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他带着复杂的心情挤上了北去的列车。车厢里人头攒动,一片嘈杂。他拖着几个大小不等的包裹,艰难的,不知越过了几个人的大腿和遍地的行李,终于找到了那个靠窗的、属于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了下去。他喘吁一会儿,又起身将几个较轻的行李举手放在属于自己的行李架上,又把几个沉甸甸的包裹往脚下拉拉,才算安定下来。
火车悸动了一下,开始向前运行。站台上挥手送站的人,卖东西的流动车,身穿制服、手拿小旗子的车站工作人员,小卖铺,还有高大空旷的站台敞篷统统向后漂移着,漂移着……
车厢里还没开灯,他扫了眼嘈杂的旅客,轻轻叹了口气,向窗外望去。已是黄昏时分,远处山脊上的景物显出模糊的轮廓,近处山坡上落光了叶子的灌木丛和枯草像身负重物的老人在风雪中抖索。这荒凉的景色正应了他此时的心境。
他是这个地区小有名气的一位人人羡慕的“万元户”。他经营着一处不小的苹果园。每当果实成熟,前来采果的姑娘少妇们的笑声就充满了苹果林子,她们叽叽咕咕的话语和热情奔放的样子,就像一群嬉闹的花喜鹊,这样的欢乐场景也曾给他带来不少的欢乐和欣喜。可是好景不长,一场突来的暴雨几乎彻底毁灭了他经营多年的果园,果树大部涝死,他几乎陷入了绝望的境地。而那时的城市正在扩大,经济飞速发展,姑娘少妇们也就星散各地,奔向更为广阔的天地。苹果园里再也听不到她们爽朗的笑声,再也看不到她们矫健的身影。空旷的果园里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尚未涝死的果树和一颗冷却了的心。他的结发妻子经不住这巨大的打击,一病不起,过早的离开了这个世界。那时的他只有望洋兴叹,对酒浇愁的份儿了。
火车正在加速,发出“啌唿”“啌唿”的声响。他收回目光,见车厢里已开了灯,旅客们也已安静下来,有的还哼啊哈地打起了呼噜。他抬头望了眼行李架上的行李,又低头把脚下的行李往里拢了一下,呆望着前面,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他还有一点兴趣的话,那就是这次北行之旅了。现在他聊以自慰的一件事就是他儿子的不凡表现了。他的儿子不负众望考取了一所名牌大学的博士研究生,这可是他所在的那个小山村里有史以来的第一个研究生,当时他在村里真是扬眉吐气,乡亲们见了他,总是老远就站住,垂手而立,恭敬地问候,就连临村相识的人也说:“你儿子可真行,这不光是你的光荣,你村的光荣,也是俺村的光荣哇!”事有凑巧,儿子毕业后又赶上各地争夺人才的大潮,儿子便毫不费力的成了那个大都市的居民,并有了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之后娶妻生子,定居下来。他这次的北行之旅,就是应了他们的请求,去他家看小孩子的。
长期孤寂的生活,他早已厌倦,这时的他急需的就是有一种热烈温暖的环境来中和一下他近于冻结了的心。他想象着,儿子现在的家庭一定是充满阳光,其乐融融的,他们都受过高等教育,他们的情操一定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典雅、高尚的。他美美地想着,沉寂的心似乎一下子被激活,他甚至想象出他下车后及到家后儿子儿媳的种种热烈相迎的情景,他要在这温暖的、充满亲情的环境里彻底改善一下自己那颗早已冷却了的心,他这样想着竟哼起了几句“喜洋洋”里的曲子。引来了好多惊疑的目光和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