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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5955 2024-11-12 16:26

  下课的哨声吹响后,燕燕夹着书本走出了教室。后面顿时传来一阵喧闹声,学生一窝蜂地涌出教室。虽已是隆冬时节,在避风的角落里晒太阳还是很舒服的。燕燕微笑着和几个端着茶杯晒太阳的老师打了声招呼,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室内温热,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气嗡嗡作响,水快要开了。

  燕燕在这所学校已经呆了两个多月,早已适应了这里的教学和环境。她心心念念盼望的那场考试仍然似有似无却也遥遥无期。一个月后,和燕燕同一届毕业的师范类院校的中专毕业生通过上岗考试后就相继被安排到了各个乡镇小学任教,包括燕燕的几个同学。在存生和秀荣的激励下,燕燕仍然一边复习一边等待着所谓的考试和机会。存生隔三差五打电话给柳义明探听消息,回复大体都是,让燕燕在家好好复习,一有消息他立马通知。

  呆在家里的燕燕彻底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甚至不愿意出大门。干完家里的活她就执着于看书和练毛笔字。她决定今年家里的对联由她执笔书写,同时,她也萌生了许多新的想法。她想一气呵成考完英语专科的剩余课程,先把专科文凭拿到手。即使是工作分配没有着落,有了专科文凭外出找工作的机会应该会更多。她还暗下决心,考完专科再自学考取本科文凭。或许那个时候,凭着自己的高学历就能得到一份满意的工作。柳义明也曾这样鼓励过她。刚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她就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而今的社会都是靠文凭的高低拿工资。有了这样的决心,她比以前更努力地学习起了知识。但是,埋在心底的对命运不公的怨愤和自卑又使得她想把自己孤立起来。她断绝了和所有同学的联系,包括金红霞。偶尔收到同学寄来的信,她也是读完后就存放在那个刚上中专时父母给她买的皮箱里,从来都不写回信。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这种孤家寡人的生活。无所谓,反正她觉得这样挺好。无力和命运抗衡,那就远离现实,把自己封锁起来和另一个自己泰然处之,她用这样的方式来维护残留下来的那点清高。她又回归到了这片黄土地的怀抱,她本来就属于这里,这或许也是她的命数。就像王家奶奶常说的:“牛吃草,鸡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山鸡变不成凤凰。”以前,她总是厌烦听这些个无厘头的谚语。耐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听得多了,就会不由自主地记在心里,在某一个瞬间想起来后再细细地品味一番。现在的燕燕开始相信“人各有命”,相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可愁坏了存生两口子,这并不是说他们不想或者养活不起自己的女儿。存生时常摸着燕燕的头发安慰她说:“你乖乖呆家里好好复习,国家肯定要给你们给个说法呢。退一万步讲,既就是你一辈子待到家里没个正事干,我们也能把你养活住。再说了,你还在家里伺候着你奶奶,这也是替我们行孝道,给你娃自己攒福呢。”

  存生和秀荣嘴上这样安慰燕燕,心里却没有一点底气。他们还担心燕燕在家里呆不住,万一闹腾着要出去打工,如果真的通知考试,岂不耽误了正事。那次吃了闭门羹之后,存生和秀荣又重整旗鼓,去凤凰的单位上寻了一回。他们一直等到下班的时间才见到了她本人的面,却只等来了一句话:“你们先等一阵,到饭点了,我去吃个饭。”好不容易见到了本人,存生两口子只能耐住性子等待。最后,他们这位亲戚也没有明确地答复这个事情到底能办还是不能办,只是说了很多当前的形势和困难——现下,各个行政单位都是人满为患,好多部门都在精简人事,想要进个人确实很困难。或许这已经是最委婉的拒绝了,只是存生和秀荣仍不甘心,他们一厢情愿地抓着这跟稻草不放。之后,他们又让燕燕自己去她工作的单位上找了一回。

  往返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燕燕只在她办公室里呆了不到五分钟。因为紧张和拘谨,她都无法清楚地还原当时的情景。她只记得她的这位当乡长的亲戚,和所有当官的人一样,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威严的表情让人心生敬畏。她端起桌上的茶杯煞有介事地抿着,一边回味,一边沉思。她说的话不多,但每一个从牙缝里说出的字似乎都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燕燕看似目不转睛地竖耳倾听着,心里却瞀乱得不能自控,一双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她想不起自己唯唯诺诺地回应了些什么,也记不清怎样从那个大门里走出来的,只是迈出大门的那一刻她觉得如负释重。坐在回去的班车上,燕燕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谈话内容,所有能捕捉到的字眼,似乎都是些官场上惯用的打圆场的言辞,没有一句落地有声的答复。一路上,自卑感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她攥紧拳头紧咬着下嘴唇,望着窗外近了又远了的风景,她不断地眨巴着眼皮,想要把湿润的眼眶风干。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何必如此?何必如此?”转念,她又不断地鼓舞和激励自己,“求人不如求己,从此以后,要靠一己之力养活自己,不再为了所谓的铁饭碗,让父母低三下四地去求人。”回到家以后,她越发得不爱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

  存生和秀荣害怕燕燕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个“书呆子”。于是,当庄户里在教育办当干事的一个外甥上门问他们,燕燕是否愿意临时顶替双庙小学一个生病请假的老师代课时,他们立马就应承了下来。

  在当时的农村,每个小学的都有好几个民办教师。除了工资待遇不一样,其他方面和公办教师没什么区别。燕燕一去便接替了那位请假老师的班,任五年级的数学老师,和校长搭班带五年级毕业班。这个学校总共有学生一百三十人。六个老师中有三个和燕燕一样都是聘请来的民办教师。白庙乡的民办老师都是一个标准待遇,每个月300块钱。

  教学对燕燕来说并不是件难事。上中专时他们每个学生都有机会上讲台讲课。只是天气渐冷,她每天都要骑自行车往返,中午自带干粮不回家吃饭。她偶尔也去罗湾秀梅家吃顿中午饭。秀梅家离双庙小学大约十来分钟的路程。

  这样,燕燕一边教书一边自学,倒也是安稳了下来。每逢期末,乡教育办都会组织毕业班参加统一考试,所有的老师集中在一起阅卷。燕燕正好和中学的一位同学紧挨着坐在一起阅卷。想起她们一起考上中专,学习三年一起毕业,人家如今是享受国家正式津贴待遇的人民教师,而她只是个临时的民办教师,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燕燕所带班级的数学成绩在全乡九个学校中排名第二,这也是双庙小学在历届毕业班统考时取得的最好成绩。校长以学校的名义奖励了一个精美的笔记本给她。按照乡教育办的嘉奖政策,燕燕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比平时多出了24块钱。

  翻过年,熊家老汉的病情变得越来越严重。疼痛已经把这个老人折磨得瘦骨如柴,没个人样了。他时常耐不住疼痛,张大嘴巴不停地喊:“妈,你来把我领走算了!我受不了咧……”熊家老婆日夜陪在他身边接屎端尿地照顾。

  去年白露种麦子的时候,熊家老汉的身体还很硬朗,除了能下地干活,他还能坐在院子里编制背篓和提笼。他的身旁时常放着一个水桶,他不时地舀一马勺水泼洒在榆树枝条上面。熊家老婆有时去山里割回来的榆树条多了,如果当天编不完,搁置一晚上枝条的水分流失后便没有了柔韧劲儿,必须得用水浸泡一下才能使用。墙角整齐地摆放着编好的几个背篓和提笼。逢着白庙集的时候,他们老两口就拿到塬畔的公路上,招手挡个三轮车把他们拉到集市上去售卖。熊家老汉编背篓的时候,时常在心里盘算他们老两口的日子。他打算把槽上的牛喂到年底就卖了,用长出来的钱再买一个牛犊看槽上。他还打算再买个奶羊,这样他每天早上都能喝一碗热乎乎的羊奶。趁着他们老两口还能动弹,他还想给他们老两口积攒点头疼脑热时看病买药的钱。

  谁也不知道,熊家老汉的脚是因什么而发病。每次疼痛发作的时候,他都感觉有无数根刺接连不断地扎进趾头缝里,连带着全身都疼痛不已。刚发病时,熊家老婆并没有太在意,当熊家老汉忍不住“啊哟喂”叫唤的时候,她还总是说笑着嗔怪熊家老汉:“你妖精了一辈子!手指上扎个刺都要喊叫半天。幸亏你不会养娃娃,不然就一直抖亏欠去了!”

  强撑了一段时间后,熊家老汉的左脚开始便得肿胀起来,尤其到晚上,整个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刚发现时如针眼大小的那颗黑痣也越长越大,时常有乌黑的血脓从痣眼里面渗出来。他的鞋已经装不下他的左脚了,他只能靸趿着布鞋坐在院子里,强忍着疼痛编织背篓。晚上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熊家老婆就捏一嘬花椒按在伤口旁边揉捻着止痛。有时候他也把烟锅管里的烟油渍掏出来涂抹在上面。有几个晚上疼得招架不住,熊家老汉索性起身端着烟锅,一锅接连一锅地续烟抽,一直抽到天亮。他还特意叮嘱熊家老婆,不要把他脚疼的事告诉几个子女。直到秀荣无意间发现熊家老汉靸趿着鞋走路时,才从熊家老婆嘴里得知了熊家老汉的病情。

  隔天,秀荣就带着熊家老汉去了乡镇的卫生院。大夫建议他们进城去检查。熊家老汉执意不进大医院,让大夫开了些止痛药和消炎药就回了家。就这样,可怜的老汉因为舍不得花钱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直到有一天晚上疼痛再次发作,各种办法用尽忍不能缓解,熊家老婆看到他的脸面因为疼痛而扭曲得变了形时,她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于是连夜去敲了大儿子家的门。

  医院的诊断结果是脚癌晚期。大夫好意地嘱咐:“年龄也大了,没必要住院,拉回去好好缓着。不用忌口,想吃啥就让吃去。”

  效忠靠着墙一屁股蹲下来抱着头痛哭起来。他没想到一颗黑痣竟然能要了人的命。熊家老婆早前在他跟前提过一嘴,让他把熊家老汉领去医院检查一下。他们三弟兄都没有把这个话放在心上,还一个指望着另一个。

  效忠把两位老人接到他们家精心侍候着,连同老两口的那头牛和几只鸡。眼下,熊家老汉老两口去效忠家是最好的归宿,庄里人和亲戚朋友都这样认为。弟兄三个当中,只有老大家住处宽裕,他的三个儿子也都相继成家。大儿子向前两口子的工作单位都在张掖,两个又都是吃公粮的大学生。二儿子龙龙结婚最早,两口子在城里跑出租车。他们的女儿由效忠两口子照管着,只是这个姑娘都一岁半了还不会走路,头和身子时常晃来荡去的,连站都站不稳当。他们到处寻医问药,各种偏方都试遍了,就连麻雀的脑髓都吃了不少,仍是不见效果。效忠媳妇为这个孙女一夜间白了满头的头发。老三儿子红红刚结婚不久,两口子在城里租房住,红红开半挂车给人跑长途拉货,媳妇在商场里当售货员。

  再说熊家老汉的两个小儿子。荣生一年四季不停歇地干活挣钱,无奈他媳妇长年累月是个病身子,家里熬药的罐子基本上就没有闲置过。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广州打工,听说大儿子谈了个外地的媳妇,眼见着要给儿子筹备婚事,可家里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收拾不出来。效林两口子在塬面上紧打紧盖了几间住房,一家四口还挤在一个炕上,来个亲戚都没个住处,更不说接管熊家老汉老两口了。

  熊家老汉到效忠家的头几天竟然莫名其妙地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身体一爽快,人也就跟着精神了起来,他主动要求熊家老婆扶他起来吃东西。效忠媳妇掺了几顿搅团倒是合了他的胃口。他张大嘴巴狼吞虎咽地吃着,熊家老婆拿着筷子来不及送到他嘴里。庄户里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到熊家老汉的眼窝和鼻梁已经塌陷,吃饭又是这个样子,明显是给他自己积攒着“上路”的粮食,他们建议效忠弟兄几个趁早准备后事。

  秀荣和秀梅几乎每天都要过来瞅一眼她们的老父亲。按农村老一辈人的说法,嫁出去的女儿是不能在老人咽气时留在娘家家里的,据说会带走家里的财运。熊家老婆随时关注着熊家老汉的状况,她生怕秀梅和秀荣两个外人把他们家后辈儿孙的财运带走了。瘦骨如柴的熊家老汉蜷缩在炕上,曾经那个身高一米八三的汉子如今还没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身板大。偶尔他清醒的时候,听见子女们说话的声音,还会不时地轻唤一下他们的乳名,然后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来。熊家老汉一辈子嘴碎爱唠叨,现在终于消停了。

  效忠媳妇不但要经管走路不稳当的孙女,每天家里都有来来往往的亲戚朋友来探视病危的熊家老汉,到了饭点她还得忙着收拾茶饭。时间一长她身体和精神上都招架不住了。庄里一位年老的妇人给她支招说:“人一辈子就活着一口气,临了临了,那一口气咽不下去,真真是受活罪呢!自己活受罪不说,一大家子人都不得消停。你悄悄拿个苕帚下去把你老公公的棺材从头到尾扫上一遍。那个灵验得很!不出三天人就跟上走了。”于是,效忠媳妇找来荣生媳妇给她做伴儿,两个人去窑里把熊家老汉的棺材从头至尾一连扫了好几遍。她们没敢把扫棺材的事儿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她们的男人。

  还真被那个老妇人言中了。第二天下午,熊家老汉突然眼眸变得清澈,思路也跟着清晰起来,旁边的人问话他也能反应过来。秀荣她二爸见多识广,说这是回光返照,赶紧支走了房里的女亲戚。没过几分钟,熊家老汉朝着门口的方向,使出全身气力喊了一声“妈”就咽了气。

  秀荣和秀梅骑上自行车还没有走到斜路口,就听见后面一阵嘶声裂肺的哭声传来。那是儿媳妇在哭她们刚死去的老公公。农村人有这样的习俗,老人刚咽气后,儿媳妇的哭丧声越大,后辈儿孙的福禄就越绵长。

  效忠弟兄三人为了弥补心中的遗憾,将熊家老汉的丧事办得很是风光。两个唢呐吹鼓手,阴阳请的是以秀梅老公公为首的阴阳班子。他们给老父亲的亡灵订了五道超度经文,秀梅老公公念在亲家一场的份上,又赠送了两道经。熊家渠庄里都是清一色的熊氏家族,光熊家老汉一门的兄弟姊妹就有八个。他们准备了三十桌席面,一桌以十个大人计算,三百多人的场面在农村算是过大事了。庄里人和亲戚朋友都感慨地说,熊家老汉生前有老婆伺候,自己从发病到过世没遭多少罪,也没有拖累后人,身后还能风风光光入土为安,对一个老农民来说,这一辈子算是没有白活。

  看着满院子都是为他披麻戴孝的后辈儿孙,熊家老汉应该是欣慰的。

  秀荣跪在灵堂前,脑海里回想着熊家老汉生前的点点滴滴。她一边烧纸,眼泪不断地顺着脸颊滴落。她在心里万般自责,如果她执意带熊家老汉去大医院看病,或许他们老两口还能多几年的陪伴。

  如今,逝者已逝,剩下熊家老婆一个人要怎么过日子?是一个人回到下面黑咕隆咚窑洞里过活?还是跟着哪个后人?

  秀荣泪眼矇眬地看向坐在炕头上和几个同辈的妯娌说话的熊家老婆,她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一时间感慨万千:“唉!人一辈子活到头活了个啥意思?年轻的时候为后人操碎了心,老了老了还要看后人的脸色活人。”她盯着熊家老婆,在心里惆怅地问她,“我的老妈呀,我老大把眼睛一闭不管你了,你以后的日子要咋过呢?看着你有三个儿子,在我看来,不管你跟谁,往后的日子都不好过。唉——”

  泪眼模糊的秀荣又转头看向熊家老汉的供桌。中间的那张黑白照片上,慈眉善目的熊家老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马褂坐在上面微笑地看着她。秀荣吃力地咽了一口口水,眼泪噗簇簇地划过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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