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一个新世界？”我用力瞪大双眼，嘴巴则是张开后半天合不上。“世界”这个名词，倒是挺常用的，不过，怎么也不可能和“建立”这种动词组成动宾结构吧？谁敢说这样狂妄的话？神？造物主？新一代的开山怪？天哪！我不敢想象。

　　一开始我以为陌小婷说的是“创造一个架空的世界”这个意思。这我倒没觉得有什么，比如《魔戒》和《霍比特人》系列的电影不就创造了一个架空的世界吗？哈利·波特系列故事发生的世界，当然也不是我们的这个世界。还有，漫威的英雄们所处的世界、《星际迷航》的角色们所处的世界当然也都不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呀！这些世界不就是被作家、编剧们创造出来的架空的世界吗？如果是这样，我虽然感叹这项工作的工作量巨大，但不会觉得它不切实际。

　　但是，陌小婷进一步的解释让我知道自己理解错了。她所说的“建立一个世界”，竟然是让书中的角色——也就是小人儿和大狗——去完成一个世界从无到有的构建。这就让我惊掉下巴了！

　　上周讨论时，明明还在故事里艰难求生的小家伙们，这才不过十来天的时间，怎么就成了“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存在呢？

　　“让他们来建立一个世界，怕是任务太过艰巨了吧？”我谨慎地选择用词，担忧自己会打击到陌小婷的积极性。刚刚她那么兴高采烈，大概自己对于这个新点子非常期待。一开始就给她泼冷水，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

　　“因为难才值得做呀！难的是上坡路。”陌小婷的情绪依旧高昂。

　　“说的也是。”我无可奈何地表示赞同。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确定这个新世界的规则啦！”陌小婷笑嘻嘻地拍了拍她手上的素描本。

　　“按照惯例，我们还是先讨论一番。”陌小婷却没有翻开素描本，也没有把它递给我，而是把它放回了一旁的桌子上。

　　“这个美丽新世界是由小人儿和大狗创造的，所以是适合小人儿和大狗生活的世界。”陌小婷以这句听起来有些绕的话开始了她的讲述。“适合小人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大概所有的东西都不需要太大，所以就算很多小人一起生活，大概也只需要很小的空间。像我家客厅这么大的地方，应该足够给只有小拇指大的小人建立一个城镇了吧？”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当她说到小人们一起生活时，我想到了宫崎骏的《偷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电影里有阿莉埃蒂偷盗一块方糖的镜头。对人类来说只有那么一小块的方糖，对阿莉埃蒂来说却几乎和半截身体一样大。

　　“但又有一个问题，像这样的房间，如果让像猪八戒那么大的大狗来住，大概住不了几只。所以啊，我想它们建立的这个世界，大狗的数目应该不会太多。比方说，四只就很好嘛，闲来无事还可以搓搓麻将打打扑克。”

　　“你是认真的吗？”听到什么狗搓麻将的疯话，我没憋住，插了句嘴。

　　“有什么不可以嘛？”陌小婷眯着眼睛歪头看我。

　　“可是我记得你上周说过，狗是普通的大狗，一辈子也不能说出句主人能听懂的话啊。”我低声抗议。

　　“是呀，可那是跟人类，语言不通很正常嘛。狗和狗之间交流应该是毫无障碍的吧？怎么？难道不同品种的狗之间交流会像不同国家的人之间那样有障碍？”陌小婷皱起了眉头，大约2秒钟之后，她一拍大腿，提高音量说：“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好好听我说！”

　　“唔。”我迫于淫威，只好低头。

　　“所以我们可以设想，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房子。废弃的房子这种东西，外面有很多嘛，找个条件好点的，一时半会儿不会倒掉的，应该不难。不过这不是难不难的事，他们之中应该也有精通建筑学的小人吧，比如加固房屋结构，粉刷之类的工作，还是可以安排起来的嘛。这种时候，大狗就可以派上用场啦，对小人来说，大狗就是相当于耕地的牛对我们一样的存在嘛！”

　　“实在不行，也可以找个烂尾楼，那种房子多半是钢筋结构的，很结实。”我适时插话补充，陌小婷对我赞许地点点头。

　　“总之，小人们获得了这样一个地方，能够遮风挡雨。然后他们就可以在这里建造他们自己的城镇了。”

　　“从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了。”我又没憋住，插嘴了。“咱们只有一个小人儿和一只大狗吧？说什么建立城镇也太……”

　　“啧-啧-啧-”陌小婷不以为意地咂咂嘴：“阿俊啊，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哦！你这么想，既然世界上存在着让我们的小人儿变小、变弱、变得非离家出走不可的原因，没有理由其他人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啊，对不对？毕竟，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啊！流浪的时候意外遇到了同伴，这是很常见的事情嘛！之前大家遇不到，是因为在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中，现在既然都是以小人儿的姿态在流浪，那么遇到了也很正常啊！况且，大狗的鼻子可是很灵的，就算是躲在枯叶堆下面也会被刨出来的哟！”

　　“说的也是。”在《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里面，就出现了和阿莉埃蒂家不是亲戚的其他小人。这个世界真的很大，人也真的很多，不管发现多少个和你一样的人都很正常。

　　“而且我记得阿俊你上次说过，交朋友的能力，和伙伴建立信任关系的能力，也是需要培养的嘛！怎样？是不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况且啊，只要从1变成了2，再想变成3也好，4也好，就越来越简单了。因为人多力量大嘛！”陌小婷眯着眼睛点点头，看上去得意洋洋。

　　“可是人数变多了之后，关系也会变复杂。”我也很想在这里给出单纯的认可，但自诩为一个合格助理的我，不应该放过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

　　“当然当然，但那是我们这个正常人世界的规律。这些小人，都是经历过痛苦的，在流浪过程中吃过大苦头的——他们可并不都像我们的小人儿这样有个靠谱的大狗帮衬呀。他们在独自流浪时，可能连活着都觉得艰难。他们盖着落叶睡觉时，梦到的也许只是曾几何时睡在家中那张温暖的床上，他们最大的愿望没准只是变回原来的大小，回到原来的家里。只要给他们安全稳定的生活，没准他们连灵魂都可以出卖掉呢！”

　　我显示张开了嘴巴，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又马上闭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人是这样的，吃苦头的时候，就会埋怨会后悔，好像当初做某个选择时选另外一个选项就一切都会只往好的方向发展似的。小人儿变小了，但说到底也是人。

　　“所以，在这群小人中间提出，我们来建一个自己的世界，这样的建议。一旦得到认可，消息就会不胫而走。逐渐地就会有更多的小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加入，这个城镇的小人就会越来越多。有了这越来越多的小人，做起事情来也就会越来越容易了。”

　　“挺积极向上的。”我点点头。“但是，你一直在说的建立城镇，到底要建立的是怎样的城镇呢？在我的理解中，农业也好，制作业也好，商业也好，旅游业也罢，一个城镇总应该有所依托。建立城镇大概不能仅仅是盖房子那么简单吧？只有确定清楚了一个城镇的定位才能描绘好它的规划吧？”

　　陌小婷面露微笑地看着我，就这样看了有近5秒钟，然后她终于开口了：“你的问题问的很在点子上，这也是我现在拿不定主意的地方。农业也好，制作业也罢，我的小人儿们与外面的正常人相比似乎都不占优势。说到商业，如果只是在小人儿之间相互交换，那么不就接近于人类文明的早期演变过程了？这些小人儿总不至于设定自己的货币吧？十有八九只能以物易物。不不不，这样也太单调乏味了。”陌小婷连连摇头。

　　“那么你想怎样？难道要让小人儿同外面世界的正常人做生意？”我刚开始的反应是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仔细一想，似乎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也是我考虑了很久的问题，是要建立一个闭关锁国的小人儿的世界，还是要建立一个开放的、与时俱进的小人儿的世界呢？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后者似乎更牛更先进，对不对？但是问题在于，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世外桃源都在外人找不到的地方对不对？一旦被人找到了，也就很快消失不见了。似乎唯有这样，才有资格称为世外桃源。”

　　我点点头，脑海中已自动开启了“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的背诵。

　　“对于小人儿来说，也许还是避开正常人类的世界更安全些吧？谁知道会不会被抓起来关进动物园的笼子里呢？”

　　大概是听到了“动物园”三个字——我知道陌小婷很喜欢动物园——陌小婷的眼睛一亮。“你这样考虑，也有道理。所以我想到的办法是，小人儿虽然作用于正常人类的世界，从中获得生活的必须物资，但是并不在正常人的世界里以真实的面貌露面，我这样说你能明白？”

　　我点点头。我的脑海中出现的是《豚鼠特工队》这部电影，那里面的幕后坏BOSS是一只伪装成中国商人“严书”的美国鼹鼠。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谁也不知道屏幕后面坐着的是谁，既然是鼹鼠可以，那么是小人儿大概也没问题。

　　“所以你的故事现在要往科幻的方向发展了吗？”《豚鼠特工队》里那些高超的科技成果，大概现在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吧？

　　陌小婷却摇摇头。“虽然我并不抵触这些所谓的高科技，但基本上只是顺应它们的发展。要让我自己去设计科学幻想，恐怕就触及到我的短板了。另外，科技感十足的那种画面，也不是我擅长的画风。你见过我的画嘛，还是那种田园乡村的感觉更适合我。”

　　我回想了一下陌小婷之前给我看过的草稿，确实，她说得对。“那么，网购买东西总是可以的嘛，快递送到家门口，小人儿们只要拆开使用就好了。要是让他们成天出去奔波找吃的，也太难为他们了。还是用自己的特长赚钱，再拿钱买需要的东西比较靠谱，也比较符合经济学发展的规律嘛！”

　　“这个可以。我其实也不想让我的小人儿们重走一遍人类演化的道路，画起来不得累死嘛……能站在现代文明的基础上，自然是最好的。”陌小婷点点头。

　　“那么就这样，找到一个宅子，在这个宅子的内部生活。与外界的沟通通过网络进行，只要有了电脑，赚钱也好，买东西也好都容易。小人儿中没准还有像安迪那样善于理财的，银行卡里的余额能像滚雪球一样越变越大。”我越说越情绪高涨，不禁咧嘴笑了起来。

　　“安迪是谁？”陌小婷一脸疑惑地抬起眉毛。

　　“哦哦，是《肖申克的救赎》里面的角色，从不可能越狱的监狱里面越狱了，而且还搞到了一大笔钱和一个新身份，厉害的不得了！”安迪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之一，相信他一定也是很多人最喜欢的角色。不过，世界上也有不知道他的人，这都很正常。能把安迪安利给不知道他的人，我也很开心。

　　“你想得还真美……”陌小婷笑眯眯地看着我。

　　“越是集体生活，越要发挥个人所长嘛！”我不禁有些得意。“关于赚钱的方式，我有一个点子，你看行不行。”

　　“那你说来听听。”陌小婷似乎很有兴趣，皱着眉头——这是她集中精神倾听时的表情——盯着我。

　　“这样说好了，论种植农作物、经济作物，小人儿比不过机械大生产；论高精尖生产制造，小人儿比不过机械手臂；要说商业，他们就算能写文案，恐怕也没法像现在的网红那样直播带货；所以，想来想去，我觉得只有服务业是最适合他们立足的领域。”

　　“服务业？”陌小婷的眉间皱成了“川”字。

　　“说起服务业，当然不仅仅是餐饮行业这种啦，端盘子颠勺这种事，小人儿做不来的啦。不过我有一个想法，小人儿本身，因为个头很小，所以容易隐蔽。但他们还具有缩小前的智能，这样想来，难道不是世界上最绝佳的窃听器和追踪器嘛？”

　　“啊！还能这样！”陌小婷惊呼了一声。

　　“对啊，还能这样！”我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刚刚想到《豚鼠特工队》的时候，我记起来里面有一些带着窃听器、监控探头的蟑螂和苍蝇什么的，要是让小人儿来做这些事，不是更智能吗？

　　“嗯嗯，有点意思，继续。”陌小婷赞许地不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