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老师！”我正在工作台上埋头画图时，这叫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抬眼望去，正瞥见左小林站在工作室的门外冲我挥手。

　　“还要等一会儿，大概还要十分钟。”我一面站起来，招呼她进来，一面向她解释。

　　“阿俊老师经常加班吗？”她在专给客人准备的白色塑料靠背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挺直，双腿并拢斜向一侧，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看上去就很像一个教古筝的老师。

　　“那倒没有，今天是例外。”接了大项目的事情我不想提，至于慧姐为了同赵老板约会二人世界而把设计图的初稿交给我来绘制，这件事情还是不说为好。毕竟，慧姐似乎认识左小林。没准，左小林会把我说的话告诉给慧姐。

　　“那您工作吧！我不打扰您，我自己随处看看。”左小林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然后站立起来，朝工作室的展柜走去。

　　虽然面前摆着图纸和种种制图工具，虽然左小林在不远处几乎不发出声响，但我全然无法集中精力。草草地画了几笔，觉得不对又擦掉，但是重画时画出来的又与前面擦掉的几乎没什么分别。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让左小林过来工作室等我了。让她在音乐教室等着，我忙完再去找她多好啊。

　　“这是什么植物呀？感觉好仙气呢？”我放弃了继续绘图，起身收拾东西。听到左小林的问题之后，便将手中的绘图册插进书立旁，然后走了过去。

　　“这个花好漂亮啊！”她的手指摩挲在那一串宛如银铃般的白色小花朵上。

　　“虽然漂亮，但是有毒，最好还是不要碰它。”我出声阻止，她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

　　“我可以洗个手吗？”她将双手缩在胸前，像招财猫。

　　“随意随意，洗手池在那里。”我朝操作台背后指过去。

　　哗啦哗啦的水声之后，是烘手器嗡嗡嗡嗡的声音。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收拾好了工作台，把电动车的钥匙和头盔拿在了手上。

　　“那个有毒的植物，叫什么名字呢？”

　　“铃兰，花语是幸福归来，而且长得好看，所以虽然有毒在园艺上还是有很多应用，也有不少新娘要求用它来当婚礼上的捧花，价格非常昂贵。”

　　“幸福归来？”她仿佛陷入了沉思一般重复着我的话，然后又点点头：“哦，那么，它的毒性很强吗？”

　　“这个，怎么说呢？不是有句话说，抛开了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嘛！不过铃兰确实全株有毒，叶子的毒性尤其强。剩下的，比如花啦，果啦，也都有毒。就连插了鲜花的水里也会染上毒素呢。”

　　“这么漂亮的东西怎么会有毒呢？”

　　“漂亮而有毒的东西可相当不少啊！不过，丑陋而有毒的东西也很多很多。可见，漂不漂亮好像和有没有毒没什么必然联系。对了，我以前在某本书上读到过，某种相当漂亮可爱的小蘑菇，名字似乎叫什么天使，实际上几乎是“见血封喉”的。”

　　“哦？长什么样子？”

　　“记不清楚了，”我摇摇头。“当时我学的是细胞生物学，细胞内各种生物化学成分如何相互协作维持细胞的正常存活，总之相当复杂。读到关于毒蘑菇的介绍，也是因为这种毒蘑菇含有能彻底摧毁细胞正常功能的化学成分。毒蘑菇的种类相当多，应当说，蘑菇家族里面已经证明可以食用的才是少数吧。”

　　“哦，这样啊。”

　　说着这些的时候，左小林和我正走在路上。虽然有小电驴，但我不打算骑它，一来没有给左小林戴的头盔，二来，慢慢走过去可以拉长时间。虽然机车辣妹版的左小林和持刀尖叫的左小林给我带来了一些冲击，但眼前的小林老师又仿佛与那两位没什么关系似的。我突然想到，假如把左小林娶回家，是不是等于至少拥有了三个老婆大人？啊，这我可吃不消啊……

　　不过眼下，普普通通的上班下班，普普通通的说着话走路回家，倒是我心目中的普普通通的幸福画面。

　　“有一部电影，叫《魅影缝匠》，其中的一位妻子经常去采毒蘑菇做给丈夫吃，因为享受着在丈夫生病时照顾他的感觉。”左小林开口提到了一部我虽然知道，但却没看过的电影。作为男人，对这种剧情设定，我多多少少是有些抵触的。而将这内容加入聊天内容中，自然也破坏了我所谓的“普普通通的幸福画面”。

　　“有点可怕呀……”我沉着声音回应。左小林比我想象中几乎完美无瑕的“小林老师”要复杂得多，事到如今我早已接受了这一点。实际上，在追求左小林这件事上，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敲起了退堂鼓。上周末坐在陌小婷车上的时候，同她条分缕析了一通。假如我每产生一次“放弃左小林”的念头，天上就掉下来一粒沙的话，现在就算没有一个撒哈拉，也有一小卡车沙堆了吧……

　　“故事本身自然有复杂的背景，来让女主角做的事情更加合理化。当然，下毒终究是下毒，和往饭菜里放糖放盐放酱油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过，最后男主角似乎已经默许她的所作所为了。而且，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男人是自食恶果，他完全不算什么好人。把女人当作灵感之源的男人，遇到了不甘心被用完即弃的女人，还挺般配。”左小林似乎没有觉察到我的反感，滔滔不绝地说起她对这部我没什么好感的电影的感想。

　　“哦。差不多就是‘恶有恶报’这种感觉吧。”我附和着。

　　“我也说不好，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左小林侧过脸来朝我笑。如果单看这笑，眼前的她确实美得不可方物。

　　“今天没带狗出来吗？”刚到小区门口，胖保安大叔便笑着同我打招呼，还顺手帮我按下了门禁开关。

　　“没有，没有，谢谢啦！”我笑着向他挥挥手，便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阿俊老师经常帮婷婷姐遛狗吗？”左小林跨了几步追上我，问道。

　　“不经常。其实只有一次。”我想了想，如实回答。其实那次也不算帮陌小婷遛狗，不过是碰巧帮她抓偷狗贼，实际上也没抓到。不过要说这些，也许会不小心说漏嘴，提到用帮忙抓偷狗贼交换帮忙追妹子的事情——虽然这个交易完全是陌小婷的主意，不过眼下还是不提为妙。

　　“只有一次保安就记得您啦，大概保安很喜欢婷婷姐家的狗儿呢！”

　　“有可能吧。”我这样含糊不清地回答着。

　　“也有可能是保安很喜欢阿俊老师。”左小林突然甩出这一句，然后捂着嘴偷笑起来。

　　“哎，没有的事，我没有猪八戒受欢迎。”她的逗乐倒是成功，我一笑，便觉得心里某处的冰块融化了。

　　“大概就是这栋。”核对了楼侧面蓝底白字的序号之后，我在一个入口前停住了脚步。“从这里进去，搭电梯到32楼，就是陌老师的家。有两道门，随便按哪个都可以。”我把陌小婷在信息里告诉我的事情转告左小林。

　　“阿俊老师不一起来吗？”左小林抬起手放在我那小电驴的前车筐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就不上去了吧。”虽然我还一次都没有去过陌小婷的家，虽然陌小婷在信息里看似随意地叫我跟左小林一起来，但我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护花使者——对于她们的事情我不想掺和太多了。对追妹子也好，或是别的什么“走上人生巅峰”的事情也好，我都没什么干劲。像我这样的人是成不了故事的男主角的，所以可以安心安意地“躺平”了生活。

　　“阿俊老师，您陪我上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阿俊！你该不会想临阵脱逃吧，赶紧给我上来！我可是为了你才收留她的！”听筒里陌小婷的声音直接砸进我的耳朵里，一阵刺痛。不久前，我刚学到的一点是接陌小婷的电话绝对不可以直接开免提。现在我又新学会了一点，那就是接陌小婷的电话时要让手机离耳朵远一点。

　　说什么是因为我才收留她的，其实还不是两个人私下里联系上了。说得好听点叫“护花使者”，说得不好听点，我不过就是个“向导”嘛。我噘着嘴在心里吐槽。

　　“好好好，我上去。”陌小婷大概在某处看着我们，不然她是如何得知我准备开溜的呢？

　　“请走这边。”在两扇门之间随意地敲了位于左边的那扇门之后，另外一扇竟然打开了。一个听上去像中年男管家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请更换室内拖鞋。”中年男管家的声音再度传来，可是我们眼前没有半个人影。“请向前走，在沙发上就坐。”声音再次响起时我分辨出那是位于门框上边缘的一个小小的扬声器发出的声音，一颗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欢迎光临我的王国！”等到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来了，一扇房门才打开了。陌小婷从里面走出来，大大地咧着嘴笑着朝我们挥手。

　　“起来起来，先带你们参观一下。”

　　“你们现在所在的呢，是一号客厅，一般客人来了就坐在这里。如你们所见，这里相当空旷。”她用手指指我和左小林刚刚坐过的沙发。沙发是布的，绿色，上面甩了几个绿色的抱枕，每个抱枕上印着一只戴绿领结的大白兔子的卡通形象，倒也和谐。沙发周围是些灯啊，大盆的绿萝之类的。

　　“这里面是我的工作室，我大多数时间就待在这里。”陌小婷走到她刚刚走出来的那扇门前，将门推开。呈现在我眼前的画面与刚刚的客厅形成了鲜明对比。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和柜子上面摆满了东西，大大的桌子，还有站成一圈的好几台显示器什么的。不过，没等我细看，陌小婷便松开手。让门自动合上了。“啊……”我听到左小林叹息了一声，可见嫌门关的太快的不止我一个人。

　　“往下走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地方，”陌小婷一边朝前走一边拍了拍手，这样说。我跟着她往前走，瞥见一扇关着的房门上镶着“控制室”的牌子。见她没有停住脚步，我也不好打断她。

　　“哦，那是控制室。控制温湿度用的，还有发电机什么的也在里面。”陌小婷突然转身朝我身后说了一句，原来是左小林停在那关着的控制室前面了。

　　“先给你们来个开胃菜，锵锵锵——这是，猪八戒的房间。”陌小婷以声造势之后推开了一扇门。

　　“猪八戒，快出来接客！”陌小婷的话音未落，毛茸茸的黑白大家伙已经跑到了我的跟前，直接扑到了我的身上，大大的脑袋、长长的舌头拼命朝着我身上蹭，我很艰难地站立着，几乎要被推倒在地。

　　“它可真是喜欢你呀，瞧这高兴的。”陌小婷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

　　“这是猪八戒的房间？”姗姗来迟的左小林朝房间里看去，迟疑地发问。我也好不容易控制住了热情过度的猪八戒，得以定睛看一看这个屋子的内部。

　　草地、球门，还有小房子和秋千。出现在我眼前的大抵就是这些。这个房间似乎很亮堂，我抬头向上看，才发现上面竟是透明的房顶，透过房顶可以看到湛蓝的天空。

　　“这些是真的草地哦，不是那种会散发有毒物质的假草哦！”陌小婷得意洋洋地自夸。

　　草地上零零星星地甩着几个颜色鲜艳的玩具，大概也是猪八戒的所有物。透过小房子的门看进去，里面的垫子上也有几个。

　　“瞧见那个大柜子了吗？里面全是猪八戒的衣服哟，小西装，小裙子，头花帽子，应有尽有。我家猪八戒可是一只富有的哈士奇哟！”陌小婷得意洋洋的样子溢于言表。

　　“婷婷姐，它在哪里吃饭呢？”左小林瞪大着眼睛问。

　　“不在这里，待会儿给你们看。”陌小婷随口一答，又紧接着说：“好啦好啦，这个屋子倒也没什么，给你们看更厉害的。”说着就转身朝外走去。猪八戒也扭动着屁股甩着尾巴，屁嗲屁颠地跟着她，我也赶紧跟了上去。

　　“接下来是重头戏，来做个深呼吸。”陌小婷手握着门把手，这样卖着关子。

　　“哇——”我还没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便被左小林的大叫吓了一跳。在这声大叫中，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灯光很昏暗，这使她脸上的惊恐平添了几分恐怖气息。

　　“怎么了？”陌小婷走过去，伸手给她。

　　“我不进去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左小林并不朝陌小婷伸手，而是一把抱住了在她身边坐下歪着头看着她的猪八戒的脖子。

　　“哎？不看你会后悔的哟！”虽然这样说，但是陌小婷并不坚持：“那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好好陪着小左姐姐哦，猪八戒！”

　　“汪！”

　　“这个房间得恒温恒湿，所以门要关上。”陌小婷伸手关上了我们身后的门。等到眼睛适应了相对较弱的光照强度之后，我终于注意到左前方那双瞪着我的大眼睛！那是什么？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