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故事呢？”我把素描本竖起来朝向陌小婷，给她看那上面的空白。“后面应该还有很多吧？”

　　“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想，要是故事就在这里结束就好了。然后，就画不下去了。”陌小婷平静地看着我，淡淡地说。

　　啊，似乎就在刚刚，我好像也有这样的想法来着。

　　“但是，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呀，之前说过大狗被偷狗贼抓去了，变小了的主人会努力去营救它呀！”我的话大概也底气不足，软弱无力。

　　“呐，阿俊，你一定知道那句话吧？”陌小婷却不接我的话茬，而是直接岔开了话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陌小婷突然摇头晃脑地背起书来，我也在心里跟着默念。

　　等她背完，相视一笑。虽然她比我大几岁，以前学的东西却差不多。

　　“写故事，画故事书也是一样的道理，对于主角，就要千方百计地去虐待他，让他吃苦，让他受委屈，让他错失看重的东西，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最好造出个大魔头来，就非要和主角对着干。故事得一波一波地来，就像玩竞技类的电子游戏。先和小怪打一打，增长本领，武力值、防御值都逐渐提高。然后顺藤摸瓜，再逼自己一把去和中等怪打一打。虽然吃力，被揍个半死，最后总能获胜，在这过程中自己也变得更厉害了。最后发现了更大的阴谋，或者被逼无奈或者主动选择，总之要去挑战大BOSS。有时候光凭自己不行，还得找外援、找队友——很正常，获得友情也是一种个人成长嘛！总而言之，战胜大BOSS便是获得了故事的最终胜利。”

　　等陌小婷说完这一大段话，我也回顾了几部自己看过的电影，先小打小闹，再难度升级，个人成长类的故事确实有相当一部分符合这个规律。我于是很慎重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这个故事里的大BOSS是什么呢？”陌小婷突然又把话题拉回了自己的书稿里，但她并不等我回答，而是自问自答了起来：“是家里发生的那件事情，是让大狗的主人变成了小人儿的那东西，对不对？这个故事最终的结尾，应该是小人儿战胜了那东西，夺回了自己的家，并且变回了正常的大小。对吧？”

　　我再次慎重地点点头，这也是我的答案。

　　“按照这个规律往前倒推，与大狗经历分歧再重归于好，最后一起从流浪狗的追逐下逃生，这大概算是第一级别的小怪。找到偷狗贼，把大狗从他手上解救出来，便算是战胜了中等级别的怪。对吧？”

　　一直只会点头感觉傻傻的，所以我回答了一声：“是的。”

　　“照这个结构来看，这个故事应该很容易写出来画出来才对。”陌小婷叹了口气：“但是啊，在我创作这个故事的时候，发自内心地产生了厌倦。”

　　“什么？”我疑惑不解，抬头看她。她身后的窗户深蓝一片，使她像是一副以深蓝为背景的人物画。

　　“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残忍一点说，变成小拇指大小的狗主人也好，忠诚护主的大狗也好，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毫无意义。世界上有他们，还是没有他们，并没有任何分别。就算下一幅画面就是狗主人奄奄一息地躺在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大狗身上，这个世界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陌小婷斩钉截铁地说。

　　“啊？”我一下子惊得合不拢嘴巴。眼前这位，真的是连日来同我多次并肩作战的陌小婷吗？那个圆润的身体里仿佛藏着一个正能量永动机的大姐姐？那个永远有活力、有干劲，说干就干的“女侠”？我陷入了混乱，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可是你是创造他们的人啊，如果连你也不管他们的死活，那他们也太可怜了。”我再次底气不足，软弱无力。说到底，创作者如果要杀死自己笔下的角色，我也没有立场置喙。

　　“你说的对，在此之前，他们只存在于我的世界里。不过现在，他们也在你的大脑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对吧？”陌小婷看着我，说话时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对我来说，他们也是有生命的。”在陌小婷的说法的基础之上，我更进一步地强调着。

　　陌小婷斜过眼睛，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中的意味我解析不出来。

　　“你希望看到大狗和它的主人继续努力下去，然后回到原来的家里去，对吧？觉得那样才是真正圆满的大结局，比起在路边相拥在一起，不知道明天的口粮在哪里，回家还是要幸福得多，对吧？”

　　“也不是非得回到原来的家里去，”我想了想，一边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一边说：“但还是希望他们能稳定下来。做个小人儿如果自得其乐也就罢了，要是不，还是变回原来的大小吧。实在不行，找到一个由小人儿构成的国度，融入大伙儿也行啊。说到底，人是社会性的动物，是不能脱离伙伴而独自生活的。古往今来那么多故事，其中不是有许多教导人们与同伴和谐相处、通力合作、相互帮助的故事嘛！就好像，拥有伙伴是人生美满的必要不充分条件一样。”

　　陌小婷的视线黏在我膝头的素描本上，素描本已经合上了，现在能看到的只有黄色牛皮纸上唯有“素描本”几个字的封面。她这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和大狗一起到一个远离危险，远离人群的地方去生活，是不可能的对吧？就算指望大狗像牛一样拉动犁来耕田，种出来的东西也未必够他们吃。况且，完全没有危险的地方，这世界上压根就不存在。之前是跟流浪狗、跟恶人斗，离群索居之后怕是要跟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战斗了。”陌小婷又叹了口气。

　　“可以把人变到小拇指大小的故事里，有个仙境也不过分吧？”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提出这个看法。说到底，故事是写故事的人编出来的，既然要编，干脆就马力全开、放荡不羁好了。

　　“不，我不想。”陌小婷却摇摇头。“各种各样复杂的原因，我不想创造一个毫无危险、和谐幸福的仙境出来。除了主人公被变成了小拇指大小以外，故事里不存在别的神奇的事情了，大狗只会“汪汪”自始至终也不会开口说一句它主人能听懂的话，不会有老神仙从天而降一挥拂尘就指出一条明路来，大海河流不会让路，蛇虫鸟兽不会搭桥，在外面碰到的鸡鸭也好猫狗也好通通都是俗物没有自我意识更不会有见义勇为锄强扶弱的想法。总而言之，故事的世界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这个没有神迹、奇迹也只能用概率论来解释的世界。”

　　“怕是有点难办……”手指在下巴上摩挲时，胡渣发出“喀嚓-喀嚓-”的轻微的声音，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努力帮我思考。然而，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故事里就一定不能有神迹呢？既然人都可以变成小拇指大小了呀！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在没有神迹的前提下，小人儿怎么才能救出大狗？以及在，不送他们回家的前提下，怎么安排好他们以后的生活？”思考了很久，我勉强抓住了这两个重点。

　　“你可以这样理解。这一整个故事是由大狗和它的主人的经历构成的，但对我来说，故事的根基已经动摇了。非得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也好，非得打完小怪、中怪再去打大BOSS也好，我厌倦了。”

　　“什么？”我不熟悉的，或者说，与我自以为了解的陌小婷截然不同的人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这些恐怕只是经验，也不是非这样不可……”我继续底气不足，软弱无力。“写故事这种事情，我一点儿也不懂。不过，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照着这个规律来的吧……”

　　“呐！我问你，阿俊。你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可以当故事的男主角吗？”陌小婷突然把谈话的话题岔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我不禁皱起眉头来。

　　“男主角啊……”我低声重复她的话。电影里的男主角要么非常努力，非常坚强，要么就非常强大，无所不能，再不然就是天赋异禀，或者好运爆棚。最不济的，也有家世荫蔽，大女主垂怜……我嘛……“以我这样的人为男主角的故事，大概乏陈可数吧？”我苦笑了一下。

　　“哎，说到底，我们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啊……”陌小婷感叹着，同样在嘴角闪现出一丝苦笑。

　　在此之前，在我眼里，陌小婷一直是个奇葩的存在。做着“绘本作家”这种不必打卡坐班的自由工作，一个人住，养一屋子的奇怪动物，雇人假扮男友，为了追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贼不依不饶、猛踩油门……总之是那种与我完全不同的人。如果由陌小婷来当故事的主角的话，这故事大概比我的故事精彩得多。

　　“平淡的生活真是让人窒息！只有在故事里，生活才不平淡。所以我们需要故事，故事里的人物在代替我们经历磨难，看我们没见过的风景，说我们不敢说或找不到机会说的话，享受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人生。”

　　听了陌小婷的这些总结，我很用力地点点头。对于我来说，故事的主要呈现形式主要是电影。电影很重要，因为看电影可以为我打开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的大门。以前看过一个说法，说有了电影之后，人类生活的丰富程度是以前的三倍。抛开具体的数字不细究的话，我完全赞同这种说法。

　　“那么，阿俊，我问你。”陌小婷还是一脸严肃的样子。“倘若让你去经历故事主角那些‘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事情，让你精疲力竭、遍体鳞伤地去打小怪、中怪、大BOSS，这样的人生你愿不愿意要？”

　　我陷入了沉思。陌小婷的问题，我之前从未想过。

　　“大概，不愿意吧……”我的回答很小声，但却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回答。

　　“为什么呢？”陌小婷的语气淡淡的，像是职责所在。我总感觉，我的回答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虽然我不是很厉害的人，从小到大也没吃过多少苦头，往后余生大概率没法做出任何惊天伟业。但我，好像并不想改变这一切。”我这样说着，脑海里闪现出村里那位徐老太坐在小板凳上槌红豆的身影。我是由奶奶带大的，那时我奶奶虽然已经不年轻了，却还是只能下地干活，所以她总是腰酸背疼，说起话来也总是骂骂咧咧。奶奶过世后，虽然和爸爸妈妈谈不上亲密，但毕竟血浓于水。况且那时我已经读中学，自以为是“小大人”了。想念奶奶，想念老家——这样的想法，在新信息密集的新生活中根本站不住脚。之后的生活都按部就班，唯一的波澜只能算薛勇前辈那件事，但不知不觉间一年时间过去了，回忆的颜色早就淡了。最近徐老太的出现才让我又开始想起把我养大的奶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她了。亲自养大的孙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人呢？

　　“阿俊以往的人生都风平浪静吗？”我在脑海中重走的人生路，陌小婷看不见。正因为看不见，她这样问我。

　　我点点头。

　　“我也一样，我过往的人生也风平浪静。而且，那个问题，如果问我，我也不想去当什么英雄。”陌小婷很坦诚地自我剖白。虽然对于她自述的“风平浪静”我持保留态度，但是想想，海盗大概也觉得海盗生活风平浪静吧。

　　“拉着你没完没了说了这么久话，”陌小婷突然抬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数字时钟：“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钟表上的数字是22:00，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和左小林一起在陌小婷家做客，吃完晚饭之后聊天，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间离开的。22:00大概是陌小婷家的逐客时间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阵心安。仿佛过了这个时间，我所熟悉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陌小婷就会回来一样。

　　告辞之前同已经酣睡了很久的猪八戒打了招呼，摸它的下巴时，它也用舌头舔我的手，手被它舔得湿湿的、热热的、黏黏的——让我感觉到周围的一切还是真实的。

　　离开时差点把准备好的玻璃杯落在陌小婷家，还好她发现了。出小区过马路回家，打开家门时，圆寸男果然已经等我等得快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