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老师也是头一次参观婷婷姐的家吗？”从那可怕的暗室里出来，我惊魂未定，心脏还跳得像密集的鼓点。左小林从3米开外，猪八戒的房间里探出脑袋来，向我发问。

　　“是呀！”我叹了口气。

　　在透明水箱中爬来爬去的鳄鱼，体型大概有1.5米长，凹凸不平的体表像是坚硬的石头，唯独眼睛又大又圆又黑。把我吓了一跳的就是这家伙，把左小林吓到花容失色的应该也是它。

　　鳄鱼缸的位置靠近暗室的门，侧面还有一扇小小的百叶窗。陌小婷解释说，这是因为鳄鱼并不害怕光。“它其实不是夜行动物，之所以把它养在这里，实在是因为这样才能合理利用空间。”陌小婷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鳄鱼缸最靠近门的那个位置有一块扁平的石头，鳄鱼似乎很喜欢趴在那里，将脑袋摆在石头上，在一片黑暗中瞪大眼睛紧盯着暗室的门。陌小婷说常有来参观的人被它吓一大跳，像左小林那样不愿意再往前走的也不在少数。

　　“虽然生活在水缸里，过着饭来张口的生活，但捕猎的本性似乎没有变。一开始还会突然跳起来撞到水缸壁上，后来才慢慢接受了现实，变得懒洋洋的。”坐在一号客厅的沙发上向左小林解释情况时，陌小婷这样说。所谓的解释情况就是告诉她，把你吓到的是瞪大眼睛近乎发呆的鳄鱼，但它无法构成威胁，因为它在水缸中根本不可能出来，所以一丁点儿也不用害怕，之类的。

　　虽然陌小婷这样解释，左小林还是拽着我的胳膊缩在了我的身后。当陌小婷说起“鳄鱼”两个字时，我注意到左小林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到底还只是弱女子啊，我在心里偷笑。

　　“陌老师，你为什么要养鳄鱼呢？养猫养狗养兔子我都可以理解，但是鳄鱼，我实在有点接受无能。”

　　“难道你们不觉得鳄鱼很可爱吗？”

　　我摇摇头，身后的左小林也摇摇头。

　　“你们不觉得鳄鱼的样子非常呆萌吗？以鳄鱼作为主角的儿童插画非常多哟！难道你们小的时候没有读过吗？我记得有一套关于养成好习惯的书，主角就是一只鳄鱼，不，是鳄鱼一家来着。鳄鱼爸爸，鳄鱼妈妈，鳄鱼妹妹，鳄鱼弟弟，还有些小朋友是其他的动物来着。我还挺喜欢那套书的呢，还记得其中有一本的标题是《不要哭，好好说》。”陌小婷说这些的时候，我一脸茫然。回头瞥一眼身后的左小林，她也皱着眉头，一脸呆滞。

　　“现实生活中的鳄鱼这么吓人，漫画里的鳄鱼却那么可爱。”小林在我身后嘟囔了一句。

　　“吓人吗？我觉得还好呀，哈哈哈！”陌小婷若无其事地抬手捋了一把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

　　“鳄巴是我小时候从烧烤摊上救回来的。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晚上和爸妈一起出去逛夜市吃饭。那时他奄奄一息，浑身是伤，更重要的是眼睛在滴滴答答往下掉眼泪。我求着爸爸妈妈买下了它，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治好了它。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养着它。它的性格很安静，几乎完全不会发出声音。吃东西的时候也相当斯文，先把肉咬成小块，再依次吞下，绝不囫囵吞枣。如果吃饱了，就算再给它更多的食物，它也懒得张嘴，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总之鳄巴很乖巧，一点儿也不惹麻烦。跟猪八戒比起来，简直是天使。”

　　听到自己的名字，趴在地上的猪八戒一下子抬起了头来，耳朵也竖了起来，尾巴懒懒散散地拍打着地板。

　　“鳄巴每年都要生好几十个蛋。不过她没有男朋友，生出来的蛋完全没法孵化出小鳄鱼来。谢天谢地，不然我这里就要变成鳄鱼的王国了。”

　　“那个，婷婷姐，我想去看看鳄巴。”左小林突然这么说，我们都吓了一跳。不久之前，被吓到连门都不愿意进了的，不也是她吗？

　　“好呀，走走走！”陌小婷喜出望外，拉着左小林就走。

　　“你不来吗？”

　　“我就算了。”我往沙发上的兔子抱枕上一靠，架起二郎腿，双手扣在脑后，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虽然坐在安全地带的沙发上，但我还是心有余悸。

　　暗室中的生物，不止有鳄鱼。鳄鱼仅仅占据了位于走道左侧的狭长的矩形空间，而走道的右侧是高及屋顶的铁丝网，里面一片漆黑。

　　“这里有什么？”虽然竭力表现得淡定，但我的声音多多少少有点颤抖。

　　“夜枭啊，就是你们说的猫头鹰，可是猛禽哦！”

　　紧接着，空气中传来一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声音的怪异声响，我一下子抓住了陌小婷那圆乎乎的胳臂。

　　“哎呀，都说了是猫头鹰啦！在笼子里面，有什么可怕的？”陌小婷很不以为意地说，然而她没有甩开我的手，仍由我就这样拉着它。

　　“快些出去吧，这里什么也看不见。”我催促她。

　　“怎么看不见？你看，不是在那里吗？”朝陌小婷指去的方向看，果然有另一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盯着我。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一圈花白的羽毛围绕着的两个深邃的黑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吸进去了似的。

　　“哎？今天喜宝怎么不出来呢？”陌小婷这样说着，伸出手指在铁丝网之间的立柱上轻轻敲了敲。“哎呀，不出来哎，算了算了，走吧。”

　　“接下来的你一定喜欢。”鳄鱼的领地不知何时走到了尽头，出现在眼前的是另外一片水缸。一眼望去，只觉得这水池中间怎么摆着两条长凳呢？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长凳是活的。

　　“哇哦和哇呜，它们是娃娃鱼！漂亮吧？”陌小婷以相当自豪的语气向我介绍。

　　“动物园门口的宠物店也有卖，不过那些很小，你应该见过吧？我这两个大家伙是也养了十几年了，所以才能长这么大。啊对了，网上不是有人说娃娃鱼的叫声像小孩叫，所以才叫娃娃鱼嘛。我打包票跟你说，绝对没有这回事，是骗人的。真是奇怪，网上为什么有那么多骗人的话呢？在网上说这些话骗人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搞不懂啊搞不懂！”

　　“养娃娃鱼做什么？”我的声音终究只能颤颤巍巍。鳄鱼的样子固然凶狠可怕，但宛如石头般的皮肤到底还是给人一种敦厚老实的错觉。至于娃娃鱼，那光溜溜的、反光的皮肤，实在让我觉得有点恶心，甚至能想象得出它们滑溜溜的触感。

　　“给鳄巴作伴啊？”

　　“不会被吃掉吗？”我瞪大眼睛惊悚地看着她。

　　“当然会呀，所以分开养了嘛！”

　　“那这还算哪门子的作伴啊……”我无言以对。

　　“哇哦和哇呜是我爸妈买来的，他们想劝我放弃养鳄巴，但是没能成功，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场景。怎么样？不是挺和谐的吗？”

　　再往前走，看到的景象就平淡多了。所谓的平淡，也就是相对于鳄鱼猫头鹰娃娃鱼而言的。脖子上缺了一圈毛的鸭子，似乎就是上次猪八戒大显身手英勇救下的那只。它现在有伴儿了，4只还是5只毛茸茸的浅黄色小鸭子跟在它的身旁，围绕着它“嘎嘎嘎”着转来转去。

　　“是它自己孵出来的吗？”我脱口而出。问完才发现，算算日子好像有点不大对。

　　“怎么可能？它是男生，不会生蛋。小鸭子是后来买来的呀。不过总算是同类，相亲相爱理所当然嘛~”陌小婷不假思索地说。

　　“就算你这么说，在高层楼顶养鸭子，也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啊……”我简直哭笑不得。这附近还算繁华地段，房租虽然没有高到令人咋舌的程度，不过数字也不小，尤其是这种两户一电梯的高层，在租房市场上又尤其紧俏。像我这样背井离乡，在自己无法融入的城市里但求一榻可供安眠的外乡来客，发现眼前的鸭子竟住着和自己的蜗居差不多大的房间是，该是何等复杂的心情呢？

　　“是呀，所以上次去过那个流浪动物救助基地之后，我就在想要不要去乡下找块地建个农场，再弄个小别墅住。”陌小婷亦是若有所思：“毕竟，总感觉这样的环境对动物来说不够健康。不过，对我来说，搬家可真是个麻烦事啊！”她出乎意料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豪猪。”眼前的动物比我以为的豪猪小得多，颜色是黑白，身体的后半部分一根根地树立着许多看上去就很硬的刺。

　　“网上说，豪猪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把刺像射箭那样发射出去。这也是骗人的，这家伙只会走来走去，故意把刺竖起来，显得自己很大号的样子，其实它什么本事也没有。只有像猪八戒那样的大笨蛋才会被扎到。”陌小婷的话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猪八戒鼻子上贴着的创可贴来，原来如此。

　　在这时间里，陌小婷已经在用手抚摸豪猪那滑稽的、看上去还挺可爱的小脑袋了。长着这样的小脑袋的小动物，为什么会被叫成猪呢？

　　鳄鱼、猫头鹰、娃娃鱼、鸭子、豪猪，这就是我在那间屋子里看到的东西。这房间走到头还有一堵落地的玻璃窗，窗外则是一片矮树丛。正是从这窗里透过来的细碎的光线让豪猪和鸭子住的小格子亮堂堂的。原路返回，经过鳄鱼缸时，鳄鱼突然做了一个快速咬合的动作，又吓出我一声汗来。

　　在我回想着这些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左小林也终于和陌小婷一起回来了。

　　“实在太令人吃惊了。”坐在我旁边的左小林脸色一片白一片红，心脏的跳动就连我也能感觉得到。

　　“怎么样？我这里相当有意思吧？而且这些全都是自动化管理的哦，机械手臂会哔哔啵啵地喂食，水枪会按时喷水，刷子会自动稀里哗啦地清理，效率非常高。”

　　“婷婷姐，我想看看厨房。”

　　“没问题，一个一个按顺序来。”然后她扭头看向我：“怎样？阿俊你，休息好了没？咱们继续？”

　　“从这扇门出去是个露台，说是露台，其实全都做了透明的吊顶。阳光可以照进来，但是雨水不会淋进来。”陌小婷一边推门一边向我们介绍。

　　门外是个花园，但说花园又不确切。我认为，叫它室外咖啡厅是相当合适的，然而这里没有吧台，没有服务生，只有一张卡座上面撑着一把大阳伞。其它的都是花，种在花盆里的各种花。粉红色的绣球花正在开，但已经接近尾声了，并不十分抢眼。高高的花箱里生长的海棠花倒是开得正艳，大红的颜色十分夺目。走近去看才发现许多其他的花，甚至还有几盆草莓，几盆蓝莓。靠近墙角那边是黄杨树的矮树丛，应该就是刚刚从动物房的窗户看到的那些。

　　“婷婷姐，这些都是你种的？”左小林瞪大着眼睛东摸摸西看看。

　　“我哪有这本事？哈哈哈~”不知为何，陌小婷豪放地大笑了几声，圆乎乎的身体愉快地扭动了几下，笑完又说：“是园艺公司啦，他们定期派人来维护，也经常换新花。怎么样，这里的景致相当不错吧？”她挥了挥手，一只小飞虫被她这么一扇，摇摇晃晃着落到了我的领口。

　　“这花园我非常钟意，工作累了来这里歇一歇相当舒心。唯一的不满就是虫子，虽然不咬人，或者咬了也不痛不痒，但是有他们在就觉得相当不舒服，对吧？”

　　“嗯嗯。”在花箱之间弯下了腰的左小林附和着。

　　“我能不能在这里摘些枝条回去扦插呢？”左小林这样问时，我才想起来，她也有座院子，还说过要把它改造成个大花园之类的话。

　　“随意随意，我自己也经常剪些花拿去工作室里的，所以完全不碍事。只不过，你不是打算在这里住下的吗？”

　　陌小婷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对哦，我之所以在这里，是送左小林来借住的。我在十字路口喝退了对左小林图谋不轨的圆寸男，那之后左小林联系了陌小婷。而我，则是送左小林来陌小婷家的护花使者。

　　“啊，那个。”左小林蹙眉，两只手的食指在胸前轻轻互戳了几下。“咱们去看厨房吧？”

　　厨房没什么好看的，因为，在我看来，这地方根本不应该被称作厨房。

　　这里不制作人类食用的食品，只负责投喂房间里养着的那些动物们。给鸭子吃的饲料、给豪猪吃的蔬菜和玉米、给娃娃鱼吃的小鱼小虾都储存在有序号的冷冻库里，会按时按量地经由管道自动传输到动物们所在的房间里。

　　猫头鹰和鳄鱼的食物是生肉，多多少少有些血腥味，冷冻的肉块很坚硬，但负责切块的机械手臂显然更强。在管道中传输的肉块大小均匀切面也很整齐，让我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虽然这里看上去是全自动的，不过补货还是要人工来。好在现在大多数商家都能送货上门，帮了大忙了。”陌小婷在目瞪口呆的我俩旁边感叹道。

　　“猪八戒也在这里吃饭吗？”仔细想想，刚刚在猪八戒的房间里并没有看到管子之类的东西。

　　“不不不，他跟我一起吃饭。走吧！”

　　出了这个厨房，走进一间刷成橘黄色的房间里。仔细一看才发现它并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相当开放式的空间。

　　“这里是二号客厅，我平时都在这里吃饭。那是我工作室的另一扇门。”陌小婷抬手一指。原来如此，回忆着刚刚走过的路，我打脑海里大致有了这间房子的布局图。就面积来估算，大概是顶层的两套房子打通后重新布局了——这是如陌小婷这般有钱有闲的人才有的能力。

　　“嗡——”身旁的绿门发出嗡鸣声，中间的一块随着嗡鸣声缓慢地凸了出来。在此之前，凸出来的部分看上去真的与周围的其它地方完全没有区别。我和左小林对视了一眼，她同我一样不知所措。

　　只有猪八戒，“咣——”一声把不知从何处叼过来的不锈钢饭盆放到了地上。

　　“哦，来了。”陌小婷瞥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