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无法变成石头的乌鸦血
他说他的名字叫“宋虎”,在此之前我们一直叫他“偷狗贼”,不久前知道他是又聋又哑的徐老太的儿子。现在他有了宋虎这个名字。
我们走到徐老太家的院门口时,正好撞见徐老太端着簸箕往外走。她先是愣了3秒钟,然后马上变成了一张笑脸。
“啊~啊~”她腾出一只手来,拉着陌小婷的胳臂,对她“有说有笑”,大概是认出她了吧。毕竟,一只鸭卖了200元这事,要是放在我身上,也不容易忘掉的。
徐老太转身放下簸箕,又过来拉我,把陌小婷和我一起推进了屋里,按在了两把椅子上坐下,然后她自己走开了。
“啊~啊~”徐老太全程都在发出这种声音。
我和陌小婷只好面面相觑。
这间屋子大概是客厅,在我老家的农村,被称作堂屋。正方形的、深褐色的大木桌油光锃亮,我们眼下就坐在它旁边。靠墙的位置还摆着几个小的木凳,以及一些背篓、簸箕之类的杂物,里面装着红豆黄豆之类的种子。门正对着的墙的左上方挂着一张黑白的人相,只一瞥过去我便移开了视线,连人相里的人是男是女都没有看清楚。那下面是很高的狭窄桌案,上面摆着座钟和香炉之类的东西,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杂物。堂屋的左右墙上各有一扇门,红色的漆已经脱落了不少,产生了许多黑色的斑块。门上的对联也褪色了,边边角角的地方翘了起来,也破了。对联的内容则是那种稀松平常的吉祥话,看一眼便忘了。
堂屋之外是院子,院子里跑着鸡鸭鹅,还摆着不少花盆。金黄色的菊花开成一大片,另外还有橘红色的,垂着长长的、丝状的花瓣,眼下算得上风头正盛。除了菊花,还有些鸡冠花、紫茉莉、蜀葵等,都是农村常见的草花。现在已经是秋天了,草花的生命几乎快走到尽头了,只剩下零星的花朵,最主要的是种子,满头满身的种子。
徐老太“啊~啊~”着跑进跑出,一会儿工夫,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摆了许多吃的。装在白瓷盘子里的米花糖大概是她自己做的,里面有花生和芝麻。同样装在白盘子里的还有瓜子,也是她自己种的,因为进屋前我瞥到了倒挂着的一捆向日葵的大脸盘子。还有些梨,黄褐色的皮上是深绿色的麻点儿,个头小小的。
“啊~啊~”徐老太打开了一扇房门,走了进去,在里面对某个人“说话”。
我们都知道里面的这个人是谁,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没见过他的长相,但已经追逐了他太久太久了。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场景?我竟有一点紧张。
房门再次推开时,先走出来的还是徐老太,两手里捧着果盘,果盘里面高高地站着被五颜六色的纸包着的糖果。这场面一下子勾起了我关于小时候过年的回忆,记忆中奶奶的身影又与眼前的徐老太重叠在了一起。
“啊~啊~”徐老太把果盘让在桌上,抓了一把糖果塞在了陌小婷的手里,又抓了个梨塞在了我的手里。梨皮湿漉漉的,大约已经洗过了。
“糟了,我们不该空着手来。”陌小婷在一旁小声感叹。
因为知道徐老太又聋又哑,自打进了这院子之后我们就没再说话。偶尔才像这样用接近自言自语的音量说一声。
“啊,你好!你好!”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男人笑着朝我们伸出手来。这场面,倒让我想起新闻里不同国家领导人之间的会面。
“你好!”陌小婷站了起来,也朝男人伸出了手。两只相差极大的手竟然真的握到了一起。松开之后,男人又朝我伸出了手,而我竟然也条件反射一般地完成了这友好的“初次见面”。
“坐!坐!”握完手之后,男人挥手示意我们坐下,他自己也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了。
“你们是租了那边的楼房吧?在这住了有几个月了吧?”男人一开口我便知道了,同之前的胖女人一样,他把我和陌小婷误认做左小林了。左小林已经在那座房子里住了几个月时间,只是早出晚归,常常不在家,当然也没有拜访过周边的邻居们,把我们误认成她,倒也可能。另外一方面说明,村里来了外人这件事,村民们其实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明人不说暗话,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们知道你在捉流浪狗,甚至潜入了流浪狗救助基地。”陌小婷的语调铿锵有力,把我也吓了一跳,我赶忙朝徐老太瞥了一眼。她正在院子里,重新端起了簸箕,朝院外走去。
将错就错地以新邻居的身份说点客套话,寒暄几句,夸一夸这院里院外的花花草草,夸一夸老太太做糖、炒瓜子的手艺,说几句感谢老太太的热情招待之类的话,不就好了嘛!现在窗户纸戳破了,这可咋整?我的心里也慌了起来,手向裤子口袋摸过去。
“啊~”男人似乎也被这突然袭击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捉狗?你把狗捉去干什么了?”陌小婷语气坚定、乘胜追击。
“原来你是……”男人似乎这才认出了陌小婷,曾经用苹果把他从围墙上砸下来的凶狠女人,纵狗和开车追着他不放的可怕女人——我不禁想到,从男人的角度来看,陌小婷就是这样阴魂不散的存在。
“说说看吧,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陌小婷靠向椅子的靠背,双手握在椅子的扶手上,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样子。
“我……有用……”男人的腰杆软下去,体积似乎也随之缩小了。刚刚他进来时,我便注意到他虽然个头不高,但身体似乎很结实,袖子下面的手臂、裤管之下的腿肚子似乎都鼓鼓囊囊的,大概挺有肌肉的。他国字脸,长相不好说,就是那种丢到人海里就不好找出来的样子。和他握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心的茧,似乎相当厚实。我有点在意他的左手,因为之前那个穿黄衣服饭胖女人张大姐提到过他缺了手指。只是,握手时,以及之后,他都把左手藏在了身后。
“你说吧,把实话说出来,我们看看能做点什么。”陌小婷继续施压,但语气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强硬了。
“不要告诉我妈。”男人握紧拳头,昂起了头。
“行。”陌小婷干脆利落地答应他。
“我叫宋虎。”男人开始说了。
“我是农民,种地的。农闲时也到处打零工,建筑工地干过,搬家公司也干过,室内装潢也干过,有什么做什么,不挑活。”他转着眼睛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就好像那些簸箕呀板凳呀能代替他做自我陈述似的,看完他又缩了缩脖子。
“我今年36岁了,还没讨老婆。我文化程度低,只读了小学。再加上家里穷,人又有残疾,所以没人愿意给我当老婆。”他继续嘟囔。在他的嘟囔中,我感觉自己摇身一变成了民政部门的巡查员之类的角色。这个叫宋虎的男人看上去非常强健,不过,好像并不具备与体魄相匹配的胆识。
“没有老婆,就没有儿子。我没有儿子,我妈就没有孙子。”说到这里,他咧开嘴苦笑了一下,样子丑极了,像挨了责骂还要向驯兽员讨巧卖乖的大猩猩。
“这跟狗有什么关系呢?”陌小婷转身面朝着宋虎,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托腮紧盯着他。
“就是啊,你不是到处在捉狗嘛?难道是送去给果老,他就能给你变出个儿子?”我也苦笑着,不禁发挥了一下想象力。
“不是的。”宋虎抬头看向我,眼神坚定地摇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就非得去捉狗不可呢?”陌小婷的语气较之刚开始时已经温和了很多。
“你们是文化人,看上去就念过好多书的样子,知道的事情肯定多。我想问问你们,癌症这病,真的没法治吗?”宋虎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了。
“并非所有的癌症都没得治,要看长在哪里、扩散了没有、处在什么阶段……”陌小婷似乎没有产生任何沉重的情绪,就事论事地回答问题。
“跑了三家医院,市里的一家确诊的,省城里看了两家,说的都一样,让好生安排后事。”说着这些,有着强健体魄的男人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狗肉狗血可以治疗癌症。”陌小婷的语气软了下来,刚刚明明还是一副不通人情的样子。“难道果老告诉你,供狗给他,他就帮你妈治病?”陌小婷顺着我的思路推测。
“这病果老也治不了,而且果老说自己也没几天可活了。”宋虎不再抹眼泪,而是瞪大着眼睛看看我,看看陌小婷。
“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陌小婷“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堆在高处的梨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我不会再去捉狗了,我也知道很对不起它们,但是没有办法。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不需要再捉狗了。”宋虎再度缩起了脖子,低着头对着桌子说。
“哎!简直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好!愚昧!无知!生病了就去看医生!看不好就好吃好喝开开心心度过剩下的每一天,搞什么歪门邪道?狗子饿着肚皮耷拉着耳朵走在街上,好不容易看到个对它有兴趣的人,摇着尾巴小跑过去就想讨口吃的,结果说死就死了?狗子招谁惹谁了?”陌小婷把桌子拍得啪啪响,语速飞快地大声发飙。不知何时,她人也站起来了,用穿着运动鞋的脚把地也跺得咚咚响。
“唔——”宋虎缩得更小了,他的脑袋低垂着,发出近乎哭声的声音。
“你倒是给我说说,狗怎么就能救命了?!”陌小婷捶桌子跺地还不够,一步跨到宋虎跟前,两只手重重地拍向木桌,发出很响的一声“咚——”
“不是狗,是乌鸦。乌鸦可以救命。”宋虎抬起了头,他的身子和身下的椅子都向后靠去,他皱着眉头,咬牙切齿地说。
“乌鸦血……”我想起不久前看的一部叫《僵尸》的电影来,那个电影里的设定是,用乌鸦血可以养出僵尸。可那不过是电影,而且,养僵尸和救命是两码事吧?
陌小婷朝我看了过来,正好与我视线相接。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疑惑。这么说,她大概没看过那部电影吧?
“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儿时,有一个有不少乌鸦的空房子吗?不,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陌小婷一脸严肃地问我。
“啊!”我不禁发出了惊呼。是有那么一座房子,房顶都破洞了。周围聚集了很多乌鸦,空气中弥漫着非常不友好的气味。原来,那儿竟然是狗们的坟场吗?
“对,是那儿。”宋虎小声答道。
“你用狗喂乌鸦?再拿乌鸦养僵尸?”我不禁叫出声来?
“啥?”陌小婷扭头看向我,眉头挑得快从头顶飞出去了。果然她没看过那部电影!
“僵尸?你要养僵尸?你要把你妈养成僵尸?”陌小婷到底是陌小婷,还没搞清楚情况,已经先发制人,右手一把抓住了宋虎的领口。我的手再次条件反射般地伸进了裤子口袋里。
“不不不,不养僵尸,不养僵尸……”宋虎连连解释。他的手在身侧乱舞乱画,打翻了果盘,将梨赶去了地上。如果他要反抗,陌小婷显然不是对手。就算再加上我也未必应付得过来。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我妈回来了,求求你快松手,求求你……”宋虎突然这样求饶起来。我赶忙朝外看去,并不见人影。但是侧耳细听,确实听到了脚步踩在砂石上的声音。
“快松手!”我也朝陌小婷喊。
“大概是这个。”我说着,把手机转向陌小婷,却被她一把夺过去了。
屏幕上是关于“乌鸦血石”的一些资料。是我不懂的东西,读的时候我一头雾水,觉得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的“能量水晶”之类的话题差不多,充满了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感觉。
但可以确信的只有一点,乌鸦血石再怎么牛皮,它也跟乌鸦或是乌鸦血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是果老告诉你用乌鸦血炼乌鸦血石的?”陌小婷把手机递还给我,却朝着宋虎发问。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三个人,现在却坐在桌前看似和谐地交谈着,这场面真滑稽。徐老太一回家,就强行给我们每人塞了一大块西瓜,还笑眯眯地盯着我们吃。此刻,她正坐在不远处的板凳上,眯缝着眼睛在纳鞋底。有她在,可再不用担心这两个人打起来了,我总算舒了口气。
所以我们老老实实地坐着,掉在地上的东西也好好捡起来放好,一副有说有笑的样子。
“喂!我告诉你,乌鸦血石这东西是有的,能不能救命不知道。但是,绝不是用乌鸦血造出来的,杀猫杀狗喂乌鸦的你完全是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大傻帽!”说完,陌小婷先朝徐老太瞥了一眼,再狠狠瞪了宋虎一眼。
“造不出来吗?”宋虎脸上的表情大概就叫哭笑不得。“可是准备工作我都已经做好了呀!”
“你要造就造好了,反正造不出来,什么也造不出来!乌鸦血这东西,不放进冰箱里只会变臭,还不如做成血豆腐吃掉,怎么样也不可能变出石头来。简而言之,你上当受骗了。”陌小婷一仰头,把一块米花糖抛进了嘴里,咔嚓咔嚓嚼了起来。
“确实是造不出来的。乌鸦血石是一种矿物质,从本质上来说是石头。要说乌鸦骨头能变成石头,经过几千几万年也许可能。但是乌鸦血的主要成分是水,想也不可能变成石头啊……”我也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对宋虎说。
“可是,可是果老为什么要骗我呢?”宋虎瞪大着眼睛,似乎仍是不信。
“也未必就是骗你,大概他自己也不清楚吧。不管怎么说,乌鸦是没用的,捉狗也是没用的,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嗯,不捉狗了。”宋虎点点头,叹了口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要是时日不多了,还是吃好喝好,每天开开心心的,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安排安排……”我自知此时轮不到我插嘴,但记忆中奶奶的影像每每与佝偻着身体纳鞋底的徐老太太重叠在一起。
“嗯~”宋虎抬头看了一眼我。
“我们走吧!”许久没说话的陌小婷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