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在心里告诉自己,母亲死了就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了,也可以早点转世,下一世也许没这么难过。我总是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好不让自己在不经意间掉泪。繁琐的祭奠仪式忙到让我忘记思考,忘记了伤心。
我们是孝子,得在灵堂前面一直守着,至于什么时间该干什么都有村里的长辈安排。
晚上人少了一些的时候我们坐在家里休息,小声嘀咕着些闲话。我的姑姑坐在我们对面,我们也不敢大声说话。我的姑姑看我们一眼翻个白眼,终于她忍不住了,开始骂我们
“当女儿的,轮到你们祭奠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哭,像话吗?!别人怎么看,一点规矩没有,村里那么多人让人看笑话呢??”
我们内疚的头埋的很低,确实我们丢脸了,没有让我母亲的葬礼办好,没有哭声,作为22岁的我,平时几乎都不哭,我只会流泪,我真的不会像长辈那样扯着嗓子哭,甚至喊不出声。伤心程度和我的喊叫完全不成正比,我也没有时时刻刻伤心,往往是看到家里突然空空的床,院里被搬走的床,会突然伤感掉眼泪。
我的姑姑婚后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由于她自己身高不足一米五,几个女儿全都很低,老大大概一米五,老二刚过一米五,老三大概只有一米四五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身高的原因还是女孩的原因,她的几个女儿也不受我姑喜爱,让我姑能够抬起胸脯走路,头抬的高高的是后来他生了儿子,更优秀的是儿子身高居然正常,长到了一米七,这个身高在我们那绝对不算矮,于是她的儿子得到了我姑无限的宠爱,可喜的是几个孩子性格都很好,受宠的儿子也常和我们说说话,是个很可亲的大哥哥。
也不知道是自己生了儿子,还是脑袋里自带的,我姑非常重男轻女,严重到不喜欢我们,我们从小没有看见过我姑对我们笑过,总是在找各种理由漫骂呵斥,人家作为一个长辈,我们能做的只有虚心受教。
晚上的时候,家里给帮忙的人做了饭,一伙人坐在院子里一起吃,突然就听见我的二妈和我大爸家的儿子吵了起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只见二妈边走边骂
“三娃都能死的起老婆了!还能让人吃不起花生豆了?”
她在骂我的堂哥,我不想知道什么原因,我只知道,那句话在我听来是那么的刺耳。
没过一会,院里又传来了吵架声,我们走出去看到我二舅家的女婿,那个长得人高马大的,据说很有钱的人,被好几个人拉着,不知道要冲向谁,在大声的喊着
“死去的这个姑我对的起她了!”
因为我母亲看病的时候陆续在这个姐夫跟前拿了有一千块钱。我最讨厌的这句话后来我用在了我老公的奶奶的葬礼上,我用了我能想到的最能表达我心情的话,却也是我最讨厌的话从我的嘴里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们因此欠下多少人的钱,不知道以后我们会在多少人面前抬不起头,不敢啃声。
我不想去知道他们一个个的因为什么吵架。这样的场面让我感到厌恶。我甚至想着要是家里有个男孩长大成人了,是不是那些人会收敛一些。
第二天大早上我们被叫起来很着去做一个我们不懂的仪式。阴阳先生示意我们跪下的时候,三妹首先开始哭泣,从开始的小声哭泣到后面的大声说着哭,似乎是吸取了昨天没哭被骂的教训,二妹也开始哭了,我也开始哭,可是那一刻我一点也不伤心,我努力的让自己回想一些母亲的画面,受哭声的感染,我很快哭了出来,我开始学着大人的样子哭着说话,好像这样能显得我比较伤心,比较孝顺,平时说话声音小到听不见的我,努力的大声哭泣,怕别人再笑话,也让村里人看看我们姐妹几个也长大了,也知书达理。哭着哭着,可能周围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始拉我们起来,我也是看过别人哭丧的,知道别人都是等着旁人来拉,我也就一直哭着等。
一直到仪式完成,我们被拉回家里,我的姑姑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看到我们进来长长的吸了口气慢慢的吐了出来,似是忍了半天,终究又没忍住,脸转向我们又开始了
“昨天该你们祭的时候,一个都不哭,今天在祭风雨哭啥呢?有啥可哭的?该哭的时候不哭,不该哭的时候瞎哭,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姑似乎一直在骂我们不懂规矩,来向我们说明我的的母亲没有吧我们教好。我突然就感到很委屈,作为一个长辈,你弟弟家的丧事,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时间该哭,什么时间不可以哭,只会在这骂,我也能看出来她看不起我们这一家人,不喜欢我们。
我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姑姑那依旧在不停输出的嘴,一开一合,因为生气一会咬紧牙关,一会张嘴叹气,半响又开始骂。我自动屏蔽了她的话语,看着她的嘴,我忽然就觉得那个身体里住满了癞蛤蟆,嘴巴张开那些癞蛤蟆疯狂的往出跳,一只跳出来的同时,另一只正在用前爪使劲的扒着嘴唇努力的要出来,一只,两只,不停的往出跳。一旦脑袋里出现这个画面,我就想笑,可是现在这个场合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笑的啊!我就使劲的用牙齿咬着我的舌头不让自己笑出来,赶紧把头埋的很低,不让别人看出我脸上的笑意。
不一会我们就被安排去地里埋我们的母亲,一伙人,穿着白衣,头上缠着白布,走在路上,跟着前面拉棺材的三轮车。到地里后我们要做的只有跪在那里。在村里长辈们把装着我们母亲的棺材下葬填土后,地上被擂起了一个土堆,二妹开始哭着去扒拉那土堆,嘴里还说着“不要埋我妈,你们不要把我妈埋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我很伤心,但我不想出声,不想去说话。可是那么多人看着,我还是努力的让自己哭出声,努力的哭着说了一些话,我悲伤的情绪不一会就走了,可我还在哭,还没有人来拉我,我还不能停。
突然我的余光看到了我们村的一个小学和我一个班的男同学也在帮忙的队伍中,而且他正在看我。一时间我不知道我该哭还是该停,我甚至想到了那个男同学以后的脑海中我的形象就是一直在哭泣,他是不是此刻正在笑话我,笑话我这么年轻死了娘。我是不是该坚强一点不要哭了。可是我还在哭,因为还没有人来拉我。
我的思想被别人禁锢住了,我想让自己在所有人心目中是完美的,我想让他们仰头看我。
回到家后,亲戚已经走的没几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