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从离开家的时候开始的。”陌小婷把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放在了我的膝上。

　　晚饭后，二号客厅里的家务机器人在哼哧哼哧地收拾着，把汤汤水水分开，把塑料的一次性饭盒压扁，装进不同的垃圾袋里，等等。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这个机器人，但仍觉得十分新奇，瞪大着眼睛想多看一会儿。结果却被陌小婷以“不要妨碍机器人干活”为理由赶去了一号客厅。

　　一号客厅和我上次同左小林一起来时，几乎没有任何分别，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似的。

　　当我坐在一号客厅那张相当舒服的布沙发上时，陌小婷从她的工作室里拿来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就把它当作连环画来看也可以。”她面容严肃地说：“不过，因为初稿上没有添加文字，也就是没有旁白和对话，你也许会觉得一头雾水，所以，在你开始看之前，我来给你简单讲讲这个故事的框架好了。”

　　“故事是从离开家的时候开始的。”陌小婷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不做声，只是点点头，表示我在认真地听着，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离开家的时候，身体已经变小了。整个身体大概只有正常成年人的小拇指大小，所以可以像坐在秋千上那样坐在狗项圈上——这是狗慢悠悠走着的情况，如果跑起来大概得手脚并用地抱紧狗项圈。狗是养熟了的大狗，像猪八戒那样的大狗。基本的指令能听懂一些，也认识自己的主人，叫跑的时候会跑，叫停的时候多叫几次，实在不行就拽耳朵，大抵也能停下来。虽然不算特别靠谱，但也算个旅行的伙伴，或者该叫交通工具？就跟西游记里各路神仙的坐骑一样吧，总之就是那样的存在，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不会变法术——这不是神话故事嘛。”

　　“谁变小了骑上大狗出去旅行了？”陌小婷的话远远算不上条理清晰，我只好逮到机会便马上插空问。

　　“女人吧？也可能是男人，还没有确定。不过，大概率是个女人吧。因为对于女人，世界上有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嘛，而且女人的情感也更细腻。”陌小婷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上的头发。“你先别插嘴，等我说完了再提问。”

　　“哦。”我耸耸肩，示意她继续。

　　“狗这东西，如果离开了家就会成为流浪狗。你知道的吧？‘野狗’是别的动物，家养的狗就算离开了家在外面撒野，也不是‘野狗’，只是流浪狗而已。这一点你明白的吧？”陌小婷微微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嗯。”我点点头。

　　“所以作为坐骑的大狗当然也不能高枕无忧。主人变小了，指望不上了。那么怎么才能搞到足以果腹的食物呢？和地头蛇一般的流浪狗团伙怎么才能搞好关系呢？还有人类，世界上会拿狗当作威胁的自然大有人在。这也许不应该怪他们，谁叫狗们天生长了一副血盆大口的尊容呢？总而言之，就算是大狗，成为流浪狗之后日子也不会有多好过，对吧？”

　　“况且脖子上还吊着变小了的主人。”我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对的，不过小拇指大小的主人应该不算太重，权当是项圈上拴了个不会响的铃铛好了。不过呢，小拇指大小的人类，怎么看也毫无威慑力对不对？对其他的动物来说，比如就拿流浪猫、流浪狗，乃至于站在树上左顾右盼的鸟类，来说好了，这样的小东西乍看之下就像是美味的食物对不对？”

　　“说的也是。”我点点头，人类是社会性的动物，离开了同类的保护，想生活下来委实不易。

　　“大狗是忠诚护主的大狗，但是也有脾气对不对？况且它的主人在离开家的时候也失去了斗志，说是丧失了求生欲大概也不过分。”

　　“啊？在家里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禁脱口而出。

　　陌小婷仿佛没听见我的问题似的，继续着她的讲述：“你看孙悟空是个多么忠实靠谱的徒弟呀，‘三打白骨精’之后被赶走了，不也使性子不愿意回来嘛？大狗也是这样的存在呀。不过，到了关键时刻，它还是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来保护它的主人，就算是在电闪雷鸣的雨夜，也敢叼着主人在陌生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因为身后有十几条凶神恶煞的流浪狗在追它，所以就算累到仅仅是凭着惯性来保持高速也决不停下来。是这样了不起的大狗哟！”

　　我注意到陌小婷的眼睛里闪起了异样的光芒，就连我自己也因为她描述的画面而变得眼眶热热的。

　　“那么他们能逃脱吗？我想大概很难。一来是长期流浪的狗更熟悉地形，他们也许会被逼到死胡同里。二来是对方毕竟狗多势众，接力赛也好，车轮战也好，仅凭大狗实在寡不敌众对吧？要是大狗体力不支倒下，要怎么保护主人呢？只好把她含在嘴里，然后死不张口了，对不对？不过，也说不定他们碰巧就逃脱了呢？流浪狗不是都有自己的地盘嘛，跑出了那个范围就可以。再说了，还有人类的交通工具可以帮忙作弊，对吧？”

　　“可是狗为什么要伤害同类呢？”我疑惑不解。小时候，奶奶总说狗不吃狗肉，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

　　“为什么？大概剧情需要吧！”陌小婷这一次并没有忽视我，而是不以为意地甩出一句。

　　“哦哦，你继续。”我点头，意识到自己已经打断她好几次了，实在不该。但这也说明了她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了我，不是吗？

　　“总之，如此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大狗和变小了的主人在这个世界上冒险。虽然艰难，虽然危险，虽然经常会受伤，但是还好好地活着。哦，对了，我忘了说了，主人对花草相当熟悉，也了解不少植物的药用价值。在他们受伤后，通常总能找到合适的药材来医治，当然，受伤的主要是大狗，对吧？因为它才是主要负责冲锋陷阵的那个嘛！小拇指大小的主人根本指望不上呀！”陌小婷轻微地叹了口气。

　　“嗯，那还好。”我不明白陌小婷何以叹息，这种大冒险的故事不都伴随着主人公的成长吗？既然是成长，那么，过去不敢面对的后来逐渐可以面对了，过去害怕的后来逐渐不害怕了，过去接受不了的后来逐渐可以接受了，过去做不到的就算后来仍然做不到也同自己和解了——说到底，成长就是这样的存在嘛。我们的人生旅途，说起来，不也是一场大冒险嘛。

　　“最糟糕的一次，是大狗被偷狗贼网住了。偷狗贼相当老练，大狗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在网兜里颠簸的时候，小拇指大小的主人从网兜里掉了出去，还险些被车轮轧到。除了地面上的车轮印，主人失去了大狗的消息。”

　　“啊！”偷狗贼出现了！我有一点明白了，为什么之前陌小婷那么努力地想要找到现实生活中的那个偷狗贼，原来现实与故事的交集在这里呀。

　　“所以，小小的主人顺着车轮印去找大狗。她一直都很胆小，现在更害怕了，刚刚从网兜里掉出来时还擦伤了腿，她躲在墙根下，抱着腿哭，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地上产生巨大的水花，把她都浇湿了。没错，下大雨了，如果不赶快追，车轮印也许很快就消失了。”

　　我捂住了嘴巴，眼眶再次湿润了。

　　“大雨在泥路上造就了很多的水坑，她好后悔自己没有学会游泳。她不敢离开自己追踪的车轮印，只好淌着水走，浑身都湿透了。有几次大大的鹅和鸭子险些把她叼起来，如果被捉住就会被吃掉吧？她这样想着一次又一次憋气潜入了水底。”

　　“然后呢？”我捏紧了拳头。

　　“结果还是跟丢了，大雨破坏了车轮印，找不到哪一条才是她要找的那一条了。而且，一旦进入有水泥路或是柏油路的地段，车轮印即便能持续一会儿，也很快就不见了。”

　　“啊？”我焦急地叫出了声。

　　“总之你先看看草稿吧！”陌小婷伸手拍了拍已在我膝头放了很久的素描本。

　　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确实是画，不过同我心目中的连环画截然不同，并非那种一页上分出很多个格子的画法——后来我想到这种应该叫作漫画。素描本上的画面是一页一副画面，而画面的内容则是刚刚故事里的情节。

　　没有五官的小人坐在大狗的项圈下面，靠在狗脖子上的样子，就像靠在沙发上一样。

　　埋着头的小人横趴在狗项圈上，手臂紧紧箍住狗项圈，就连双脚也环绕过狗项圈后扣在一起。狗毛长长地飘向同一个方向，可以看出大狗正在快速奔跑。

　　小人儿蹲在垃圾桶的上边缘，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指指点点，好像在说什么。一旁的大狗仿佛在摇尾巴。

　　大狗把脑袋扎进翻了的垃圾桶里，尾巴摇得欢腾。而小人儿唯有屁股在外的一头扎进了一堆落叶里面，落叶的上方还有一只悬在半空中的巨大蜘蛛。

　　站在树枝尽头的小人儿依旧没有五官，但手舞足蹈的样子分明万分焦急。不远处一条大毛毛虫似乎正朝她蠕动过来。而更远处，站在枝头的鸟儿似乎也往这个方向投来了视线。

　　小人儿在飞？啊，不。仔细一看，她的衣服似乎勾到鸟儿的爪子上了。鸟儿嘴上叼着一只肉嘟嘟的大虫子，究竟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搭便车的呢？大狗变成了小狗，在下面垂着舌头狂奔。

　　在落叶之中，大狗将身体团成一个圆圈，它大腿的缝隙里露出小人儿的圆圆的小脑袋来。大狗睡着了，鼻子上冒着鼻涕泡。小人儿大概也睡着了吧？这是迄今为止最安静祥和的一张呢！

　　下雨的屋檐下，大狗蹲坐在那里。它的脚好像受伤了，小人儿正在把什么植物的叶子揉搓着放到伤口上去。那叶子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可以当她的被子。所以她只能一点一点撕下叶子来使用。

　　小人儿趴在大狗的头顶上双手托腮看着远方，一轮朝阳正在缓缓升起？或者是，夕阳正在缓缓下沉？

　　大狗在吃狗粮，一个身形丰满的女人正蹲在大狗面前看它吃东西。小人儿在哪儿呢？哦，原来她藏在了项圈后面的狗毛里，正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小脑袋偷看呢！

　　胖女人摔坐在地，刚刚的狗饭碗翻了，狗粮洒了一地。大狗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我翻回前一页去又看了一眼，果然那个胖女人正将手伸向大狗的项圈。她是想看看上面有没有狗主人的留言吗？还是想帮大狗取下来？假如没有小人儿在，大狗会从此变回有人疼有人爱的宠物吗？我抬起手臂用指腹擦了擦不知不觉间已湿润了的眼睛。

　　下一幅是在一片昏暗中，小人儿平躺着，双手分明在乱划，是做噩梦了吗？大狗再次弯成一个圈儿，把她包围起来，还扭着头，用大舌头舔她。

　　坐在枝头的小人儿背对着画面，树下睡着的大狗伸直了双腿。这大概是第一次看清楚小人儿乱糟糟的长发，也许她确实是个女生。不过，也有可能，流浪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头发长长了。不管怎样，这画面真好，安静的空气好像静止了一样。

　　紧接着是另一幅场景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大概变成了晚上，小人儿仍背对着画面坐在那里，剪影的外围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光圈。大狗坐在它白天躺着的地方，歪着头向树枝上看。眼睛在月光下深邃极了，那一点点反光就像泉眼。

　　大狗在刨土？动作是那种标准的狗刨，后腿站直，屁股高高撅起，前面两只爪子开动“挖掘机”模式，制造出尘土飞扬的场面来。为什么呢？

　　“你走开！我不要你了！”——接下来的一页是写在尖锐对话框里的这几个大字。小人儿在哪里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了。偷偷瞥一眼陌小婷，她面色凝重地看着画面，似乎全然没有分一点儿注意力在我身上。我不禁暗暗舒了一口气，却在心里大叫不好——鼻子堵了。

　　紧接着几张是形单影只的小人儿，她有时坐在树枝上抬头看天，有时趴在树叶下面低头看地，有时抱着双膝坐在果子旁边一脸呆滞。这是小人儿第一次拥有了五官，虽然画得很简单，但眉宇之间尽是落寞。这些时候，大狗在哪里呢？

　　紧接着便是那张大狗叼着小人儿在狗群的追逐下狂奔的画面，和我之前在大脑中勾画的几乎一样。为什么这次是大狗叼着小人儿呢？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是小人儿手脚并用地抱着狗项圈呢？我想，是大狗突然杀出来救了落入险境的主人嘛？

　　再往后，大狗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小人儿抓着它耳朵上的毛站在它头顶上。远处追逐的狗们已只留下浅灰色的影子。

　　“以后再也不分开了。”——下一页是这几个字。小人儿趴在地上，小小的手摸着大狗大大的鼻子。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好像也挺美好的。”我不禁感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