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第家搬走后的第二年,文祥家弟兄几个紧跟着就上了塬。随着这两处庄院人走窑空,湾底那条路上就只剩下福祥一家守护,出行更是不方便了。走路的人少了,天干物燥时路面时常盔着一层虚土,福祥的拖拉机蹚着土开过去,人和车都会被掩埋在扬起的浮尘里。天阴下雨更是泥泞不堪。以前冬季落了雪,三家人各扫门前雪,最后把连畔的雪路扫通,各家出行都便利。现在只剩福祥家六口人来回走动,别说扫雪了,光拿铁掀铲一条人行道出来,一个人最起码得耗费一个多小时。老五家已经在塬面上垫好了地基,最近正在叫人砸拆院子里的二层楼房,眼见着收麦子前就能搬到塬面上。临沟的湾底独独撇下福祥一家,逼得福祥两口子也开始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跑前跑后地打问起了宅基地。
塬面上修房的人都在自家湾底的院落里取土垫地基,每家每户的墙面都被挖得咧嘴豁牙。院子里更是狼藉不堪,破碎的盆罐瓦片,废弃的犁铧磨盘随处可见。能用得上的门窗都被取走再利用了,只剩下几孔被熏得黑咕隆咚的敞口窑,里面堆放着新家里用不着的杂物。昔日热闹的湾里一下子变得荒芜冷清。
王家奶奶偶尔也会拖拽着使不上劲的右腿来到洞门外,趴在婷婷家崖背上张望一会儿,自言自语地感叹上几句:“唉,湾里一下子冷清的,人都不想出来转了。地方就是这,有人住时常洒扫还像个样子。人一走,院子烂敞的就不像个样子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那几年人都往沟边里挖窑收拾地方,为的是人畜吃水方便,塬面上都没人去。而今世道不一样了,吃水有了吃水井,人可都往塬面上趁去了。我记得福祥他妈头执得硬杠杠地说过,他们老两口死活不上塬。她说的能作数吗!而今后人把房盖好,他们老两口乖乖地跟着上塬去了,能由得了她!秀英脸一拉,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唉,老了就窝囊得不行了!不知道存生弟兄两个咋想的,湾底下就剩下他们两户了。唉,看求他们去!我还能活几年的光景。管不了我也不过问,看求他们咋跌绊去。”
早在福祥家动工修地方时秀荣就急得如坐针毡,成天在存生耳畔念叨。存生心里也不由得瞀乱起来。
一想起搬家,他们心里就有一万个舍不得。费尽心力打造的这一院子地方,算起来住的年限也不算长。院落周围长起来的果树正是挂果的时候,一旦搬走没人经管,都给放羊的办了好事。
不搬又不得成。如果存柱家一搬走,剩下他们一家孤零零的,根本没法住下去。再说,正窑窑顶的那几道裂口越来越长,箍过一回后又从原来的豁口处开裂了,时常让人提心吊胆。洞门顶也不行了,大门顶上裂了口子的几块胡基随时都有可能砸下来。
如果上塬,往哪儿落脚也是个大问题。到底是接承柳家那一院子老地方,还是另辟地方?为此,存生两口子煎熬了好长一段时间。
最后,在效林的鼓动和撮合下,存生两口子以二千八百元买来了塬面上柳家的一院子地皮。实际上,秀荣以手头紧张为借口,只给了两千就把地契拿到手了。柳家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大儿子便以看孙子为由,接走了他们独居的老母亲柳熊氏。把原有的六七亩原地也无偿转让给存生两口子耕种。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柳熊氏和秀荣的娘家都在熊家渠。效林和柳熊氏的侄子又是铁杆兄弟。有他们两个人在中间牵线搭桥,这笔交易很快就促成了。
存生两口子看中了这处地方绝佳的地理位置。地处公路边上,距离大块地二百米不到,转让过来的几亩原地都在院落周围,出行耕种都方便。老院子分为前院和后院,前后占地将近两亩。宽展的场院让秀荣两口子甚是欣慰。后院的地里,他们准备把边上之前长的老杨树全部砍伐掉,把湾里长起来的好果树移栽进去,再在有豁口的院墙周边栽一排花椒树。还像在湾里一样,从夏季开始吃杏子,到李子、桃子、苹果、各种梨和核桃,家里的水果一直能吃到秋后。
如果他们当即要搬来住的话,原先的一院子土坯老房也能凑合着住,但是存生两口子心里还是有点“硌硬”——柳家当家的殁于病疾,他们总觉得直接住进去不太吉利。存生也不喜欢老房的造型和大门的朝向。他准备将新院子的大门端朝向公路,正房也盖成坐北朝南的方位。综合考虑和采取了各方意见后,他们决定将以前东西朝向的正房暂时当作牛圈和草房,储备杂物零碎用品。把正院的地基再垫高一些,盖现下最新式的那种房梁和檩条都是水泥结构的一砖到顶外带雨蓬的房样式,偏侧盖两间伙房,外加一间储藏室。这次,存生和秀荣在思想和口径上都达成了一致,他们都坚定地认为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安置地方。他们准备倾尽全部家当和精力把这一院子地方修缮整齐,连同给颜龙以后娶媳妇的婚房都置办周全。
开了春动工前,存生两口子专门去了一趟熊渠。按照农村的习俗,熊家老汉刚过世,秀荣身上有孝,不满一年是不能破土动工的。存生专意去庙上求神占卦打问了一下大门方位的安置,顺便求了个破土动工的方子——须得一个披麻戴孝的孝子到新地方上四处踩踏一番才能解了孝。
关于大门方位的安置,这次存生两口子比第一次更是上心。当初就是因为他们马虎大意,在修第一处地方时,洞门的方位出了点偏差,导致的结果便是:住进去不到一两年的光阴,燕燕三个一年到头不间断地轮流得病。还是在熊家老汉的建议下,存生把“庙上老爷”请到家里“拨置”了一回才渐渐安宁下来。那时的光景过得紧巴,存生辛辛苦苦挣来的几个钱基本都砸到医院和药铺里了。随着年龄和生活阅历的增加,存生也变得越发沉稳,做事之前总要瞻前顾后、深思熟虑一番。他深谙宅院“不干净”关乎着一家老小的安宁,所以,他不再意气用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存生两口子来到熊家渠还有一个目的。他们准备把熊家老婆接到白家洼住上一段时日,帮他们料理一些家务。一旦破土动工,存生两口子就得把精力全放在新地方上。虽然他们把活承包给了以老九为首的庄里匠人,但是,存生白天除了要忙活着准备匠人需要的物料,还要和秀荣一起顶替小工伺候匠人。他们算了一笔账,雇一个小工一天可以省下80块钱,盖一院子地方至少得三个多月的时间,如果他们两口子顶一个小工的话,算下来能省两千多块钱。秀荣的事情更多,她不但要在新旧两个家里来回料理,晚上还要和存生在敞口的新院子里轮流照看摊场。
这样一来,老地方上的一应事宜都要燕燕来照管。她不仅要料理家务喂牲口,每天中午还要给十来个匠人管一顿饭。现如今的王家奶奶什么也指望不上了,她自己拖拉着一条腿出门方便一回都费劲。像往常一样,王家奶奶还会偷偷摸摸地喝上一铁勺胡麻油。秀荣知道这件事后又生气又觉得好笑,她叹了一口气说:“唉,人越老就越怕死了。咱们那个老婆子也害怕阎王爷把她收走。让老婆子胡整去!咱们权当蒙在鼓里不知道,只要人家一天不胡喊胡骂,她能喝多少胡麻油。”
不知道是喝油的缘故,还是身体机能的原因,渐渐地,王家奶奶发觉喝胡麻油不但不见效,反倒引起了便秘。肚子胀得难受的时候,她想放个屁通一下气都觉得力不从心。每每这时,她只能拖拉着腿来到牛圈吃力地靠墙半蹲着运气,一蹲就是二十来分钟,屙出来的屎疙瘩干硬的像羊粪豆一般。有时她觉得头昏耳鸣、肚子胀得难以承受时,就喊燕燕去给她买几包三黄片。王家奶奶经常会背着燕燕多吃几粒药,肚子咕噜咕噜有反应的时候,她常常还没来得及走到牛圈,裤裆里就已经装满了。
起初的时候,王家奶奶时常把换下的脏裤子偷偷地藏在洞门外的柴草窑里,等家里没人时她自己再取出来打理。有一回,秀荣揽草煨炕时正好一把把脏裤子扒拉了出来。她一边在存生面前唉声叹气地数落王家奶奶,一边让燕燕拿去收拾。
燕燕一只手反提着裤子,一只手拿棍子拨拉着裆里已经干结的屎块。当她一边歪斜着脑袋嗷嗷作呕,一边搓洗裤子时,存生笑呵呵地嗔怪她:“几个孙女儿当中,你奶奶最把你值钱。你小时候就享了你奶奶的福了,百天没过就撩到她大襟子衣裳里到处浪门子。屎尿布都不知道给你洗了多少。说起来你奶奶也偏心,我二女子从生下来到会走路,你奶奶都没抱过几回。也该到你娃变工的时候了!”
燕燕抿着嘴只是一味地憨笑。她的心里是舒畅的。比起在酒店当服务员和在学校当老师,她更喜欢在家里干体力活。
一学期结束后,燕燕便结束了她短暂的教书生涯,因为那个生病请假的老师又回到了学校。鉴于她良好的教学成绩,原学校校长特意聘请她再去任教。燕燕不假思索,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便委婉拒绝了。
她之所以去学校教书,主要是想借机证明一下自己。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用教学成绩证明了她有能力当一个好老师。这点小成就或多或少让她的心空变得豁亮了些。但是,那几个月的学校生活也给她留下了一些抹不去的心里阴影。每每想起都让她觉得心有余悸。
农村学校的老师除了值周的老师需要住校外,其余老师晚上都不用住校。大多数老师的家就在学校附近。燕燕教书的那段时间正是天气逐渐变冷的冬季。天气不好的时候,寒风夹带着哨声响彻原野,像是要把整个房子连根拔起。轮到燕燕值周住校的那些天正是风雪交加的夜晚。当她一个人住在空旷无人的校园里,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时而还有被风吹落的枯枝断木敲打门窗,她的脑海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同事们平日里闲谈时说起的各种诡异事件。她明知是自己庸人自扰,也想控制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可是越想控制越不受控制,直到她把她自己吓得蜷缩在被窝里不敢出来。有一回,尿憋得她全身战栗,她都鼓不起出门上厕所的勇气,直到被逼至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时,她才硬着头皮夹着腿跑到厕所。由于尿憋得太久,蹲下身好一会儿都尿不出来,她的脑袋里偏偏鬼使神差地胡思乱想起来,她甚至幻想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如影随形地围绕着她,吓得她提起裤子一路狂奔。从此后,只要燕燕值周住校,她白天从来不碰水杯。尽管这样,她每晚都要开着灯才敢闭眼睡觉。奇怪的是,只要回到家里,睡在家里的热炕上,即使她脑海里想的是《聊斋》里的妖精鬼怪,她都不会害怕到把自己包裹在被窝里。这些羞于启齿的经历让她羞愧苦恼了好一阵子,同时也坚定了她离开学校的决心。
当然,家里需要帮手是燕燕不想再教书的最主要的原因。秀荣两口子考虑到家里确实也忙不过来,当学校提出返聘她时,秀荣嘴上说让燕燕自己选择,心里还是希望燕燕能帮助他们度过眼下繁忙的几个月。
修房的事已经让存生两口子无暇再顾及燕燕工作分配的事情,他们也不再抱希望了。只是庄户里谁家要是请“庙上老爷”来家里坐堂时,秀荣都会软硬兼施地逼着存生去问一下燕燕的前程。存生拗不过秀荣,每次都硬着头皮跪在地上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起先,他们口中的“庙上老爷”很有耐心地答复存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事多磨”,然后拿根毛笔在黄纸上画些符咒。有的让燕燕跪在十字路口烧掉,有的让她烧成灰兑水喝掉。燕燕每次都会虔诚地照办。当存生厚着脸皮最后一次问时,坐在靠背凳子上的“庙上老爷”抬起眼皮不耐烦地撇了他一眼,继续抖动着双腿,声色俱厉地回了句:“都想当官,谁来抬轿!”
存生和秀荣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些天,像吃馍馍一样掰开揉碎细细品嚼了一番。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原来他们的女儿命里头就没有坐轿子的福分,生来就是“抬轿”的劳碌命。只是秀荣死活想不明白,既然燕燕是个劳苦的命,为啥让她上学时学得那么好?怎么不让她像小燕一样,早早断了上学的念头,至少这一口气还好忍!让他们空欢喜了一场不说,到现在燕燕还爱抱着个书读,到底啥时候才是个头!
秀荣这样说时,存生总是想方设法宽慰她:“命压人头不奈何!头顶上有个山把你压制住,既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都翻不了身。”
存生两口子心乱如麻、哀叹不已,也只能相互慰籍一番,最后打落牙齿和血吞,把这话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不敢给任何人说,尤其是燕燕。最后,秀荣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咬得牙关咯噔噔作响,声音哽咽地说:“去他妈的个蛋!即就是我女子啥工作都没有,守在家里一辈子,老娘也能养活得起。要个正式工作能干啥!这下白送个工作老娘都不往眼里放了。人一辈子三翻六正活人呢,路长啦啦的。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等着吊死……”
这样一来,原先为燕燕找工作准备下的几万块钱也花不出去了,存生两口子这才下定决心修地方。在修地方和给燕燕找工作的先后顺序上,存生两口子一致把重点放在后者,毕竟孩子的前程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儿。
临近动工的前几天,效林披麻带孝,在存生的新地方上踩踏了一圈,破解了系孝的顾虑。休息时,存生掏出纸烟顺手递给效林,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吐起了烟雾。效林转头问存生说:“你们修房的钱凑够了吗?按照你们两个的想法,把这一院子都收拾利落,怕得这个数。”说着效林伸出四个手指头在眼前晃动起来,继续说道,“按照现在的工价和料价,置办齐全下来怕得这个数吧!我估计你们手头上有个两三万,还有攒下的那些粮食呢。那天跟咱们二掌柜的坐一达闲谝了几句,我说你们手里绝对存了两三万。二掌柜的只是个摇头,说啥都不相信。”效林一边笑着一边试探性地看着存生。
正在拔草的秀荣抬起头看了一眼存生,奸笑着对效林说:“哪来恁多的钱呢?你跟上贩菜也有年头了,一集能挣多少钱你心里每个数?就我们两个生意做的早也攒不下那么多!”秀荣故意卖了个关子,她要看看存生怎么给效林兜底。
效林笑眯眯地打趣存生说:“哪个卖菜的不知道你们两个生意最好!钱挣得多,连个炒面都舍不得吃。我猜想你们两个有钱呢,不然能铺摊开修这地方。”
存生鼻孔里出气,乜斜着眼睛抿嘴笑了起来:“你就像我们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我们存多少钱你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没有那么些也差不多。我估计都不够修一院子地方,到时候缺多少再卖麦子添凑。我听老九估摸说,我们这一院子地方连工带料,差不多得个四万封顶。你怕还要趁早给我攒几个留着应急呢!”
效林揉了揉眼睛,又挠着鬓角,苦笑着说:“唉,我这几年把先人亏了!干啥事都没交上运气。我喂猪时猪没价,我把猪场关了,猪价上去了。就一年间天气,小文连本带利回来不说,还净赚了一万多。后来又跟上你们卖菜,我一卖菜,卖菜的人比买菜的人还多,你说我能挣几个钱?说实话,我手头上打扎合严都不够还欠下你们的。我先给你们凑上一千。”
存生转头看了一眼效林,咧开嘴笑着说:“算你娃还有点良心!你再不还钱,我都准备背过你姐姐到你们家里倒腾几袋麦子卖了顶账呢。”
存生的话惹得三个人都笑了。秀荣叹了一声气,指着存生对效林说:“你姐夫是个嘴儿客!翻过来倒过去都是他的人情。要不是我当初软磨硬泡地喊他做生意,他怕还把弓着腰给人家当小工呢。而今把他能的!”
效林笑呵呵地转头看向存生。存生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弯,正咂巴着嘴唇低声嗔怪秀荣。
三个人正在院子里说笑时,老旧的大门吱嘎一声响,福强他妈和老罗两个人推开大门走了进来。老罗笑盈盈地说:“我们两个听见里头有人,想进来把你们的新地方瞅一眼。”老罗一边四下打量一边说,“这个地方宽展呀!把大门朝向路面一开,以后做个啥都方便。而今修这么一院子地方不容易。你们两口子还是攒劲!”
秀荣接着老罗的话茬谦虚起来:“唉,攒劲啥呢!愁得人晚上连觉都睡不好。把这一院子地方修起来,我们两个得一人脱一层皮。”
福强他妈面带笑容,她说话时总是不紧不慢,柔声细语:“你们两个扑腾得争呀!挖地坑庄子的时候,咱们两家错前错后动的工。你们马上都能住新房了,我们还住的是烂窑洞。而今上了点年纪,从洞门里拉一车牛粪上来挣的人连气都没了。我们两个也准备在崖背上的原地里盖几间房呢,一想起来也愁的。”
福强他妈说话间看向老罗。老罗只是咧开嘴笑着不应声。
存生掏出纸烟给效林和老罗每人发了一根,三个男人在前院里一边抽烟一边闲聊起来。福强他妈跟着秀荣去了后院里。
跟了老罗以后,福强他妈相貌上看起来比以前更显年轻了,身体发福,面色红润也有了光泽。她两边的手指上各戴着一个银戒指,脖子上的银项链穿戴在毛衣领外面,衣服都是当下流行的样式。
老罗两口子走后,秀荣又感慨地说:“树挪一步死,人挪一步活。你看福强他妈而今过得多纳福!自从跟了老罗,人家穿金戴银,日子过得还比以前消停。人家比我还要大两岁呢,我们两个站在一起,我明显感觉我比人家还老。唉,我把女人白当了!”
存生听后不悦意了,笑嗔着打趣秀荣说:“你又是咱们家里的甩手掌柜的,吃啥买啥都由你说了算呢。是你舍不得穿金戴银,又不是我舍不得给你买。”
秀荣狠狠地乜斜了一眼存生,没好气地说道:“啧啧啧!你再不要在我娘家人跟前说这些献情话了!我命苦的,天不明就跟着你出门,太阳背到黑才进家门,哪有个闲情穿金戴银呢?我还不知道你!我买几盘磁带你都能念叨半个月,连那个啥一样,光想只进不出的好事。站着说话也不嫌腰疼!”
秀荣一说起这些就关不住话匣子了。存生只能硬着头皮赔着笑脸听下去。效林见状,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脚底下漫无目的地拨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