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响起枪声的几周前,泽罗照例绕出街区替雨果送信。
那天难得雪晴,覆盖着建筑的雪与被雪拥簇的建筑好像都悬浮在距离参照物一厘米的空中,微光莹莹。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剔透的冰凌,把淡淡的晨光折射得七零八碎。
泽罗不像往常一样步履匆匆,而是出奇地抬起头看了看它们——此时一滴融水溅在他的鼻尖。“嚏!”他厌恶地甩了甩头,裹紧衣服加快了脚步。他与那个信箱擦肩而过的瞬间,信滑了进去,而他还是两手揣兜,神色淡然——他还是这么老练,但定是不会干回老本行了。他颇为自得地扬扬头,一辆电车正驶过。
那是辆大红色的,漆皮有些剥落而金属把手仍闪着奇异的光泽的老式电车,蹭着铁轨摇摇晃晃地过去了,半空的把手随着车身一同摇曳。他之所以看得那么清楚,是因为车上有一只——一只白色的小型犬。泽罗望着远去的电车的尾部,努力拼凑那个倩影的细节,又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
哎!好像又是她!第二天,泽罗停在不远处,惊喜地伸着脑袋。
第三次将与红色电车擦肩而过时,泽罗提前来到下一站,登了上去。
车上稀稀拉拉几个乘客,但他还是谨慎地拉了拉外衣,压低帽檐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此刻他有机会好好打她了——
一只小比熊,身材娇小,叠着手放在布包上,坐在靠窗的位置,偏着头,或许在哼些什么。泽罗觉得这有点不妥——窥视这样一位优雅的女士,不,应该是姑娘。但他还是那么望着,望着她松软的毛绒耳朵,流畅如拉丁字符一般修长的脖颈,以及颈后最淡的茸毛。如果能再凑近一点,他或许能看到那些细碎尨茸的白毛在清晨新鲜的阳光下发出朦胧的柔光——不,不,我太卑鄙了,他想。
他正出神时,电车抖动了一下,小白犬站起来,走下车。泽罗不确定是否应该跟上,他犹豫了,犹豫间她已经走到一家传真公司门口,他扑棱着站起身望——她已经消失在门后了。于是泽罗眯起眼记下公司的名字,记下了,又在心里默念一遍,记住了。
此后,泽罗总是匆匆敷衍完雨果的信再故作镇定地上车,最后魂不守舍地踱下来。他觉得这样不好,一点儿也不。他像,他,就是个变态。
终于一个冰雪融化的早晨,他轻轻挪到她身边,是时候了,他努力措辞为了不那么直白唐突,他想,他想委婉一些。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
“这位小姐,请问.......您的名字的首字母是?”
“什么?”小比熊吓得一个激灵,不解地看着他。
此时此刻,泽罗看清了她的眼睛——透亮的,光滑的,和泽西的如出一辙。他怔了怔,再次重复了那个愚蠢的问题。
“Em......请问有什么事吗?——‘J’,是‘J’。”她下意识地拿起包护在胸前。
“好的!谢谢!谢谢!”泽罗猛一点头,然后却像他从前任何一次都没做过的那样,先一步下了车。
他带着疯狂的兴奋跑在湿滑的大街上,就算世界上所有冰凌融化的水浇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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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发觉泽罗最近很奇怪。比如他不再把送信看作麻烦枯燥而充满风险的苦差事而是——“Hugo,谢谢你的那些信。”
“什么?”雨果莫名其妙,“你拆了?”
“没有,我答应过你的——但是,真的谢谢它们。”
如果不是泽罗一直傻乐还问些奇怪的问题,雨果也懒得过问。
“Hugo,你都道哪些‘J’开头的女名?”
“你犯什么病?”
“是‘Jane’‘Jessica’......还是‘Jennifer’?”
“你是不是肠道长寄生虫了?”雨果暗自发誓就算断掉信件也不要让一个疯子再整天乐呵呵地送。
泽罗长舒一口气,栽进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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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请问......”泽罗推开那扇意义非凡的门,“哦不......谢谢。”他看见她了!就坐在大厅的服务台后,于是他径直奔向——不,不能用奔,要绅士一些——他别扭地挪向服务台。
“女士,您好。”
“您好,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她抬起头,却看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陌生访客。她用礼节性的微笑掩饰了怀疑。
“是这样的,”泽罗递上一封信,“我想把这个传给我的亲戚——用你们的传真,我......
“好的,请往左侧走,向里第二间。”她摆摆手,迅速解决了这个小问题。
“不是,不是......”泽罗有些急,他要延长这段对话。
他灵机一动!
“我想请您帮我念一下它,如果方便的话。您知道的,我不太识字,乡下来的......”
“这样啊!”她发出一声轻叹,转而以略带同情的目光打量这个寒酸的家伙。他的眼睛,
真别致啊——瞳仁漆黑的,周围却围着一簇簇的赤红赤红的像是绣上去的花。
她低下头,展开纸张。
“尊敬的雨果先生,您的十二月份账单已......”他们同时皱起眉。
“您要把这个传给您的亲戚?”
“不,不!”泽罗抢回账单,“搞错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回见!”
泽罗转身夺门而出,心中一边咒骂该死的雨果——向他借份无关紧要的信他就搪塞了张账单?
一边想着,她的名牌上那串优美的字符,“ Joann”。
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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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罗无数次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寻求帮助”后,乔安终究是发问了。
“这位先生,恕我冒犯,请问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泽罗一怔,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不成问题的问题。“我,我......”他嗫嚅道。
乔安见他尴尬,会心地笑了一下:“您当真叫?‘Hugo’”
“我......”
“那可是大文豪!您也喜欢读他的书?或者您父母?”
泽罗绷着后颈皮,生硬地点了一下头。
乔安接着说:“那或许——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一下。以及,可以看看您的真实面孔吗?我只是好奇。”
幸运来得太突然!泽罗慌张应付几句便跑开了,他要缓一缓。
当暮色都快吞噬街区时,泽罗还倚在窗边,回想她轻轻展开纸张,温柔地念:
“尊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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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这些可爱的小东西,感谢该死的雨果。泽罗又一天快快地走在为拜访乔安而送信的路上。公司的安保都快认识他了——裹得严实的可疑家伙。如果能聘上这里的安保,也是一份美差啊!只是,他......
“为什么不能露脸呢,雨果先生?”乔安打量着他。
“呃,我......脸上有烧伤留的疤......蛮可怕的......”
“还能修复吗?”如果乔安此刻流露出的不是关切而是同情,泽罗或许还能厚着脸皮把谎扯下去。
她是——是那么的善良。泽罗愧于自己接连的欺骗,他只是一只卑劣的小狐狸,可怜虫。
“乔安小姐,我向您坦白,我......”
“稍等。”乔安扭过头接了一通电话,“有急事,抱歉,先走了。”她匆匆抱起文件,起身
要走。
“回见,”泽罗喃喃道,“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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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go,”泽罗轻声扣上了门,“你得帮帮我......”
“怎么?”雨果合上书,“你最近到底在干嘛?”
“我......唉。”
“看上谁了?”
“你,你怎么知道!”可恶,狡猾的雨果。
雨果轻嗤一声:“不是寄生虫就是相思病——你这架势,我都以为寄生虫快上脑了。怎么
帮?她是?”
“她——Joann她在公司上班,前台,是小比熊。我,我......”
“漂亮吗?”
“很漂亮,当然......心也很好——我们太不一样了。”泽罗的眼睛暗暗的,不知盯在哪儿。
“或许你可以写封信——不,我可以帮你写封信,表达一下你的心意——到哪一步了?”
“没,刚认识吧,也不对,她误会了,以为我是你。”
“哦——”雨果意味深长地轻呼,“你先想好吧,回头我给你写。”
“......”
雨果换了只腿翘,翻开书继续忙他的事。
“这孩子长大了。”他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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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乔安小姐,您好。我有一些事想告诉您,其实我不叫‘Hugo’,‘Zero’是我的真名。而且,我是一只......”
泽罗紧紧攥着封好的信,信封上有雨果盖的精致的火漆。
“我想向您坦白,我真诚地爱慕您,从一见面开始......如果您感到被冒犯,我很抱歉,但我只是想让您明白,我不求任何答复......”
泽罗走上电车,乔安今天没搭这一班,车厢空落落的。他捏着信,伸长脖子望着。
竟然——他看到她了。可是,她正挽着另一只高大的公鹿,有说有笑地走在不再覆雪的街道上。那头鹿,穿着得体,一身光洁的褐色毛皮,两只近乎完美的对称大角,向上伸展,优美地拓开分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挽着她一步步地走。泽罗似乎能听到鹿蹄踏在石板路面上的清响。
电车好像颤抖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您下班后,我们或许能在报亭旁的咖啡店见面......”
街边,垃圾箱里多了一封揉皱的信,盖着精致的火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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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酒吧的生意却不合时宜地好,雨果好不容易脱开身,心急火燎地往家赶。泽罗的房门紧闭着,没有动静,就同刚才那通电话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叩叩叩。”
“叩叩叩。”
“唉,”雨果垂下手,叹了一口气,“总不能事事顺心啊!生活。”他冲门里嚎了一嗓,转身回房去了。
黑黑的房间里,泽罗独身靠在床沿,抱着腿,抬头对着窗外的天。
这里的黑夜并不纯粹。夜幕只像一层薄薄的面皮,蹩脚地裹着里头的馅儿。馅儿里是车尾灯、霓虹招牌、浮动的声色与尘土。“真抱歉,老兄。”
那张明媚单纯的笑靥不时浮现。他只一想,想那个小姑娘机灵纯真的模样,心就软作一团。她蓬松柔软的毛发像雪后初霁积在松枝上白净的雪。“尊敬的......”她的声音那样动听恬淡的,有如一池浮着绿萍的清水——水中也许还有落花,不然为什么会散出淡淡馨香呢?高楼间落下欢笑声,随着夜风一阵阵被推进泽罗的耳朵,真好。
如果世上真有天使,那一定是乔安。耳边又不争气地响起了“尊敬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尊敬的泽罗先生”。我们都知道的,泽罗哑然。街区在黑夜里更加蠢蠢欲动,寻欢作乐的队伍开始纠集起来,不时有玻璃酒瓶砸碎的声响和酒鬼们污秽的咒骂。泽罗起身,“砰”地砸上窗。这些卑劣的动静招来他的痛恨,而不得不说,比起高雅大厅里悠扬流转的交响乐,他更能在那些不堪入耳的噪声中寻到可耻的归属感。
我又能给她什么呢?或者说,我又有什么呢?泽罗仰头四顾,那些精致的金属刀叉,有年代感的CD,古拙泛黄的书籍......它们都是雨果的,都不曾也不会是自己的,甚至,那封信......他低头,只看到自己薄薄的影子。
“有时起初的隐忍可以避免终身的痛苦。”
如果,只是说如果,上帝当真为他安排了灵魂眷侣,泽罗只情愿她离得远远的。她应天使般安宁幸福地生活在天堂,而他,注定是要陷入地狱腐烂发臭的。若有幸,他只求远远地望一望就好了。圣诞那夜的巨大管风琴似乎又轰鸣起来,充塞他的五脏六腑。他不觉痛苦,也未有不甘,只是浑身发胀罢了。他就那么倚在床沿,偏过头,试图渐渐入睡。
半梦半醒间,他又听见了电车驶过时悬着的扶手左右摇晃的可爱声响。它们像一只摆,固定在应有的轨道上优美地往复。
若不是夜色浓浓,或许有一队白鸟的翅影掠过窗台,霎时又飞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