依?可舅舅微笑的眼中却藏不住不愿久扰的欠意和一个真正的农民对土地的依恋。
望着车窗里的舅舅,我有一种血脉相通的冲动,我好像一下子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和他说,但又无从谈起,从过去,从现在,还是未来?
车已慢慢启动,透过滚滚车轮,我看见了,那是绵绵不绝的亲情,它穿过悠悠的时空,跨越岁月的廊桥,点点滴滴,缓缓浸透我的整个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