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慧姐说的外援，就是你吗？”听到门上的铃铛响起我便抬起了头。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我哭笑不得地说。

　　“对啊！就是我！”陌小婷很随意地三两步跨了进来，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口袋“咚——”一声扔到了白色椅子上。

　　“慧姐呢？”她非常拿自己不当外人，左顾右盼地参观起来，还一边用手指摸摸这个，戳戳那个。

　　“刚刚接了个电话，就赶着救火一般地跑出去了，说是一个小时之后回来。”

　　“哈？那叫我来干嘛？我总不至于要听你指挥吧？你是我的助理哎！”陌小婷大约半是开玩笑地咧嘴一笑。

　　“那没办法哟，慧姐已经把要交给你做的事情列给我啦！”我晃了晃手上的便利贴，那上面写着5条待办事项呢！

　　“哎，那就麻溜点开搞吧，也好早点干完！”陌小婷一边撸袖子，一边朝我走过来。那架势，好像要来收拾我似的。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因为接了很大的项目，所以周日要来加班，这是之前就同慧姐说好的。慧姐自己当然也会来，毕竟她才是设计师嘛。周五中午，她兴冲冲地说，她给咱们找了个外援，是个实力超群的外援，也许战斗力比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助理还要强。那时我只当她是在开玩笑，或者略施激将法——虽然对我没什么用。

　　“我有个问题哈，慧姐是怎么以为我和你的关系的？”这句话一出口，我便觉察到了其中的语病，然而说出口的话也是泼出去的水。

　　“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陌小婷一边搬椅子，一边叹了口气。“我雇你演男朋友这件事，慧姐知道得一清二楚。要不是有这种小辫子被捏着，我一个堂堂绘本作家会来你们这小小的设计工作室打杂？”

　　“哈哈，原来是我坑了你。”我哈哈笑了起来，又转念一想：“不对，还是你自己坑了自己。非要雇我去假冒男朋友的可是你，说什么‘等价交换’，几乎是强买强卖嘛！”

　　陌小婷不吭声，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说到“等价交换”，尴尬的氛围在这小小的工作室里蔓延开了。那是因为昨天的事情。

　　从徐老太太和她的儿子宋虎的家里出来后，我跟在陌小婷后面，我们俩都垂头丧气地、一声不吭地走着。

　　“真麻烦，我还得去取消订单。”陌小婷咕哝了一句。

　　“什么？”我一头雾水。

　　“是我准备的谈判筹码。”陌小婷鼓着嘴说：“本以为偷狗贼不过是馋肉，结果他是中了邪。馋肉的给肉就行了嘛，中邪的要怎么办？请道士来做法吗？”

　　原来如此，“我送给你多少多少肉，换取你不要再去猎杀狗了”——大概是这样的打算吧？拿钱解决问题，果然是陌小婷一贯的作风啊！

　　“这就没办法了，现代医学这么发达，结果还是有无法治愈的疾病啊！”我很喜欢那位徐老太太，陌小婷应该也喜欢她。一想到她也许很快就要死了，我有点难受。就算安慰自己她已经很大岁数了，这安慰也不过像拳头捶在棉花上。

　　“人总是要死去的，从生下来的时候就注定了。”我喃喃地低语。奶奶的样子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把我养大的奶奶，最后离开时我不在她身边。

　　“你那口袋里藏了啥？”陌小婷突然转移了话题。

　　“这个。”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东西，递了过去。一边在心里想着，陌小婷真不愧是陌小婷，这观察能力有点强啊！

　　“蛮好的，蛮好的。只是用的时候千万瞄准！”陌小婷瞥了一眼，没有接那东西，便转过头去了。

　　走回左小林的院子前，小黄车“嘟-嘟-”了两声。陌小婷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本来我还在犹豫着是不是该请陌小婷进去坐坐。这不是我的家，我也还不是男主人，所以，贸然邀请客人恐怕有些不妥当。虽然，左小林家的钥匙就在我的口袋里。

　　“我们的第二个交易，也顺利完成了呢！”我刚在副驾驶座位上坐下来，陌小婷就从脚下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苹果，扔进了我的怀里。

　　“嗯，偷狗贼算是找到了，他也答应不再捕杀狗了。”我点点头，把苹果捏在手里，犹豫着没有洗也没有削皮的苹果是不是别吃为好。况且，就算苹果是干净的，我也没有洗手啊！我就这样摩挲着苹果。

　　“小左妹子和你也步入正轨了吧？一切尽在往称心如意的方向发展咯？”陌小婷也把玩着手中的苹果，语气平淡地说。

　　“一言难尽啊！”我想起那不眠的一夜，想起早晨的那个不知道是不是梦的吻，还想起了我在左小林的厨房里多次产生的亲切感。

　　“哦？说来听听。”不知为何，我觉得陌小婷此时的心情有些低落，就连这明显应当八卦力全开的场景也似乎提不起干劲。

　　“陌小婷老师，”我坐正身体说：“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就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你都没办法完全了解他。不管是自己的父母、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还是亲身的孩子。当然，朋友更是这样，知晓的永远只是他的片面，对于他其他的部分总是一无所知。不知道那其他部分的存在倒还好，知道了，还知道自己掺和不了，不觉得有点惨淡吗？”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陌小婷停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好像深深吸了一口气般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其实我有个前男友，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总是有无穷无尽的新鲜花样，跟他在一起好像永远不会腻似的。后来我们分开了，那时我也有你刚刚说的那种感觉。”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陌小婷比我大好几岁，我认识她也才不到一个月。虽然有好几次并肩作战的经历，像是关系亲密的战友，但那不过是肾上腺素飙升之后带给人的错觉。陌小婷有前男友这件事，我从未想过。当然，我应该也从未向陌小婷提及过我的前女友。

　　“他的工作是保险理赔师，盖屋、造桥、修路的建筑工地，发生了事故就会要他去。因为这一点，他很沮丧，觉得自己好像灾星一样。工作环境的人际关系也不好，因为打交道的都是相互推脱责任的人，说话的方式主要就是争吵，而且三句话不对付也许还要撸袖子揪衣领，甚至有挨揍的风险。”

　　“所以，那时我总是尽量陪他一起出差。他去工作时我就到当地走走，拍拍照，写写生，买点特产。等他忙完了，我就陪他去吃好吃的，带他去看好看的风景，尽全力帮他排解情绪。有一天，我们在路上路过了一个车祸现场，然后我灵机一动。从那之后，我就管他叫‘救护车君’。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有人受伤的地方就会有救护车出现，可是救护车不是‘灾星’对吧？它其实应该算是‘救灾之星’才对。”

　　“你做得很好，很厉害。”我忍不住插了句嘴，竖起了大拇指。陌小婷也曾有过这种善解人意的人生阶段，我想都不敢想。那个陌小婷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用“粗暴莽撞”来形容也不算过分的陌小婷的呢？

　　“实际上，我觉得我们那时的生活相当丰富多彩。‘救护车君’喜欢高科技，爱好是无人机摄影摄像，而我喜欢动物。为了在冲突中保护自己，我陪他去学了防身术。我们都喜欢开车出去玩，对音乐和酒水也有相似的爱好。”

　　“挺好的呀……”我感叹着。“那为什么分了呢？”几个字堵在嗓子眼没说出来。

　　“是挺好的。可是‘救护车君’突然就开走了，别处还有更需要他的人。我甚至连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络上的都不知道。”陌小婷凄然一笑。

　　我再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算我是男人，有些男人的行为我也瞧不起。不过，对这件事我听到的只是陌小婷的一面之词。更何况，记忆这东西十分不可靠，大脑经常会欺骗它的主人。

　　“前些日子，我接到了‘救护车君’久违的联络，他说自己近期会回来一趟，想约我见个面。”陌小婷低垂着眼睛，“我很矛盾，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他想复合吗？”此时此刻，我俨然成了陌小婷最忠实的战友。扪心自问，如果我去找前女友，那多半是在自己的生活里吃了天大的苦头。我还想起《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那个把男主坑惨了的，女主的前男友，再次出现的前任绝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陌小婷摇摇头：“他早已结婚，有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和和美美。”

　　“那他跑回来干什么？”我疑惑不解，难不成是要借钱？以陌小婷的阔绰，借就是了。

　　“他，得了癌症。”陌小婷斜眼苦笑着说。“大概还是觉得对不起我吧，而且我一直没再谈恋爱也没结婚，多多少少会觉得自己负有责任吧？我是这样理解的。”

　　难怪刚才她那么沮丧，我突然明白了。但我同时又想到，她还爱着他，不知道我的感觉有几分正确，在我看来，现在的陌小婷过着刚刚好的生活，冒出来一个濒死的前任，扒出来一段过去的情史，也许会把这一片祥和通通打破的。

　　“你还在乎他吗？”犹豫再三，我终于还是迟疑着问出了口。

　　“没有的事，过去的事早忘了。”陌小婷摆摆手。然而，这洒脱里有多少逞强的成分呢？

　　“我只是觉得人的生命实在非常脆弱。‘救护车君’以前精力非常旺盛，就像一个正能量永动机……可是现在，照片里的他非常瘦弱，非常苍白……”陌小婷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摇着头。“就像你说的，现代医学已经很发达了，可是世界上仍然存在着不治之症。医生宣告投降之后，转向民间偏方，甚至向鬼神求助，我也是能够理解的。”

　　“对啊……”我附和着，车内的空气一时间被沉默笼罩着。

　　“怎样？要不要来一个新的交易？就像你说的，‘等价交换’嘛！”我将苹果举到面前，在苹果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提议。

　　“哦？”刚刚还十分沮丧的陌小婷似乎提起了一点儿兴趣。

　　“其实，我眼下也很困扰。”接下来，我把昨晚左小林和我的对话内容大概讲了一遍。左小林猜出了她在帮我，这件事情应该让陌小婷知道。所谓的合作伙伴，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情报沟通的畅通无误，对吧？

　　说到早晨的那个吻时，我很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说了，说完补充了一句“但那极有可能是我的梦，毕竟昨晚一直没有睡好，始终在半梦半醒之间。”关于这个吻，陌小婷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我记得上周末从这儿回城里的路上，曾经给你讲过。上周我们从那个开蓝车的圆寸男手中救下了左小林，你的棒球棍大出风头，我拿着电棍补刀也及时，制造神隐的想法也很有创意。但是，我觉得这其中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陌小婷再次点点头，大概是表示她还记得我当晚的剖析。

　　“这件事后，我也想了很多，总觉得那个圆寸男并非只是狂热粉丝那么简单。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这两个人原本就认识。然后，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假如圆寸男其实是左小林的前男友呢？那家伙的年龄我看不出来，但现在喜欢大叔的小女孩多得是，而且男人永远都喜欢年轻女孩。不忘旧情的前男友虽然不多，但总是有的吧？一出现大概率没什么好事。可是，这两个人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说起来，前男友的现在，也有可能就是现男友的将来，对不对？”

　　我停下来，歇了口气。陌小婷紧皱着眉头，一语不发。

　　“虽然我对左小林很有好感，可是就像我们刚才说的，我其实对她很不了解，不知道的事情肯定比知道的事情多得多。现在，我在认真考虑这段关系以后该往什么方向发展的问题。思前想后了很久。我还是得承认，我只喜欢平静恬淡的生活，非常不习惯动刀动枪的。”

　　陌小婷以很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下左小林的过去，尤其是那个圆寸男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的问题。如果由你动手的话，大概不难吧，黑进邮箱也好，找私家侦探也好，不都信手拈来嘛……换做是我，就无从下手了。”说完这些，我瞥了一眼陌小婷，然而这恭维似乎没起到任何作用，她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

　　“当然，等价交换嘛，你也可以提出需要我做的事情。假扮男友去见你的前男友也好，或者别的要求也好，只要我能做的，不违法的，一律全力以赴。这样你觉得如何？”说完这些，我自我感觉良好，不禁挺直了腰杆。想起第二次交易时，陌小婷强行塞给我的“帮忙追求左小林”，相比之下，我简直开明太多了。

　　“我要考虑考虑。”陌小婷却没有如我所料地马上一口答应。我只好安慰自己，她不喜欢被动。

　　“关于你昨天提到的交易，我决定接受了。”在我旁边伏案画图的陌小婷突然说了一句。

　　“哇！那可太好了。”前一晚我一直在交往中与左小林保持距离，或者谓之保持绅士风度也可以。这样小心翼翼的相处，实在有点尴尬。好在左小林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我们就这样面对着面装着糊涂。

　　如果能搞清楚情况，就可以做出决定。是进是退，我想要个准信。

　　“你要不要先听听我的要求，不过我想，你大概率不会拒绝的。”陌小婷仍低着头，慢条斯理地说。

　　“愿闻其详。”

　　“帮我创作完现在的绘本。”她突然抬起头来，视线正与我相接，语速很慢地说。“实际上，我的工作到了瓶颈期。或者说，在瓶颈期滞留了很长时间了。眼下正在创造的这部绘本，如果不能好好完成它，我也许会丧失身为一个绘本作家的信心。”她望着我，我从未见过她的眼神如此黯淡过。

　　“绘本……我能做什么呢？”

　　“你能做的事情大概很多，不过现在我也不知道。”陌小婷抿嘴一笑，我却从中看到了苦涩。

　　“好！成交！”我故意大声拍手，做出兴高采烈的气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