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一重重山仿佛幻灯片一般掠过,三个小时的路程并不短暂,但对于陈忠实来说,显得弥足珍贵。
当他被送到镇子口时,那人就停了车,详细的问起许律师交代的事情,陈忠实也一一回应着,之后那人就让他下车去,到镇中心派出所投案。
陈忠实沿街慢慢的走着,路边占满了各式各样小摊的桌椅,路口的是一位卖早点的大哥,穿着条纹款式的秋衣,领口有些松垮,腰间挎着一个黑色的布包,里面是面值不一的钱币,这会儿正有些手忙脚乱,一边要翻滚锅里的油条,一边又要给客人装好包子,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未停,看起来忙的甘之若饴。
在他后面是一对夫妻,推着一个卖米糕的小车,男人正在摆放桌椅,女人则是在把锅里的米糕摆出来,以吸引客人购买。大概是时间来的晚了,夫妻间还在不停的拌嘴,直到有客人到摊前才停歇。
路中间有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沧桑的男人,肩上扛着一大把的糖葫芦,每个糖葫芦都井然有序的插在稻草中,随着肩膀的移动而上下晃着。
陈忠实想起中秋时,自己带着老婆孩子来街上赶集,买一些过节的肉和菜。
萌萌是最喜欢上街玩的,那日也是一位卖糖葫芦的老人,就像现在一样在马路中间边走边吆喝着“糖葫芦咧!糖葫芦!一块钱一根咧!”
萌萌爱甜食,听着那声音就撒欢的跑过去,王秀菊都没反应过来,就看着萌萌已经在老人跟前挑选着。
“嗯~,我想要那个!”萌萌小小的个子心里盘算不小,先是装模作样的一番巡视,才定下了最终的‘目标’,倒是有些小大人的模样。
“你要?你有钱吗?没钱可吃不了,不然就把你压这儿,你说行不?”王秀菊好笑的看着她挑挑拣拣。
其实每个糖葫芦长得都一样,哪有分别?只是萌萌这幅模样确实惹人发笑,王秀菊就故意打趣她道。
萌萌有些呆滞,她抬起的手正欲抱住王秀菊的大腿以施展自己的‘撒娇打泼’之法。
却不想王秀菊没有和以前一样生气,也没有呵斥她,萌萌也没想到,原来还能被压在这里,她顿时有些胆怯,往回缩了缩手。
“别听你妈的,爸有钱,爸给。拿去吧。”陈忠实见不得姑娘吃憋,不过三两秒就忍不住自己伸手掏了钱给老板,然后把萌萌挑好的糖葫芦递给她。
“就你能,有点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呗,我还能不给孩子吃?”王秀菊没好气的瞥了丈夫一眼说着,随后牵着萌萌的手扭着腰先走了,也不理身后找补的陈忠实。
……
越来越近的吆喝声将陈忠实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走到那人面前,头一回给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
咬下第一口时还挺新奇,甜甜的糖衣混着酸甜的果肉在唇齿间被磨碎,虽然山楂酸度过重,但过甜的糖衣又恰好中和了酸度,二者之间相互依存,又相互抵制。
只是并不能多食,酸味悄悄的缩进牙缝里,糖味又固执的粘在舌面上,再入口的糖葫芦也分向不同位置以彰显自己的位置。
这种味道让陈忠实不喜,酸味刮着嗓子,糖味腻在舌尖,所以那串糖蜜的糖葫芦在失去第二颗时,就不幸的进了垃圾桶,最后也不知被哪只野狗叼走。
时间转眼就到了10点,街上依旧热火朝天,陈忠实在这人声鼎沸中迈着步子进了曹城县派出所。
“你好?你有什么事儿吗?”刚一进来,一位穿着警服的年轻小伙就问道。
陈忠实在那人的注视下,耸动着嘴唇,好半天才说道:“我来投案自首。”
只见那小伙本来疑惑的表情一瞬间就严肃起来,之后陈忠实就被那小伙带到了老警察眼前,再然后老警察就带着他进了讯问室。
“姓名,年龄,职业,住址,犯了什么事要自首。”老警察坐在陈忠实对面的问道。
“我,我叫陈忠实,今年35岁,是,山沟坝子村的村民,我在西春煤业做活,是个挖矿工人。”陈忠实说到这儿大大的呼了口气,额上已经开始淌汗,他定了定神想继续说,又忍不住问道:“能给我杯热水吗?”
老警察闻言起身开门,示意门外的人倒热水过来,然后坐回椅子上说:“继续。”
“我杀了人。”陈忠实平静的一句话却让在场人一惊,那位老警察到底是资历久些,又详细的询问着陈忠实。
陈忠实心里一直记着许律师的嘱咐,尽量的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能够不心虚,然后逐字逐句的按照安排好的话说给警察听。
约莫半个小时后,警察才结束了询问,老警察正拿着水杯要出门去,陈忠实又说道:“我能不能,麻烦您个事儿?”
老警察转过身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陈忠实,那眼神很复杂却也很深沉。陈忠实稳了稳心神,没有移开眼睛,而是直视着那警察的眼睛说道:“我想请镇上国威律所的许历阳律师做我的律师,谢谢您。”
那警察点了点头,随后出门去了。陈忠实也被门外的警察带到了拘留室。
之后那警察又将他几次提出来询问作案细节,陈忠实始终一言不发,始终强调要求与许律师见面。
警察见他这么冥顽不化,态度也不再和善,又不好发作,也只好再让门外的警察把他带回了拘留室。
直到下午两点多,陈忠实正躺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略高的窗口投下一束阳光,照射在陈忠实脸上,让他格外温暖。
门突然从外面打开,只见那年轻警察站在门口对他说道:“陈忠实,许律师在传唤室等你。”
随后他又被带去了传唤室,一进门就看见许律师衣冠楚楚的坐在桌子对面,鼻子上倒是换了副与早上不同的金边眼镜,人也就更精神些了。
随后陈忠实被安排坐在对面,常规的几句询问后,许律师就要求与他独处,以便了解案情,之后传唤室里就剩下他与许律师。
“陈先生果然聪明,事情进展的很顺利,至于案件的一些细节,我已经写在纸上,你细细背下来,然后再签上字,按个手印就好。接下来,让我们来谈谈,陈先生你的私人问题。”
陈忠实正细细背着手上的文件,突然听许律师提起了‘私人问题’,他不禁有些疑惑,于是问道:“什么是‘私人问题’。”
“不知道陈先生还记不记得,前两天救下的那个男人,他让我谢谢你,并且愿意对你施以援手,但这取决于他交给你的东西是否安全。”许律师好心的为他讲解道。
“你是说,东篱?可他并没有交给我什么东西,我想你是听错了吧。”陈忠实听的云里雾里的,于是继续发问道。
“东篱?看来我是认错人了,还请陈先生恕我冒犯。”许历阳在他说起东篱时眼镜下的眼神一凛,陈忠实并未察觉,只不过从陈忠实的表情来看,他不像是得到那份证据的样子,所以许历阳索性说自己认错了人,以打消陈忠实的怀疑。
随后陈忠实在许历阳的陪同下完成背书,也签好名字,按好指印,再次被带回了拘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