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峰的故事刚完,汤澈问,我进过一次作家学习班,也挺有趣。虞男说,说来听听。汤澈说,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是当时讲课后留的作业,这作业可有出处。骆峰问,有何出处?汤澈说,是我和南洋的一段经历,虞男只知道开头。虞男说,我猜到了,广场上遇到的那位狂生?你们从不讲下文的。骆峰说,讲来听听。汤澈讲道,作业是这么写的:
汤澈坐在家里的二楼独享着阳光,看着《福尔摩斯探案集》的“四签名”一章,花园洋房的楼下住着父亲汤伯呈和汤母,这会汤母在花园里伺候着花,汤伯呈在一楼的会客室练习着书法。汤澈合上书本,从二楼下来,日光映在脸上,暖洋洋的,汤澈走到会客室,看到汤伯呈在走笔龙蛇,不去打扰,在书橱旁徘徊,尽是镶金封面的佛经。汤伯呈歪着头仔细看字,对汤澈说,是汤澈么,要看书就去二楼吧,自从你小时候悄悄站在我身后看我运笔,我静不下心,无法屏气凝神,写字时控制不好笔画之间的空隙,老犯拖沓毛病,笔也拿不好,写出的字个个有肉无骨,收笔无锋,恰如王羲之讲的“一点失所若美人之病一目,一画失节若壮士之折一肱骨”,这些年心也静不下来,一练习字就想起你不小了,是否该成家了,想你从小到大一步步成长的样子,细想想,还蛮有趣。越想越觉得自己老了,这字也越来越缺精神气,一年不如一年。汤澈走上去看那字,原来是“无欲则刚”四个字,汤伯呈说,是不是正符合我的心境?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这句话出自某部佛经,后来上完大学才知道出自《论语》。林则徐查禁鸦片时期,在自己的府衙写的一副对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用来比喻一个人要想气度、胸怀宽广,就要不仅宽容别人,还要不断的吸取不同的知识。简单说就是劝戒人们要有宽广的胸怀,不要怀着狭隘的私欲。汤澈,你和你的朋友们还联系么?汤澈说,你指的谁?骆峰?南洋?还是虞男?骆峰在国外,现在刚入睡,南洋可能又去泡吧了。汤伯呈提起笔说,泡吧?什么吧?汤澈说,书吧,酒吧,KTV,前些年还有网咖。汤伯呈说,这个南洋没有纨绔子弟的钱财,却有着他们这一类的一身毛病。汤澈说,至于虞男,热衷户外活动,大概躲在哪个街边研究老街的年纪,怎么样,爸爸,他们几个哪个更有出息,符合你的“无欲则刚”的观念?汤伯呈说,要是能让他们来看一看老夫写的字,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汤澈说,有个办法,把字拍下来发到群里去,让他们评论,说是我写的。
汤伯呈重新写了一张,摇摇头说,汤澈,你小时候发了一通脾气,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发那次脾气,当时也就四岁,顺手撕坏了我的一本典藏版佛经,就从那会起,我的头脑像裂开了一道缝,无法聚精会神,有时手写字会像喝了酒一样打飘,你还记得吗?汤澈摇摇头,汤伯呈从背后的书橱里拿出一本佛经,说,就是这页,我勉强黏贴好了,这些年佛祖怪我越来越轻了,只在题写落款的时候戏谑我。第二天,虞男和南洋都登门而至,汤伯呈说,我就说眼皮跳贵客到,我这就给你们泡西湖龙井。虞男说,汤澈,闷在家里干啥呢。汤澈说,看我爸爸练字。南洋说,不如出去走走。汤澈说,我看是我爸爸喝酒喝的手打颤,他竟然提到了二十多年前,我撕坏了他的一本佛经,从此佛祖怪罪,让他的爱好出毛病,写字静不下心,一天不如一天。其实呢,是这些年他一天老似一天,回忆往事,只记得我四岁那日撕毁了佛经,便让家族的错误永铸那日。
汤伯呈把茶泡好,拿出四个茶杯,三个人围绕在书桌前说,汤伯父,这字一天好似一天,比前几天汤澈发到群里的字又有了精神头。汤伯呈听了容光焕发说,是吗,我以为我老了,没想到老当益壮,也许是拍摄角度和像素显得字体不好。汤澈掏出手机,汤伯呈看着照片说,照的没问题,这么看,今天的字是比照片上大气一些。南洋说,何止是大气,不输当年。汤伯呈说,当年你看过我的字吗?虞男说,南洋意思是说伯父这几年书法进步飞快。汤伯呈说,看来我怪汤澈没道理,我知道我老了,只是心里怕汤澈远离我,佛法书法他都不会,我才指桑骂槐说了他一通。三个人喝茶,汤伯呈又开始运笔,三个人默默从屋内走出,溜达着上街,到了广场,来到一节节的废旧火车厢处,走了进去。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三个人围近了,男子写了一阵,停下笔端坐磨墨,汤澈看了一会,接着三个人有默契的把头伸出车厢外,外头人声嘈杂,淹没了三人的说话声。汤澈说,这人写的是瘦金体,应该是童子功,能从笔画间看出,间架结构是一模一样粗细,不是他在练字,是字在练他,过分柔媚讨好了,画地为牢。南洋问,比起汤伯父怎样?汤澈说,他一直仿魏碑。而魏碑是民间工匠刻出来的,有的魏碑相当的“丑”,但却有种返璞归真的纯粹。三个人把脑袋从车窗外缩回来,练字的男人停笔不动,看着三个人,笑眯眯的说,怎么,讨论完了?我这张字不如魏碑自然天成和气魄上的雄强?看着汤澈说,你对书法能如数家珍,家父一定是书法界的不老松,几十年如一日的练,一定有所陈乏,正常。书法不仅仅是单纯的比技艺,练久了是自己和自己寻找心静到顶点的默契,输得往往是心态。我猜你老爹现在连笔都拿不稳了,开始咆哮儿孙的不孝。你父亲一定长时间思考下一步,笔画该怎么走,事实上我们的书法都是对古人的模仿,我们的字体就是古人的镜像,你父亲下笔吃力了,说明他要突破镜像,从镜子里走出去,不要烦他,这是他的化蝶时刻。说我的瘦金体不好,我可是十几岁就被赵佶的瘦金体困住了,已经二十多年了,家人都说我无望,父亲让我改学“二王”,可我的钢笔字、铅笔字写出来的也尽是瘦金字体,我的瘦金体字个个烫金,如字帖,囊括了天下所有汉字,如江海汇聚了万千条河流,其中快感只有我知晓。赵佶第一个用瘦金体困住天下初学书法者天赋的,我就是第一个困住天下书法家头脑的,我的字会像紧箍咒一样,把他们牢牢困住在乌龟壳里,动弹不得。说着脸上的肌肉抽动起来,嗓子里涌动出气流,带动出一连串的笑声。
汤澈看着这人,说,也许你真应该听你父亲的,学学“二王”的草书。这人说,这张字我卖一块钱,你拿回家去吧,我们明天再见。说着留下字,又留下一块钱,说,没错,我倒贴你一块。到了车厢窗口,说,家里被你小时候撕坏的那本佛经,我觉得装帧不太好。说着笑呵呵拿起文房四宝出了车厢。南洋说,真是狂生,八成是哪次公开场合汤伯父对书法的见教赢了这狂生父亲,今天他报仇来了。汤伯父小城闻名,他的公子汤澈谁不认识?虞男收起一块钱的硬币,说,把字收了,拿给汤伯父,让他评论一下。回了家,汤澈说了在广场遭遇,汤伯呈见了那幅字,点头道,他运笔时一定灵动快捷,字瘦的不失神韵,虽有肉但比一般的瘦金体更险劲纤细,失去了模仿的痕迹,加以发挥,有所创造,自成一流。有些像受瘦金体之祖薛曜的点化,这怎么可能?薛曜作古已千年。这薛曜的书法后被宋徽宗所习,最终创造出别具一格的“瘦金书”体。汤澈说,会不会是直接模仿了薛曜的字?汤伯呈摇头说,不会,这种瘦挺爽利、侧锋如兰竹的书体,是需要极高的书法功力和涵养,以及神闲气定的心境来完成的。后代习薛曜书者甚多,然得其骨髓者寥若晨星。一个人短短二十余年吃透薛曜和赵佶的书法精髓已经罕见,最容易的是熟识赵佶的瘦金体,这类字体拜师最易,至于薛曜的精髓是怎么继承的,那就是个迷了,懂这种字体的不多,所以我说有些像受了薛曜的点化。算起来,二十年工夫吃透两种字体的形神兼备,时间怎么够呢,除非他是异人,可小城模仿瘦金体的就这几个。汤澈说,对了,那人说你下笔艰难,是要化蝶。汤伯呈说,你的朋友还恭维我,说我的字一天好过一天,这个被你们称作狂生的人却说,我要化蝶了。汤澈问,他这般戏弄,如何回应。汤伯呈说,知道我这些年写字困难,想必来过家里,是个熟人。汤澈说,熟人我怎么不认得?汤伯呈说,大人的熟人怎么能和小孩的一样?小孩的朋友都叽叽喳喳在一起,如同群鸡啄米,好大的阵仗。汤澈说,哦!原来这张字的主人,是个你年轻时候结了仇的老友写的,知道广场的废旧车厢是老友间叙旧,搞交易,私下鉴宝的地方,让他儿子每天等着,风雨无阻,等到你化蝶这日,要与你重逢。汤伯呈立刻将桌子上汤澈带回来的字仿了一张,说,像不像的,明天辛苦你再跑一趟交给他。汤澈问,仿这字何意?
汤伯呈说,日本围棋手下棋的时候都喜欢长思考,有时候一个长思考间距是半个小时,会慢慢磨掉对手的锐气,导致对方心态失衡。如果是对弈,大概白天那狂生这会悠闲的怡然自得,你已经焦虑的连棋子都拿不稳了。为父仿他一幅字,用仿魏碑的拙手写上一流的瘦金体,为父对赵佶、薛曜研究半辈子,不必他差到哪里,这是日本围棋中仿棋的典型手段,我们淡化了人与人思想、心态、灵魂的交流,完全用书法对弈,看似清高,其实是一个脏手段,这只是为父“长思考”棋招的第一步,明天你将这幅字交于那狂生。
第二天一早,汤澈拿着父亲的字来到广场的废弃车厢,有几个老人在喝茶了却残局。汤澈等了一天不见人影,回家,连续三天都是如此,车厢里一位老者见汤澈一脸疲惫相,说,拿着一幅字终日晃来晃去,却疲惫不堪,真奇怪,买主呢?天下哪有食言的买主?别是记错了日子吧。汤澈点点头说,没错,只见了一面,那狂生也没说要我的字,也没约定在此处再次相逢,是我与他斗气。老者见汤澈把字展开,说,这幅瘦金体是仿的吧,我倒不是高手,因为被仿者的字我见过,他的字在小城曾一字千金,可惜,作古了。与逝者斗气,实在罕见。汤澈说,怎么可能,那天分明见他挥毫泼墨完成了这幅字。老者说,这不奇怪,明清时代的雕版工人才叫厉害,人家能反着写出标准的印刷体,但是这样厉害的工人里居然有文盲,你想想看。汤澈谢过老者,幡然醒悟,立刻回家,把这几天见闻告诉父亲,汤伯呈说,我原以为是开玩笑的斗字,原来是有话要说,可为何不登门呢?字如其人,我是没见到真字也没见到真人,只有儿子见到了一个枪手,这是要引我出山啊。汤澈,仔细想想,他留字后留下什么话没有?汤澈说,有的,他说家里头被我小时候撕坏的那本佛经,他觉得装帧不太好。汤伯呈走到书橱,取出一本佛经,掀开一页,看着残破的一角,页面被浆糊涂抹的痕迹尚寸,撕坏的地方如蚯蚓爬过的纹路,弯弯曲曲。合上书本,封面烫金的字体上有一个小洞,是汤澈小时候用螺丝刀捅的。
汤伯呈掂了掂手中的书,对汤澈说,既然那个赠字人提到了书的缺陷,按照我给你的路线,去找一位能修复古籍的大师,赠字人的眼睛没准盯着这位大师,你把书修复好了,这里头的迷一般的大门自然打开了。汤澈把消息递给了南洋,南洋打开了话匣子,说,这些大师越来越少,比起待修复古籍的数量,他们寥若星辰,不吃不喝修复到生命尽头,要花五六十年,他们的生命比古籍要短,人生有几个五十年,竟真有人像佛祖一样专心致力于某件事,善哉啊。汤澈说,这趟陪我去,倘若我们不够礼貌,吃佛祖的闭门羹也未知,虔诚的拿书,不在佛祖的心头上染上一粒尘埃。两人穿过了一道道巷子,以为修复古籍的这位姓廖的老先生会挂牌营业,没想到家境贫寒,像一只猫藏在罐头盒里度日,见二位来了,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入,随着呼吸鼓起来,那皱纹沟壑起起伏伏,像能跑过千军万马。廖老先生面前摆放着高倍放大镜、马蹄刀、喷壶、毛笔、起子、镊子、尺子、剪刀、铅笔、木槌、针锥、刷子,一面头也不抬,说,来修复古籍?虫子蛀了?酸化了没有?汤澈如坠云雾中,廖老先生自语说,我修复的这本,被虫蛀的古籍已经成碎片化,最小的碎片不到一厘米大,要找到它在书中原来的位置实在是困难。即便这样,也要尽力找到进行修补,实在是找不到的,也要将碎片包好,随书保留,希望将来有技艺更好的人能继续修复。见二人木讷,廖老先生说,谁托你们来的?汤澈说,家父。廖老先生放下手中的工作,借着昏暗的灯光说,怕是要让我来个“金镶玉”吧?汤澈说,老先生口中的名词,我们这些外行听起来如听天书。廖老先生“呵呵”笑了,抚着花白的胡子说,“金镶玉”是古籍修复方法之一,自清代就存在,是比较古老的一种。“金镶玉”是指通过在书页里面衬上白纸,使书页的三个边都镶衬出白色,再用纸捻将衬纸与书页重新装订。因为原书页发黄,加之新镶的洁白的衬纸,得名‘金镶玉’。这种修复方式,不仅让散落、尘封民间的古籍‘涅槃重生’,而且能达到使原书页不易再受损以及可逆修复的目的。南洋说,老先生目力好,一把年纪了双目铜光闪闪,使得修复的古籍如镀上了千万层银结的蛛丝。廖老先生笑答,你说的是“修旧如旧”的工作。南洋看见屋里云雾袅袅,蒸笼里像蒸着什么东西,说,老先生,这蒸笼也是修复古籍的一道工序?廖老先生说,书页粘连的,给古籍包上皮纸和毛巾,放在竹制蒸笼上蒸熏,让纸张间的墨汁和水渍慢慢化开。很多古籍已经被酸化,被酸化的,采取酸碱中和的办法,把古籍的书叶泡在这盆碱性溶液里。我这个就是个手艺,修书的手艺人,现在叫古籍修复,就像老中医那样要对症下药,只要有纸在,这一行就有存在的必要,所以我们这一行,路虽然窄,但是比任何行业都长。汤澈说,廖老先生一定还有绝活。廖老先生说,我徒弟爱补小物件,比如银票。银票补好以后,就要用薄薄的三桠皮纸把它上下封起来,周边留出大概0.1厘米就够了。这样既完成了修补过程的最少干预,也做到了利用时的最好保护。汤澈看着蒸笼冒出的热气,对廖老先生说,老先生,您一定看看我带来的这本佛经。说着,把佛经递上去,廖老先生用眼仔细端详着,汤澈说,做封面硬壳的灰板纸被螺丝刀戳了一个洞。汤澈还要接着往下说,廖老先生说,这不是灰板纸,是珠光纸,以前这封面找人修过,洞是何时留下的?汤澈听了哑了一会,说,我四岁那年。廖老先生说,好吧,先不去管这个洞,我看看里面。说着打开佛经,汤澈说,破损的那页佛经用浆糊涂上了。廖老先生从厚厚的佛经里拽出一面卷子,廖老先生用目光一测不长,只有一米多不到两米,但是有大大小小几百个口子,而且纸张很薄很脆。汤澈说,佛经里还有拉展页?廖老先生小心一拽,卷子并没有和书籍黏连,说,这是张独立的卷子,夹杂在佛经中而已。廖老先生不语了,留心查看起来,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抬起头,双目炯炯的说,是敦煌卷子。我这里只说明一下“搭笔形式”。所谓“搭笔”,是指“国”、“周”、“口”、“月”、“雨”、“页”、“一”之类的字或部件的左上角的两笔相交处,它是由两个连续书写动作形成的一种形态,即先写纵向笔画,指由上向下、左下方行笔,再写横向笔画,指由左向右行笔,所形成的形态。晋人写本的楷书都带有浓郁的隶意,是古质的“平划宽结”形态,尤其是书写“搭笔”形态的手势习惯与后人大不一样。“搭笔形式”是由两个连续的、运笔方向又不相同的手势动作完成的形态,显示了形态与手势的密切关系。南洋问,敦煌卷子是什么?廖老先生说,1900年在中国敦煌石窟藏经洞发现所藏的一卷经的背面,用古代谱字记写的一批乐曲,卷子正面的经文系抄于五代后唐长兴四年,为研究唐、五代音乐的重要文献之一。汤澈说,那我的佛经呢,重不重要?廖老先生说,这敦煌卷子破损处较多,按轻重缓急来吧。廖老先生反复摩挲了这张一米长的卷子,说,便以前补口子都是裁溜口纸,但我觉得一条条补在上面不好看,尤其这件口子太多,又是卷起来背面朝外的。
廖老先生就自己撕“小毛条”进行修复。汤澈和南洋看着廖老先生的手熟练的活动着,犹如在用金线补一件孔雀裘一般细致。手又停下,这次停的长,仿佛在思考,廖老先生说,这样看起来比较自然,也比较舒服。口子补上了,压又是个问题,因为纸张薄脆,不能上水,一上水会“胀”而损伤平衡度,也不能使劲压,一压就会崩裂。廖老先生在喷水压平的时候想了个办法,先把一张纸喷潮,然后把它卷进去,用这样的方法把敦煌卷子润一下。压的时候也不能用大石头或者用力,轻轻压一下就好。廖老先生补完卷子,已经到了晚上,白天准备的活计都撂下了,廖老先生突然说,这里还有一件敦煌卷子,也是拉展页,这回要给它们编号了。汤澈和南洋仔细瞅去,它的特点是有两三处前人缝线修复的痕迹,有的地方用的是麻绳,有的地方用的是细线。廖老先生说,别看这些线旧了,这些线一定是要保留的,不能拆掉。可绳子在上面缝着,要打开展平是不能实现的,只能先松开绳子了。汤澈见廖老先生松开绳子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像系鞋带似的“扽”,一“扽”穿线的窟窿就会越来越大,反而造成破坏,只能拿镊子把绳从小孔中一点一点地送过去,从根上开始一环一环地送。绳松了,把纸展平,还要隔着绳子在裂口周边点上糨糊,按照裂口的形状撕好补纸,再掏着送进去补好。
补好以后,已是午夜,汤澈跟南洋对廖老先生说,佛经和拉展页的那两卷敦煌卷子是一体的么?廖老先生说,二者本无关联,但你送来时他们是夹在一起的,当然算一份完整的个人物品。我只管修复,它们背后的故事我不关心。汤澈说,廖老先生性子好,一天修了两卷国宝,等过了这一夜,把那本佛经也修补一下吧。说着,两个人出了小巷子呼吸了新鲜空气,修缮屋内不通风,各种蒸煮环节不停歇,加上修补书籍用的材料,催发出的浊气在一间屋里不挥发,远闻以为是书香气,其实是把书卷开膛破肚蒸煮手术器具的蒸馏气味。汤澈说,隔行如隔山,廖老先生是书生,是学者,是教员,是手工艺人,是非遗保护传承者。南洋说,懂历史,懂艺术,懂宗教,懂化学,是穿越时空之门的巨匠。汤澈说,书没补完,不回去,就像仗没打完不下火线一样,廖老先生这根线索我咬住了,不松口。南洋说,广场的那个狂生也是像你我形容廖老先生一样,崇拜汤伯父的神态溢于言表。我们将那幅瘦金体字收下,而后受到言语指示来找廖老先生修复佛经,是不是一步步陷入狂生设下的圈套,和廖老先生都成了他瓮中之鳖?汤澈说,来修复佛经是他的含糊之辞,确切的指令来自我父亲,不是父亲同廖老先生有莫逆之交,就是父亲同这个躲在暗处的狂生有牵扯,二者必有其一,我们现在就是等着大幕拉开,看戏。南洋说,万一是狂生同廖老先生有交情,借了你父亲的佛经搭个便车?汤澈说,咱们随便走走,把这一天在罐头盒一样的小屋吸尽的污浊气再呼出来,踏着自己的脚印,也许能找到那个狂生留下的脚印。小城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那些线索就如晾衣绳一样绷直在眼前,历历在目,引我们去看,去捉,狂生的真面目已经不远。两个人停下,在一个甜品店前吃蛋糕,喝奶茶。卖甜品的老板说,二位对佛经有兴趣?听你们一路讲来。汤澈说,不,家里的佛经坏了,拿到古籍修复师那里修补一下。老板说,家里有佛经,还是肯修真之人。汤澈说,哪里,书橱里放着的都在体外,体内的真学问外人是见不到的。南洋指着汤澈笑着说,老板,您一定能看出来他是个草包。老板不笑,说,如果一本佛经,在具体行文的内页中,尚没有标明改动文字的具体位置与参考文献,你们读不读?汤澈说,读又怎样,不读又怎样。难道读了注释不详的佛经会被佛教的尊者们不屑?老板说,此译本并非鸠摩法师原译,亦非藏文新译,索达虽于序言中载明改订之处,但在印刷成品的封面、书脊与环衬页上,却标识为“鸠摩大师奉诏译”。南洋问,鸠摩是哪个?老板说,鸠摩大师所译汉文经典,其权威性和纯正性与其所依梵文原典殊无二致。南洋又问,索达又是哪个?老板说,也是藏传经师,一日,索达在某佛学院开始传讲《莲华经》,其传讲过程中所使用的经文版本,是索达将鸠摩法师译本,依据藏文译本、并结合隋代汉译《添品莲华经》增删修改而会集成的,并且标识为“鸠摩罗什大师奉诏译”。此一举动旋即遭到众多汉地法师的反对,共有四十余位汉地法师参与其中。南洋问,起因呢?老板说,藏教的宗教文化逻辑,胜于汉传佛教的宗教文化逻辑,他那藏传的繁锁哲学思维,胜于汉传的尚简哲学思维。汤澈说,鸠占鹊巢。老板笑而不语。
两个人回到广场的车厢,坐着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两人又拐进小巷,见大门敞开,南洋说,大概来修复古籍的客人了,要是情况急,咱们的佛经恐怕要拖延。汤澈说,佛经里有敦煌卷子,我倒怕人多眼杂。进了屋子,见廖老先生满脸愁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说,丢了,补好就丢了。汤澈和南洋惊慌的问,丢了什么?廖老先生说,佛经,佛经哪。南洋一听,大呼,那还了得,赶紧报案啊。廖老先生说,我觉得不急,咱们自己先梳笼梳笼。昨天晚上你们走后,知道你们第二天急着把佛经收回去,因为里面有这敦煌卷子。我费了会工夫补好了佛经封面的洞,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夜里倒没听见有什么响动,偶尔闻见的,也是野猫打架,我这地方什么动静都能听见,但巷子深,人迹罕至,来客都是奔着我的工作来的。今天一早醒来,发现桌子上的那本补好的佛经不见了,连同敦煌卷子,其他古籍完好。因为快入夏了,我的房门大开,只留一道帘子防蚊虫进来。汤澈说,老先生遇到家贼了?廖老先生说,这也是我狐疑的地方,不是我的家贼,就是你们家的家贼。南洋说,要是老先生睡觉别那么死,能看清贼的模样就好了。廖老先生说,小城这么小,人不多,要是贼的模样被我记住,恐怕我这会就遭了毒手了,还是糊涂着好,快报警吧。汤澈报警后,警察迅速赶到,有的对现场勘察,走访附近住户,有的问留在现场的三个人问题。警察拿着记录本问,丢失物品时间?廖老先生说,后半夜,几点钟不清楚。警察看着汤澈和南洋问,你们俩一起的?几点来该地,几点从这里离开?汤澈和南洋互相看了看说,我们昨天早上八点多来的,晚上午夜离开。警察问,那么久?中间有没有陌生人登门拜访?三人均表示没有。警察问廖老先生,平时有没有陌生人来参观,找您聊天,或者也是修复古籍但是话比较多,发生在最近的?廖老先生干脆利落的说,来的都会提前预约,大都是小城百姓,我修好后,他们付了钱就离开了,大家都很忙。警察说,没事的时候在脑子里好好考虑一下,贼踩点方法很多。说着看了看汤澈和南洋,咳嗽了一下,说,你们呆了一天,什么古籍这么贵重,加班加点的,要两个人盯着。廖老先生说,一本佛经,仅此。说完用眼盯了下汤澈,汤澈看着警察。警察说,多宽多大,样式,名称,是否有夹带品。廖老先生用手比划了一下,说,黑色珠光纸封面的一本经书,名字没细看,没有夹带品。封面有个破损,是一个洞,里面有一页被撕裂过,已经补过,我没有动。警察说,珠光纸?这是现代纸张,怎么可能出现在古籍封面中呢?是不是记错了?廖老先生说没有,汤澈和南洋说昨天廖老先生一见古籍就说封面是珠光纸。警察用笔记下了,又问,你说封面有一个洞,多深?直径多少?廖老先生说,珠光纸包着一层硬书壳,纸被戳破,书壳坚硬,被戳了一个深坑,没伤到里面的纸张,看起来不美观,昨晚睡觉前我把书壳深坑还原了。汤澈说,听我爸爸讲,这书上的深坑是我四岁时候用螺丝刀刺的。警察说,珠光纸是2000年左右在国内普及的,你四岁怎么可能用螺丝刀刺破一张珠光纸呢?年代久远的事就不要说了,就说昨天的事。你是这本书的持有者?汤澈说,是我父亲。
警察联系了汤澈父亲,汤伯呈很快赶到,见二人一宿未归,听闻老先生家失窃一事,说,虚惊一场,歹徒没对人动手就好。我那本书不是古籍,属于限量版的藏书,现在世面上已经见不到了。这本书是藏传经师索达在知名佛学院讲经所用的经文版本,是索达将鸠摩法师译本,依据藏文译本、并结合隋代汉译《莲华经》增删修改而会集成的,此一举动旋即遭到众多汉地法师的反对,所以该版本不再流通。我这一本是托朋友在佛学界搞到的,属于的内部学习资料,有索达经师的个人见解,对比学习可以规避不必要的混淆和歧误,也能见索达经师的一些修持智慧,当然和藏传佛经的繁琐哲意没法比,我用它全当做收藏罢了。汤澈说,爸,经书就不要背了,就说说封面的洞,那张珠光纸要交待清楚了。汤伯呈会意,说,这本藏书毕竟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为了避嫌,我就用一本老书的硬壳包在了这本佛经上,那硬壳有我儿子四岁刺破的洞,觉得不美观,又包了一层珠光纸。有一次他妈妈整理书架,手指不小心把里侧带有暗坑的珠光纸戳破了。警察问,书里有没有夹带其他重要物品?汤伯呈坚定的摇头说,我交给儿子时,只有一本佛经,别无他物。这时候有警察进来,屋里的警察出去,交流了一番,巷子外的甜品店老板证实,汤澈和南洋午夜离开这条街往西去,再也没有返回,排除作案嫌疑。另据邻居补充,廖老先生前几天房顶漏雨,请来过工人维修,昨天又见房顶有人,以为房顶又漏雨,直到夜里发现工人趴在屋顶,往屋内窥视,大概是看修缮情况。廖老先生赶紧打电话给了维修部门,接电话的工人称,从出工记录看,房顶已经修缮完毕,而且昨天也未派出其他工人去廖老先生家。警察爬到屋顶,果然有一个房瓦被挪动过,瓦下高粱秸做的屋笆破损了一个洞,从洞内看去,屋里一目了然。警察爬下房顶,对廖老先生说,嫌犯对你家构造很熟悉,相信昨天不是第一次来踩点,你房顶的漏洞应该是他趁人不备所为,他知道初夏会下雨,你让工人来修房顶,他昨天又假扮工人,他为了昨天的盗窃早有预谋,你们昨天被他盯了整整一天,也许这本佛经他偷错了。老先生,我建议您尽快搬出此地,这段时间的修缮工作一个也不要接,里面可能会有特别值钱的古籍。你选的这巷子虽深而僻静,但酒香不怕巷子深啊。
汤澈脑子里就是那作为拉展页的两面敦煌卷子,想说,但廖老先生一个避而不谈,父亲全当没有此物。南洋在一旁也看的清楚,全程一句话也没插。警察撤走,廖老先生一个人在屋里,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眼含凄楚,打起了盹。汤澈和南洋逛到大街上,想到街角的甜品店老板说起藏传经师索达的故事和父亲如出一辙,便又走过去,对甜品店老板说,修复师廖老先生家昨晚糟窃了。老板说,明天小城来一批汉地法师,讲《莲华经》,我猜贼爱钻研,你们拿修缮的佛经,应该是被批判的索达经师版本,可以和汉地法师的讲解区分甄别理解,他一定是偷佛经去听课了。南洋说,老板料事如神。老板说,昨天听你们一路讲着佛经来吃甜品,我就知道这佛经应该是罕见的索达经师的《莲华经》,因为这个版本的佛经曾在佛学界引起争论,而汉地法师为了维护经学的正统,从义理上探讨和厘清《莲华经》现存相关文本的传译历史、传承脉络与弘传原则,当然要四处走一走。上次有几个经师来过小城,搬出索达经师的版本引发了强烈关注,经师们走了,讨论也经过了发酵期,这次来自然要盖棺定论了,不失为小城的一件大事。上次我曾提醒过你们背后有人,否则我一个人不会深更半夜与你们讨论佛经典故,佛经乃是在日光下沐浴更衣研读之物,深夜言它,佛经的聚光一定引来生灵聚集,我与你们深夜谈宝则隔墙有耳,和午夜在廖老先生家情致一样,昨夜我在暗示梁上有人,这梁上之人,乃是脱离实际脱离群众之人,一腐儒罢了。南洋说,老板既然明知真相,昨夜为何不说破。汤澈说,说破无益,捉贼捉赃,明天的佛经论坛一定要去。老板仍旧笑而不语。
第二天,汤澈和南洋来到书店后的大礼堂,以前是地区做报告会议,街道巩固群众思想文化的重要阵地,如今讲起了仁、爱、礼、智、信,通过教化渗透群众。几个汉地经文讲师持各地口音,在未宣讲之前,同来听讲的佛学爱好者做着交流。汤澈一眼看见了车厢留下瘦金字的狂生,走过去,发现面前坦然放着汤伯呈的那本佛经,表面的珠光纸的折痕再熟悉不过。汤澈说,一手的好字,我父亲访了你的那幅字,要不要回家看看?狂生说,我已经把你们引出家门,书已拿到,还回去做什么?汤澈说,书封面的洞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我四岁小孩脾气就算犯了,也不至于用螺丝刀捅破封面。狂生小声说,上次在经师们讲完佛理以后,说到索达经师讲汉传佛教强硬得依附于藏传佛教,说是弘扬八宗,依藏传的自架构改装汉传他架构,对汉传佛教进行藏化。我说汉传佛教在唐代虽然译过一些密经,但都属下部密,而且早已绝传,藏传佛教四部密法俱全,汉传佛教不习中观唯识之理,只诵经典、佛号求往生,将净土宗划为密宗,简直好笑,密宗之密是指修行方法,身口意三密相应。只要你想学,藏传佛教的上师就传授给你,不会吝法。说到此处,有人向我袭来,拿着一把钢笔,将墨汁甩到我脸上,我用佛经一挡,笔尖插入佛经封面。这佛经再也不能用了,我寻你父亲,他默默收了佛经。我却将两面敦煌卷子藏于其内,他见了必找廖老先生修补敦煌卷子,我抓住汤伯呈好财、廖先生好补之心守株待兔,这佛经必然归我了。只是和你父亲虽同为佛教爱好者,他却不知我爱书法,用一手好字引蛇出洞是出奇招,你们满城出动,乱了方寸,却不知我在这里和法师们弘扬佛法。汤澈说,那你就甘心做一个小偷?狂生说,鲁迅说过,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这书我研究完了,还是要还回去的,只是我这样一个无名无分的人,登不得大雅之堂,像当初借书一样,用汉地法师的名义征集,这书已交廖老先生补好,我随法师云游以后,再以法师的名义还给你父亲,两不相欠。看,你父亲来了。汤伯呈笑眯眯的走过来,说,汤澈,没想到你早就和钱度认识,书果然在你钱度这里,你知道我不愿和法师辩论,唇齿之戏耳!你借来我的书驳倒他们,我乖乖做一回学生,听你直言。这书算禁书,能随你云游四海不在我掌中,我又见涨了学问,甚好。钱度翻着书,猛一抬头说,咦?卷子呢?汤伯呈问,什么卷子?钱度说,敦煌卷子,我的表演道具。汤伯呈和钱度面面相觑。汤澈说,我爸是个旧书从来不翻的人。
讲经结束,汤澈来到廖老先生家,讲了遇到钱度的事,廖老先生说,钱度来找过我,那本佛经在上次讲经结束,当时和人争斗时,有一页破损,是我用米浆一点点粘好的,现在还有痕迹。然后从抽屉里扯出长长的两面敦煌卷子,说,我就知道是这个人捣的鬼,被我修书后趁没人的时候收起来了。敦煌卷子的造假者都是20世纪的人,他们在书写时会注意单一笔画形态的一招一式,但是并未注意到古人的“搭笔”写法,故写出的“搭笔”形态难与古人合辙,最容易在这里显露晚近的手势习惯。采用“影摹”的方法作伪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遮蔽作伪者的手势,得底本的形态位置,但是作伪者又会在笔势的自然性上露出破绽。这些,我第一眼瞅见它们,就看出来了,真的敦煌卷子在法国大博物馆里。汤澈说起讲经堂遇见钱度的事。廖老先生眼神变了,凄惨惨的,半晌,说,他父亲是个爱笑爱逗的人,也是搞古籍修复的,当初比较有名气,可就在中年遭难。起因是......(骆峰说,不消讲了,无非是有人发现钱度的父亲火眼金睛,请他铸剑,工匠在铸剑后自刎,倒是这遗子钱度疯疯癫癫,耐人寻味。)
虞男听到这里说,等一下,你那个大雀小雀回老家的故事,是不是研讨交流的作业想定?汤澈一笑,答道,被你猜出来了。骆峰说,那个写南星郡郭相村关于求雨的神话故事,是不是也出于汤澈笔下?汤澈说,那是我写了一章的网络小说《下山》,虞男看过。一次班里结束研讨后,我看了下四组组长研讨交流后发到群里的文件,里面有沐露同学的发言,她提到一个叫做“蒙茶”的老师对她的写作启发。南洋问,蒙茶是谁,重要吗?汤澈说,十几年前在我们当地叱咤风云的诗坛三驾马车,跑在当中的那位领头的就是蒙茶。这时我和沐露同学已经聊的很熟了,就谈起他。我对沐露讲,当年我的笔名就是蒙茶老师起的。沐露说,名字都是人家起的,也算是你半个老师了吧?我说,蒙茶老师以前对我讲,搞文学不能怕穷,我当时还不知道“穷”的概念,踏入社会才知道这个“穷”字包括了方方面面。当时蒙茶老师的诗集一旦出版就签名送我。沐露说,是吗,可他老人家现在咋这么抠门,我都没有他的签名本,能匀我一本否?(南洋说,小心这个沐露,说不定和蒙茶关系不一般,毕竟时过境迁,蒙茶不一定是当年的蒙茶了。)沐露又问,你爹干啥的,咋这么财大气粗啊。我讲道,我出版小说的那一年,高中毕业,蒙茶老师有时在朋友前会提起我,会夸奖我。沐露说,他不太爱夸人呢,他对于我们这些后辈经常都很严厉,根本就不夸,不训就不错了。我就发了一段诗歌给沐露看,是很久以前作协的一个文学青年写的,我回忆着截取了一小段:我/看见/蒙茶一个人/在小城的凌晨三点的灯火阑珊时/一家刮痧店门前/惹得许多贵妇嗔怒/他却始终徘徊......沐露说,笑死我了,他写的这是真事啊?蒙茶老师原来......原来,这么散漫呢?看来以后去了南方,去了南方你就不太了解他了吧?他曾说过他小的时候被仇家扔进了水里,命运多坎坷。我说,蒙茶老师家里旧社会是大地主,有田产,枪支,油坊,马匹。沐露说,这爆料可以。我说,当时我的小说蒙茶老师是评委,给了我一个新人奖,我把颁奖视频传过去给你看下。沐露说,最好有蒙茶老师,三驾马车都在里面的。(虞男说,这个沐露,是蒙茶的粉丝,小心他破坏你和蒙茶的关系。骆峰摇头道,我觉得不会。)汤澈说,视频发过去后,沐露说,我想知道你之前获的那个奖有多少奖金呢,奖金是几百,几千还是上万呢,得啥奖不重要,奖金说明问题。(虞男说,这个沐露至少比你大十岁,看重奖金了,也一语道破荣誉的虚拟性。南洋问,对,奖金究竟是多少?骆峰说,记得不多,汤澈拿了奖金就请我们搓了两顿,花光了。)汤澈说,这时候,沐露又把节选的那一段恶搞蒙茶的诗反发回来,问道,这诗啥情况,调侃还是真事啊?(南洋说,调侃都有影吧。)汤澈说,我对沐露说,这诗没出版,出版的不一定都是真的......我想给蒙茶老师解围,刚发了这一句,沐露回复道,看来蒙茶老师很多事情你都知道,你们现在还联系吗,没看见你在他朋友圈出现啊?(南洋说,不出所料,果然都是熟人。)沐露又说,按说你蒙茶叔叔对你这么好,你不应该挖他的坑啊,你应该说他的好。(南洋说,坑都出现了,明明是沐露挖的坑。骆峰说,善意的批评。虞男说,她不相信汤澈真的认识蒙茶。)沐露又紧跟一句,毕竟身份不同了,看来蒙茶老师年轻的时候挺能混的,不像现在严肃巴拉的。他当年都要回家种田了,被南方某地当人才引进了,也不知道他私下是怎么处理朋友关系的。(虞男说,这是个东北人,能进这一期作家班的都不简单,沐露现在悄悄并入汤澈的频道了,要小心她的刺探。)汤澈说,我转移话题,发了一张市里青年作协的合影,谈起我年轻的时候。沐露回复道,问题是照片上的人除了你,我谁都不认识,没什么意思,有蒙茶老师和你的合影吗?(骆峰说,蒙茶是汤澈的故友,沐露倒是蒙茶的真粉丝,可以打消顾虑了吧。)汤澈说,我又继续偏离话题,发了第一本出版的小说的照片,并对沐露说,是蒙茶老师负责设计的封面。沐露回应道,这封面不应该出版社设计吗,蒙茶老师懂吗,就设计?(南洋说,她和蒙茶很熟的样子。)沐露又说,看来你在出版社有渠道,不是谁都能出版的。当年你才多大啊,就出版诗集。(南洋说,呵呵,原来不用带她,她踪迹偏的更厉害,汤澈是写小说的,沐露一直以为和她自己一样是写诗歌的。虞男说,汤澈认得的人是诗人蒙茶,一开始就带跑了沐露的思路。)沐露又说,当时你是个年轻人,设计的色彩啥的,太重了。(南洋说,这人不了解汤澈文笔,其实小说内容更暗。)汤澈说,我解释这是一本小说,沐露说,哦,是小说,那挺溜。(虞男说,这姐姐是老江湖,小心你将来触霉头。)沐露又说,当时的蒙茶老师混的工作都没了,他怎么和出版社说?看不出来呀。你的意思是这本小说是他帮你出的呗,没花钱呗,那时候出版一本书挺容易的。(骆峰倒吸一口气说,这人思维会跳。)汤澈说,我对沐露讲,之所以和蒙茶老师认识,因为小说的序是他写的。沐露说,你拍下来我看看那个序咋写的,你找个写诗歌的写序,不怕给你写跑了?(南洋说,她有她的局限性,在诗歌里拔不出别的东西,不像蒙茶。)汤澈说,沐露看了序之后说,原来是知遇之恩,也算是你文学路上第一个引你前进的师父,你认他做师父了吗?(骆峰说,这时汤澈的形象已经掩过了蒙茶,渐显高大了。)汤澈说,我对她讲,蒙茶老师太伟岸,懂的东西涉及哲学,宗教,文学等等。沐露说,蒙茶老师阅读这一块太厉害了,读过的书可以说数以万计了,他建议我读三十本书,我还没读完呢,所以他不待见我。我又对沐露讲,蒙茶老师伟岸,所以不敢高攀,只能在旧时做熟人来往,多半讲讲柴米油盐,就是吃了么,喝了么。沐露说,你这是过河拆桥啊,啥意思?我反正把他认作老师的。哎,你们是江湖朋友,相忘于江湖了。你有他微信吗,他好像最近两年才使用微信的,没有的话我推给你。(虞男说,讲到这里,感觉还没到故事中心。)沐露讲,那我就冒一把险,把微信推给你,你们是故友,别让他有啥误会就行。(南洋说,她顾虑比汤澈多啊,多有意思。)汤澈说,过了一会,我拍下的小说的序沐露详细的看完了,回复道,写序的人不是蒙茶啊,是不是别的大咖?他那时只能做个枪手啊,代别人写?算不算黑历史?我回复道,是领导欣赏,才让他做了枪手。沐露说,蒙茶老师这么有才,差点划空而过做了流星,当时当地的领导如果重用,也不至于导致人才流失。到时候你们聊天的截图给我看看,看他对你热情不?(南洋说,这么八卦,年纪应该不小了。)汤澈说,等微信加上蒙茶老师时,他发来了握手的表情,然后问,你父亲挺好吧?我有空再跟他联系。我把截图给了沐露,沐露说,他和你爸爸聊天要加密呢,是不是两个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快上你爸爸的手机看看。(虞男说,不用看,蒙茶老师说的是套话。)我对沐露讲,他们之间聊的都是当地人事任免之类的话题。我这话一说,沐露顿时没了兴趣。(骆峰说,政治题目最能挫败女人,让女人沉眠。)汤澈说,一直到了下午太阳西斜时,沐露突然又开腔了,这次是打字,说道,交给你一个光荣又艰苦的任务哈,把授课讲师的名单发给蒙茶老师,看他认识几个!因为作家班压根不提供!(南洋说,这回真相大白了,坑在这里。)汤澈说,我对她讲,学校不提供一定有原因,不能这么粗暴的通过别的渠道挖掘讲师们的信息。沐露说,怎么能说是粗暴呢,我特别想要昨天和今天两位女老师的微信,将来我要写散文的。知道我为什么加你微信吗,第一天有位讲师讲完课留下了微信号,全班都没记住,只有你记住了。群里有同学要,就是我,你就把微信推到群里了,结果马上作家班的工作人员私聊你,让你不要朝群里随意发讲师们的微信号,我觉得你挨训了,才加了你。(骆峰说,这个沐露,原来是始作俑者。)汤澈说,跳过蒙茶老师我们不讲,晚上......(虞男说,不要讲晚上,一定没好事的。)汤澈说,晚上,我并没有从蒙茶那里要来讲师们的信息,沐露就说,我感觉你跟蒙茶老师太客气,太客套。(南洋说,这时候才醒过来,这女人要切中要害了。)汤澈说,我对她讲,因为蒙茶老师是我父亲旧时候的朋友了。沐露就问,你父亲当时是个怎样的存在啊,不会是作协主席吧。(虞男说,嗯,这是中心思想,作协主席官最大,一个写诗歌小女人的看法,无他了。)汤澈说,我对她讲,我父亲年轻时候是文学青年,但他没有坚持,所以我要坚持下去。沐露回复道,你说你绕了这么一大圈有意思吗,直接说你爸爸干啥的就行!我说,我们家前清中过举,秉承“耕读传家”。(南洋问,此后还有消息吗,这一个“兔子蹬鹰”,就没有后续了吧。汤澈点头,南洋说,好,烟消云散了。)
汤澈说,晚上做了个梦,忽然在梦里想把沐露灭口。梦里我用了好久的时间说服自己。有一阵子,这种说服的效果好像还真起了作用,在梦中平复着我的情绪。你们见过大海吧,我的梦就像大海的波浪一样起起伏伏。可面对沐露知道的一切,和我泄的密,我发现我居然连大海的一角也说服不了,谁能让波浪的拍岸节奏停下来呢。我在梦里想,波浪曾经引起多少路人的围观,我今天的灭口计划实施后,就要引起多少人的围观。虽然模糊的知道这是游离在梦中,可我也要在梦中杀死沐露一次,因为很多事情在梦里干比较隐蔽,在现实中干是犯法的,我拼命闭着眼,只顾思考,不让这个梦醒来。杀人这种念头不算邪恶,是“三国”、“水浒”谈到了许多具体杀人、屠戮事件后,我才有了杀人的这个概念,只是在脑子里过一遍,不算邪恶吧。我觉得屁股下有个东西垫着我,无论是一把椅子还是一张桌子都不重要,说明我此刻已经开始思考了。但是我又很矛盾,即便在梦中杀死了沐露,现实中的沐露真的就能带着我讲给她的秘密销声匿迹吗?在梦里,真实的沐露其实是不存在的,梦啊,终究是经不起深刻的追问。我并不想拥有一把刀,椅子、桌子这些充当我帮凶的工具我没兴趣,因为我不会把杀人的责任在梦里让它们承担,我信不过他们,就像信不过沐露一样,如果它们同样拥有承担造孽的灵魂的话,我依然是个孤独的执行者,这样很好。我的刀,椅子听到了我的秘密,否则它们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心惊而又心安的是,刀和椅子都用别人听不到的语气在和我对话,这样讲,至少这个计划梦里的沐露是无法听到的。刀放在桌子上,被一张报纸盖着,我想我的话也许沐露一样听不到,就对报纸嘟囔了好多,刀慢慢被我柔情似水的话感动了,慢慢消逝了杀气,它甚至像我爸爸那样,一门心思的读报纸了,可它读到的是一则关于我杀了沐露的消息,我更要快一点实施行动,否则在这个梦的圆环闭合之前,我行动失败的话,一切会被锁在梦里,这个梦就是个失败的梦,我既无法逃出,也无处隐遁,醒来后依然要接受世界的嘲笑,和在梦里我对一切的悔恨会让沐露成为我的梦魇。这种事不能商量,我怕我的邻居听到,就像我每夜睡觉前听到他和妻子窃窃私语一样,不如干脆去沐露的房子里等,在我的梦里,一定能找到那间屋。可“杀死”这个定义在梦里会以怎样的样貌呈现呢,是躺着吗,还是半坐着,一切都太恐怖了,真想猛摇电话喊起我的邻居,一起去那间屋,可是我又不愿沦为配角,那样会寡淡许多,这又牵扯到杀人的秘密,我要保护蒙茶老师的秘密。不能再想了,否则不是梦醒了,就是在梦醒之前会取消这个念头,每个人在梦醒之后,不是都要扮作一个和社会家庭和谐的好人吗?时间就这样溜走了,我想蒙茶老师的年纪比我的大,他的梦里都会安排些什么样的场景、活动呢?我仿佛听到了内心对这场梦境的嘲笑,我真是一个心肠软的男人,组织了一个让人泄气、叹息的杀人计划。我不停的围着桌子转悠,都快转晕了,我走到了一面镜子前,它是我的老朋友,无论我藏在哪它都能找到我,它曾经在别的梦境出现过,多少次被我丢在记忆深处,它从来不会躲避我,照完了我它会知趣而退。今天它是不是要照一照杀人现场呢?今天是它叛变的日子吗,不,这里面我、沐露、蒙茶老师、镜子无人叛变,只是罗织的一个游戏。如果梦里有南洋、骆峰、虞男,他们一定会好好和我探讨这个问题,可是这个灾难他们并不知道,只能由我自己来抗。外面下雨了,我所在的屋子的轮廓也因为雨水返照出的光线而渐渐清晰,能看到一个记忆里曾经出现过的窗户,和我卧室的那扇一样,我此刻真正躺着睡觉的卧室,倒像一触而逝的事物,仿佛梦中的一切才是永恒的。可我究竟在梦中呆了多久了,一天,两天?梦里唯独找不到表,因为时间是静止的,我也一点都感觉不到饿。我现在坐在桌子上开始思考那面镜子,镜子的照射下,我的心仿佛是透明的了,它在劝我放弃计划,真是我的好仆人。我甚至想,窗外的雨是假的,是它召唤出的景象,目的是阻止我,知道我讨厌下雨天出去,我的梦中形象掺进了一些杂质,一些胆小,善良,悔过的杂质。可杀人是一种预谋,大概在我很小的时候,在认得沐露以前就开始盘算这个很久的话题,今天是难得的机会,今天的梦只能在小时候的心灵投射出的影像中完成。我正走在杀人的单行道上,无法回头。我听到蒙茶老师笑了,是我梦里的形象让他笑了,别再笑了,他的笑声太大了,我居然很慌张。蒙茶老师的笑声和外面的雨一样有魔力,让镜子中我的形象发生了偏移。我想,我可以只杀掉我和沐露对话时的那一小部分,关于她了解蒙茶老师过程的那一小部分,就是那一刻而已。这样杀死她之后,她的其他部分会活的很好,我们的关系说不定比杀她之前还要好,也许,杀完后就变成陌路人,也就不存在什么杀人现场,只有欢快的回忆,人都喜欢掩盖不好的东西,用道德和法律来约束它们。我应该为之悔恨,应该为之感到伤感和悲痛,也从此为我和沐露的关系感到骄傲。如果这样杀完,沐露就成为了一个被我亲手打造的雕塑。我开始害怕盖着刀的那张报纸,害怕它有一天会像网络上的很多媒体一样捕风捉影,把我今天的秘密泄露出去,因为我有说梦话的习惯,报纸就是镜子,镜子就是报纸,报纸能把我描述的具体完整,我也能从镜子中读到很多有用的信息。我想把报纸吃掉,可是从此在镜子前,我会变成一个不诚实的人。我想把这张报纸做成风筝,通过窗口放飞出去,又怕沐露读到这张我秘密的报纸。我又听到蒙茶老师的笑声了,甚至在镜子里看到了他的笑容,我被孤立的好惨。我也跟着笑了一下,笑了一个根本不值得去笑的东西--我和沐露的对话记录。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整间屋子黑了下来,已经看不清报纸上的每一个字,这是我的潜意识发生了作用,催促我不要徘徊犹豫了,梦快醒来了。而那张报纸也越发明亮起来,不仅照见了我,也照见了沐露,沐露在报纸里和我打着招呼,我也友好的回复回去,只做了一个表情,聊天软件中友好的表情。我越发越觉得这场梦的虚伪,窗外的雨停了,我立刻活动了下腿脚,用报纸包好了那把刀。把沐露在梦里杀死了,她还能够在现实中活过来,只有沐露梦中的自己认为自己死了才是真正的死,我这样做,只是屏蔽我们的好友关系。今天每一个被我杀掉的人,都会活过来。这就证明了为什么世界上有许多人死了以后,还会活在人们的心中,因为没有人想杀他们。我们又何尝不被我们的朋友、邻居、熟人、路人杀死过呢,数字可能会很惊人。蒙茶老师还在笑,我知道他在笑什么,我的那张报纸,其实是一幅画,本来我要用它画下沐露、蒙茶老师和我未来一起推杯换盏的情景的,不知为什么,画出了一张报纸,此时用来包住那把刀。这幅画我画了好久,几乎在梦的一开头就开始画了,画到现在我和沐露的关系似乎都陌生僵硬了,这让我思索还要不要完成梦里的计划。我要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怎么去找沐露,她和我不在同一个城市。我依然坐在桌子上,面向镜子,看到了一列火车,此刻它正在飞驰。沐露坐在里面,向我所在的方向驶来,笑的很欢快,整个车厢的人都在笑,如果不笑,这列火车就会停下来,我和沐露的关系就会结束。这是一个被笑推动的火车,沐露一边笑着,一边犹豫的翻看着蒙茶老师的诗集,我希望这列火车不要停下来,永远开着,我包住刀的那张报纸也浮现出蒙茶老师的诗歌来。沐露认真读着蒙茶老师的诗,嘴唇翕动着,这列火车行驶在通往未来的路上。我回忆起心灵深处的沐露,就像我少年时的伙伴一样健谈,学生时的同桌一样亲切,青年时代的朋友一样有趣。这时候沐露把头靠向火车的窗户,伸出头,看了看天色,拨通了一个电话,我的手机开始振动起来,我接到了沐露的电话。沐露说,雨过天晴了,我这里有一本蒙茶老师新出的诗集,很难买的,我有两本。我对着镜子说,好的,我在B城等你。(南洋笑着说,好荒唐的一场大梦。大家说笑着,来到了一家医院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