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屋？你说的是《银魂》里的万事屋？”陌小婷的一侧眉毛高高地挑起来，感觉马上就要脱离面部弹出去了。

　　“《银魂》是那个挺有名的日本动漫吧？我没有看过哎。”

　　“对对，就是那个，这么说那里面也有一只大得异乎寻常的狗来着，名字好像叫定春。”陌小婷边说边点头。

　　“我这个万事屋的概念是从一部日本电影里受到的启发。那部电影的名字叫《盗钥匙的方法》，我因为很喜欢，所以看了很多遍。故事里的主人公是个经营万事屋的大叔，他有时会接到刺杀的任务，就会跟刺杀对象合谋演一出戏骗委托者。这样一来，刺杀对象通过假死逃出生天，当然要付一笔钱。而刺杀任务的委托者也会好好付佣金，这样万事屋就赚了两头的钱了。”

　　“哇！还有这好事！”我还没说完，陌小婷便激动地打断了我。

　　“你听我说完嘛……”不知为何我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慈祥和温柔的感觉，不禁脸颊一热。“这位大叔，就是经营万事屋的这位，似乎就是用电话之类的手段来同雇主联系的。从电话里获得任务的具体信息，等任务完成之后，用电话确定把佣金——当然是一大包现金——放在什么指定的位置。好像他以前的雇主们都没有见过他，不是很符合咱们的要求吗？”

　　“嗯嗯，而且现在有网络，比只有电话的年代更方便。酬金也不需要搬运一大包现金，用转账的方式分分钟到手，简单一百倍。”陌小婷高高兴兴地咧嘴笑。

　　“不过，怎么说呢，万事屋这个概念，不怎么符合我们国家的语言环境嘛，大家好像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想到隔壁的岛国去了。所以还是不要叫‘万事屋’了，咱们叫它‘侦探事务所’吧！”

　　“侦探？对哦！让小人儿去调查案件大概可以大施拳脚。它们那么小，跟踪也好，潜入也好都容易一百倍。再戒备森严的地方，小拇指粗细的通风孔总是有的嘛！对吧？”

　　我点点头，继续说：“不过这项工作也有很高的危险性。毕竟小人儿要在城市里移动，最好还是借助普通人类的交通工具，大狗在城市里乱跑也很危险嘛。要借助普通人类的力量，又要避免被发现，或者被误伤，所以要有很强的观察能力，外加动作要非常敏捷才行……”

　　“等等！”陌小婷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我刚发现一个问题，你这已经不是建立一个世界了吧？我怎么感觉你是让我的小人儿们创办一家公司呢？”

　　我想了想，她说的好像还真没错，便点点头：“说是公司好像也行，营业执照那一类的东西也得设法办吧？不然怎么能合法地赚钱呢？而且，还要报税的嘛……”这些是我给慧姐打工之后才学会的事情，以前的我可不懂这些。

　　“啊啊啊！怎么这么麻烦呀？”陌小婷做出抓耳挠腮的动作，低声尖叫。

　　“不麻烦不麻烦，你不用全部画出来。再说了，是故事里的小人儿去做，不是你去。”我赶紧安慰她。

　　“对哦，那你继续吧！”陌小婷用手指将头发往耳后一撩，恢复了镇定。

　　“我记得你有认识的私家侦探吧？关于侦探事务所的运营，也许可以问问他。我的理解倒是很简单，在门户网站之类的地方发帖子-接到任务-完成任务-拿佣金。现实应该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些吧，会遇到的意料之外的情况也会更多。但是，你是要画在绘本中嘛，没必要和现实一样巨细靡遗啊！”

　　“对，侦探事务所的运作画上一两张图就可以了。”陌小婷点点头，然后又问：“这样真能接到任务？”

　　我不禁笑了：“接不接得到任务不是全看你了，你是他们的造物主啊，你说怎样就怎样咯。”

　　“嗯。”陌小婷点点头。见她皱着眉头，似乎正在思考中，我便也闭上了嘴巴，给她点时间消化吸收。

　　“好吧，说说我的看法。”思考片刻之后，陌小婷扭转身体，将原本放在一旁桌上的素描本拿到了手里，翻开其中的一页，给我讲解了起来。

　　“你看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她的手指落在素描本上的画面上，我一眼便觉察到了那画面的似曾相识。定睛一看，那不是别处，正是徐老太太和宋虎家的院门，不久之前已经因为火灾而成为废墟的那个地方。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哦，这是在那里起火之前去拍了画的，说起来，就是我去看小蓝车那天呢。我倒是注意到门外的花圈里，还以为是徐老太太去世了。只是过去发现门锁着，也就只好拍张照走人了。”陌小婷大约是因为见我紧盯着她手边的画，便解释了几句。

　　“那你拍的照片，可能是这房子最后的影像资料了。”我苦笑着说。

　　“先不说它，我们还是来讨论我们的故事。”陌小婷将手举到脑袋右前方，在空气中挥挥手，似乎能把这种微妙的不愉快的情绪赶走似的。“画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事情呢，要不之后再改成别的地方好了。”

　　“不，不要改，就用这个地方吧！”我赶忙说：“就让这个地方活在你的画里不好吗？还是说，你会觉得忌讳？”

　　“那倒不至于，我无所谓。”陌小婷一摊手，脑袋随之歪向一边。然后她正了正姿势，说：“还是继续来说我们的故事。”

　　“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是一个老爷爷，独居，养了一只大狗，大概是金毛犬那种性格温和的大狗吧。老爷爷是一个普通人类。”

　　“嗯。”我点点头。脑海里浮现的是《飞屋环游记》，归来之后的老爷爷和借助高科技项圈可以说人话的金毛犬一起生活在一栋有院子的房子里，恰似陌小婷现在所描述的。

　　“老爷爷知道小人儿的存在，因为他曾经目睹自己的儿子变小的过程。从那之后他的儿子就离开家消失不见了，老爷爷一直在寻找他的儿子。这其中必然有什么感情成分很重的往事，不过，不说也罢。总之，我觉得老爷爷一直想跟他的儿子说一声‘对不起’，如果可以，他也想听到儿子回答他一声‘没关系’。”

　　“嗯。”我抿紧了嘴唇，牙齿咬在下嘴唇上。很久以前读过这样的话，说伤害你最深的，往往是跟你最亲近的人。陌小婷说到了老爷爷和他的儿子，这两个人的关系在我的理解里就符合上面这句话。大脑里逐渐浮现出这样的画面：爸爸在怒吼，指责的语句一字一句地砸在儿子身上，每受到一次攻击，儿子的身体就变小一点。

　　“然后老爷爷的金毛大狗遇到了小人儿的大狗，当时小人儿就坐在她的大狗的项圈上。虽然狗和人类没法沟通，但是狗和狗之间可以交流。老爷爷的金毛大狗，把小人儿和她的大狗带回了家。然后，老爷爷无意之中发现了小人儿。然后他马上就明白了，这有可能是他在有生之年找到儿子的最后希望了。所以他阻止了小人儿的惊慌逃窜，把自己和儿子的故事讲给她听了。”

　　陌小婷将手中的素描本翻到了下一页，这一页的画面较之前一页简单得多。坐在向日葵花盘上的小人儿托着腮发呆，画面只盛得下老爷爷的半张脸，他的大眼睛透过眼镜定在小人儿身上，精瘦的脸上呈现出一丝吃惊的神情。

　　紧接着是下一张，小人儿抱着瓜子仁坐在桌子上，她的身边是堆成小山那么高的瓜子仁。

　　再下一张，老爷爷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一边剥瓜子，一边好像在说什么。仔细看，桌面上的小人儿正瞪大眼睛看着老爷爷。他大概是在说自己儿子的事情吧……

　　陌小婷又把素描本往后翻了一页，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一片空白。

　　“后面的我还没来得及画出来。”她解释完，又像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难道纸笔真的不会自己画出画面来吗？”

　　“噗-”我不禁笑出声来，结果被陌小婷斜眼瞪了一下。

　　“挺好的，挺好的。”为了掩饰我内心的惴惴不安，我赶忙说。“所以小人儿是在老爷爷的帮助下开始建立小人的世界的吧？站在老爷爷的角度来说，他可能觉得世界上一定已经有一个小人儿的世界了，所以向我们的小人儿打听自家儿子的消息。结果咱们的小人儿说，我没有见过别的小人，我是跟我的狗一起流浪的。听到这样的回答，老爷爷大概很失望吧。不过老爷爷毕竟是老爷爷，所谓的‘姜还是老的辣’嘛，他就提议，既然你不知道哪里有小人的世界，那么我们就自己来建立一个小人的世界吧！怎样？是这么回事吧？”我滔滔不绝地把大脑中的想法倾倒出来。

　　陌小婷瘪瘪嘴，“我还没想到这些，不过你说的挺像那么回事的。言而总之，在老爷爷的帮助下，咱们的小人儿要开始筹建一个小人的世界了。”

　　“嗯嗯。”我用力点点头：“刚好这个老爷爷懂得木匠和砖瓦匠的手艺，虽然他已经有点老了，体力大不如前了，但是一天一天做下来，很快就在自家房子里给小人儿们腾出了一间房子，并且把这间房子改造得适合小人儿居住了。”

　　“对，老爷爷在为他眼前的小人儿，以及他记忆中的儿子建造一个城堡。”陌小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了老爷爷的帮助，果然很多事情都事半功倍了。”

　　“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的，小人儿想完全只依靠自己的力量还是太难了。而且，既然他们是要从这个由普通人类构成的社会里获得生存所需要的物资，还是不可能完全断绝和普通人类的往来吧。再往后，小人儿们开公司也好，办营业执照也好，一切需要有普通人类出头露面的地方，都有老爷爷帮忙，不是挺好的嘛。但是，另外一个问题是，老爷爷年纪很大了吧？”

　　听我这样一说，陌小婷果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得考虑他迟早会……”最后的那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虽然不情愿，但我还是点点头：“前面的情节让我想到一部日本电影，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前几年有段时间还挺热门的。那部电影的名字叫《小偷家族》，树木希林扮演的老太太在户籍上来说是一个人居住，可是她的家里住了很多人，都是她“捡”来的。这一大家子人虽然也工作，但是金钱方面还是捉襟见肘，常常需要靠偷盗来补贴家用。他们生活的重要经济来源是老太太按月领取的退休金，所以在老太太死后，只好隐瞒这个真相继续盗领她的退休金。”说完这些，我才想起来这样一部很火的电影，陌小婷有可能也看过。我把目光聚焦在陌小婷的脸上，她果然满脸严肃，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样好了！”感觉过了好久，她一拍大腿。“老爷爷向小人儿建议来进行一项交易。老爷爷会帮助小人儿们建立自己的世界，作为交换条件，小人儿们集结力量帮老爷爷找到儿子。如果儿子找到了，老爷爷就可以把房子作为遗产留给他，这样这些小人儿就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很长时间了。怎样？等价交换嘛！”陌小婷的眼睛熠熠生辉。

　　“嗯，这也不错。”我轻轻点头。“不过，让一位老人安排自己的身后事，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残忍吗？”陌小婷瘪瘪嘴，嘴巴歪到了一边。“我倒是觉得，所有清醒活着的人，都应该对自己有一天会死这件事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尤其是老人，怎么说也排在死神的拜访名单靠前的位置上嘛。”

　　“真像你说的那样人人自知就好了，问题是，大家还是挺忌讳提这事的。”

　　陌小婷想了一会儿，大概有5秒钟吧，说：“那简单，让老爷爷身患绝症就好了，他的死亡预告就由医生发出了。”

　　“好吧。”我点点头。“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上次大狗被偷狗贼偷走，同小人儿走散，这事怎么解决了？”

　　“哎，阿俊，你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咱们都要建立一个新世界了，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介区区偷狗贼吗？”

　　“对付不了。”我摇摇头。

　　“好吧，我也还没想好怎么帮他们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