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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6658 2024-11-12 16:26

  湾里半坡洼上的那几家人自去年农闲开始,就相继往塬上拉土垫地基了,一切顺利的话,赶麦收前就能住上新房子。杨家的这几户当中,小社和应生都把地皮对换好了,只有应堂还踌躇不定。

  前些年,应堂和应生两弟兄分家时,一家人帮衬着应堂在距离老家不远的一块平地上盖起了几间房。近几年来,山沟里的住窑户上塬修房,位置都集中在大块地附近的公路两边。应堂的这一院子地方就成了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尴尬位置。说在塬面上吧,也在塬面上,说房样子过时吧,也不算太过时,只是随着周边住户地不断搬离,他们的院落就像一只离群的大雁,成了矗立在塬畔上的一座孤家别院。

  说起房子这个事儿,应堂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当时选地段时,应堂媳妇就提出要在大块地附近兑地修房,应堂执意不肯,在他老旧的观念里,他还是觉得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住着亲切。两个老人也不断地在应堂耳畔唠叨,希望他们把地方修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这样一来,即使他们两口子跟集不在家,他们老两口也能帮衬着他们照看两个孩子和家里的牲口。如今,后悔已然来不及了,应堂只能观望周围几家的动静,如果大家伙齐茬往塬面上搬时,他们也只好在心口上砸一锤,跟上大家一起上塬。

  腊月里的一个晌午,老杨头转悠着来到应堂家。没有啥大事,老汉一般不登大儿家的门庭。他来之前已经思量了好长时间,当初是他出面劝说,让应堂把房子修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现在他理应再出面,劝说他们往塬上兑地皮修房子,仍然修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知子莫如父,他知道他那个一根筋的儿子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为了房子的事情正水深火热地煎熬着,他要给他好好地开导一番。

  炉堂里,青黄的火焰扑簇簇地乱窜着,炉面上的水壶呜呜地发出声响。老杨头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你怕还是要往人堆里趁呢!人和羊一样,都得合群。一旦湾里都搬完了,剩下你们一家孤零零地住在沟畔上,我一想起来就愁煎。”老杨头挠了挠耳廓,接着说,“虽然你这几间房修起来也没几年,别说你了,我都舍不得撂,但是不撂咋弄?舍不得又有啥法子呢!形势把人逼到这一步了。唉,人一辈子就是个瞎折腾,啥时候把自己折腾到黄土里头才算消停呢。应生两口子这些天跑欢兑福祥家那点地皮呢,昨儿个军祥还打问咱们那一块子地呢。我思想着,不行就把那一片地劈成三半截,咱们三家并齐修上一摆子,上去了也还是邻家。你们两个随时出去卖菜不在家,我们老两口还能帮衬着喂个牲口啥的。”

  应堂翘着二郎腿坐在火炉边,低头听着父亲说话。等着老杨头说完话,他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皮,眼睛眨巴了两下,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要修就先紧着应生修,我不着急。着啥急呢?湾底下不是还有顺利家垫底呢嘛!我听丫丫她妈那天浪门子回来说,胜利和顺利两个谁都不提上塬修房的事儿,把老两口气得没法子,最后在福祥家旁边兑了一块地,不知道啥时候才动工呢。湾底下人都不着急,我急啥呢!”

  杨师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漠然地盯着地面,沉思了片刻才开口说话:“唉,而今干个啥都得花钱,钱是个大头,拿不出来钱,谁敢张那个嘴。胜利家弟兄两个都在城里把脚跟扎稳当了,或许还谋着让他大他妈也落脚到城里呢。那老两口肯定不去,在农村里住习惯了,八抬大轿都抬不到城里去。老农民离不开那几亩庄稼地,与其走城里看后人脸色,还不胜修点地方,老两口安安稳稳地住着。他们不修地方也不行了,湾底里烂肠的,燕燕家门口的那条路,一见下雨就成烂泥滩了。总归,说别人比自己,咱们要有自己的打算呢,过日子的人,不算计不成。迟早都要上塬,趁我们老两口身体硬朗,还能给你们搭把手。”

  应堂挤巴了几下眼睛,说:“我才把修这个房子的欠账还完没几年,手头上刚宽松些。一想起动地方,我头比身子都大。”

  杨师鼻腔里“哼”了一声,故作轻松地说道:“愁啥呢?钱财世上转呢,咱们没钱别人总还有钱呢,别人没钱了,银行里总还有呢。地方修起来住安稳了再慢慢还去,无非就是背点利息。眼见着两个女子都大了,随便出嫁个就能换来一处地方!”

  燕燕这几天晚上都跟着存柱媳妇去湾里给她做伴儿。王家奶奶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作为老大,存柱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这样一来,所有的家务活儿都压在了胜利妈肩头。这几天,她每天都是两头跑,晚上的时候再和燕燕一起回去。

  每天都有零零散散的庄里人来探望王家奶奶。上点年纪、经见过世面的人看到王家奶奶的那个样子,他们一致认为王家奶奶大限将至,最多撑不过三天,因为她的脊梁骨已经坍塌,连眼窝都塌陷成了一个深坑。

  听到这些话,秀荣暗暗地舒了一口长气。看着炕上躺着的王家奶奶,她行将就木的身躯就像一根干枯的柴火棍子。她暗自嘀咕:“老妈妈呀!不是我成心咒你,你已经成这个样子了,不但你遭罪,把我们也都熬得招架不住了。再不说啥,光一天陪着人拉闲做饭,我都耐不住这个破烦了。不是我抠搜,而今粮食宽展的,我不嫌人吃多少饭,我是兮兮受不了这个烦了。一想到跟不了集挣不了钱,我心里头就像钻了一窝蜂一样。你赶紧克里马擦把气咽了算了,趁这几天人闲着,叫我们风风光光把你抬埋了。你眼睛一闭一世人活完了,我们这些睁着眼睛的人还得过活呀。”

  王家奶奶仍是昏迷不醒。存柱媳妇和庄里串门子的人一直聊到十点左右,才叫上燕燕一起回家。

  寂静无人的路上,燕燕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照亮,一只手紧紧地挽着存柱媳妇的手腕。电光外的世界一片漆黑,两旁的树影像一个黑咕隆咚的大怪兽,伸展着四肢从四面八方逼近,像要把亮光下的她们吞噬掉一般。燕燕不敢抬眼张望,只是紧紧地挽着存柱媳妇的胳膊。其实,夜色昏暗,不用照亮也看得清回家的路,手电筒的亮光反倒使得周遭的事物显得乌漆麻黑。

  这几天,你来我往的人们闲谈的话题都是关于生死的闲言碎语,燕燕对这些很是感兴趣,时常凑在人堆里洗耳恭听。离奇古怪的话茬听得越多,她的联想就越丰富,这让原本就胆小的她变得更加疑神疑鬼,加上秀荣陪人聊天时经常挂在嘴边说:“一到晚上我就感觉我们院子里阴森森的。”燕燕更是把这些闲话记到了心里,一到晚上她就害怕的不敢出房门,哪怕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她说不出她怕什么,反正就是不由自主的害怕。

  到了坡底,从沟里传来猫头鹰的几声鸣叫。存柱媳妇十分有把握地对燕燕说:“你听,沟里的信侯叫得清亮的,前几天晚上都没听见过。你奶奶怕熬不过今晚了。赶紧要咽气呢,把人折腾得都招架不住了。你爸年轻还看不出啥,把你大爹和你大娘熬得不成样子了!”

  不远处的山沟里又传来猫头鹰的鸣叫声,低沉而又清晰,像是一个凄苦的女人已经哭干了眼泪,到最后只能低声悲咽。

  燕燕感觉自己的汗毛倒竖了起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赶忙紧挨着存柱媳妇,随口说道:“我奶奶这几天一直穿着老衣,身底下还垫着尿布,又没吃没喝,不知道哪来的尿,把老衣的裤裆都渗湿了。”

  存柱媳妇“唉”地叹了一声气,说道:“那就像根烂了的老树一样,要把身上的血气都流干淌尽才断气呢。你奶奶好着的时候也算个大个子呢,而今躺在被窝里缩成巴掌长点了。”

  她们娘俩回到家就上好了大门。存柱媳妇到牛圈里给牲口添了一背篓夜草就上炕睡觉了。不大一会儿,燕燕就听到存柱媳妇鼻腔里发出的呼噜声。她习惯性地拉上被子蒙住头,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存柱媳妇叫醒熟睡中的燕燕,让她赶紧洗漱完就回家去,说不定家里帮忙的人都来了,说她把槽上的牲口安顿好就来。

  燕燕一口气跑到塬面上,远远地看见存生骑着自行车走在斜路上,她即刻就明白了。

  “肯定是奶奶殁了,爸爸才会挨家挨户地报丧。奶奶!奶奶……”

  燕燕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奶奶”,一种难言的悲戚和负罪感在内心蔓延开来。曾经的某个时候,她也曾希望奶奶早点解脱。可是现在,当幻想成为现实时,她的心里却又如此的难过。眼泪早已模糊了双眼,眼前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突然间变得狭窄起来,走着走着就拐进了庄稼地。她想加快脚步,立刻马上回到家里,她想再看一看王家奶奶。可是,她的腿脚像罐了铅似的,沉重地迈不开大步。

  存生也看见了燕燕,他停在斜对面,用沙哑地声音喊道:“你大妈哪?赶紧给说去,把家里安顿好了往咱们走。你奶奶殁了,你两个哥哥天不亮就回来了。”

  燕燕赶紧把存柱媳妇早上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存生让她先回家帮忙去。燕燕来不及多想,一边悲咽,一边小跑着回到了家。

  院子里站着几个帮忙的人,老九忙活着给早到的人分派着任务。大门敞开着,迎面撞到眼睛哭得红肿的胜利,燕燕的眼泪也一股接一股地滑落下来,她哽咽地叫了一声“大哥哥”。

  胜利转头指向大房,用低沉的声音说:“奶奶停到大房里了,大娘在跟前呢,你赶紧先去给奶奶点个纸。”

  燕燕走进大房门口,门口的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一个简单的灵堂。王家奶奶的遗像两边摆放着两根蜡烛,香炉里青烟缭绕,几根香已经燃了多半。脚底下摆放了几个供人跪拜的麦草包,跪在旁边的玉兰示意燕燕跪到草包上,顺手给她递了几张印过的烧纸。玉兰除了泛黑的眼珠,整个眼眶布满了血丝,她不时地舒展着眼皮,好让眼前明亮一些。

  燕燕看到遗像上的王家奶奶,她正满面微笑地看着她,笑容是那样的慈祥可亲,她的眼泪忍不住地滑落着。随着玉兰的指导,她先烧了纸,又祭了奠酒,随后磕了三个头。一抬头,她又看到了王家奶奶的笑脸,她看着她,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口水后,转头问玉兰:“娘,我奶奶啥时候殁了的?”

  玉兰抬头看了一眼遗像,说:“大概就是一点半左右,从开始折腾到喊了一声妈,不到两分钟就把气咽了。你奶奶把气一咽,你爸就跑出去叫了几个庄里人,把人停到木板上了。你三大把纸活老早就做好了,灵堂也是刚刚才收拾好。”

  接下来的几天里,家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第二天下午起经出门诰,翠霞、霞儿和翠儿都早早地上来了。颜龙请了假,当天中午就回到了家。存柱弟兄两家人全都穿着长衫孝衣,腰里系着一股细细的麻绳。后人辈、孙子辈和重孙子辈的区分,都是根据头孝来定。孙子辈的孝帽上方缝着一小方块红布丁。重孙子辈是同样大小的绿布丁。后人一辈头孝上啥也没有。

  王家奶奶是王家门户里最老的一辈人,王家奶奶一走,和她同一辈的只剩下老十他妈了,也就是大坑坑五奶奶。她吃罢早饭就过秀荣家来了,还没进院子就扯着嗓门哭嚎起来:“唉,我的个老嫂子呀!”她一路踉踉跄跄地哀嚎,直到被玉兰和翠儿赶过去搀扶到灵堂前,她的嘴里仍然呜呜咽咽地嘀咕着。五奶奶的哭丧还是延续着老一辈人声大腔长的习惯,先是拍着大腿面拉长声腔“唉”的一声,接着就开始悲咽地哭诉起来,直到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倒出来。仔细听的话,大都重复地说着:“你把一世人走完了,你走清干了,看我这老不死熬到啥时候是个头……”守灵的孝子悲从中来,也跟着哭诉了一场,最后才把她搀扶着坐到了炕上。

  在王家奶奶生前住的房间里,几个年长的媳妇正盘着腿坐在炕上穿针引线,拿着剪刀给邻里亲戚们缝制着孝衣孝帽。这些活儿,以前都是王家奶奶和五奶奶她们这些更年长的媳妇们的活计。现如今,五奶奶成了王家门户里唯一一个辈分最大的老人。看着后辈儿孙出出进进地忙活着,福祥他妈、小利他妈、还有列锅这几个年老的媳妇拉扯着手里的孝布,五奶奶不由得地感慨:“唉,人一辈子快的!他大婶妈脚碎腿勤了一辈子,谁家殁了人,她都是个缝孝的,而今又轮到后人给她跑前跑后了!”几个后辈儿媳不由得跟着唏嘘嗟叹起世道轮回来。

  说起这个个头瘦小的五奶奶,其实她的年纪和玉兰同岁,可能是没有裹脚的缘故,她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让人一看就是个身轻体健的人。她说话的时候戏眉戏腔,话没说完就扭着头咯咯咯地笑几声。王家奶奶生前最见不惯她说话的腔调,经常在背后地里嚼她舌根:“我一辈子粗声粗腔惯了,到底见不惯老五家婆娘的那副戏腔样子。老都老了,还是那个怂势样子,一笑起来,咯咯咯的,像瓜啦鸡叫呢一样,听的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把人能憎恶死!”

  无独有偶,五奶奶的儿媳妇和同是天下沦落人的秀荣相处得十分融洽,她们两个一见面就不约而同地编排自己的老婆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十媳妇的腔调和五奶奶如出一辙,话还没说出口,先是捂住嘴咯咯咯地笑几声。急性子的秀荣总是先推搡她一把,笑着嗔怪她:“猴精呀!有话你就好好说!听你说个话费劲的,你的声音像在沟子底下压着一样,一句话还没说呢,咯咯咯地笑啥呢,咋像个下蛋母鸡来!”老十媳妇也不生气,仍然咯咯咯地捂着嘴巴笑,要不就跺着脚,用一副撒娇的声腔笑道:“嫂子,你着啥急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我想好了给你慢慢说……”

  念经的阴阳请的是以秀梅老公公为首的一班人。他们合算了一下日子,人停五天再出殡,第四天正事,第五天早上抬埋,总共念十二份经。

  王家奶奶的坟在坟地的老坟阙里,旁边紧挨着王家老汉的坟。和庄里其他事上一样,老九和岁拴还是总管,老九负责里面的一摊子内务,如帐篷的搭建、后厨的管理、执席、上菜、烧茶水等等。岁拴负责外面的事宜,亲戚和外家人的接待,还有戏乐班子、吹鼓手、阴阳一帮人的照管。

  近几年的红白事上,后厨里的主力军都是一帮年轻的媳妇,由秀英带头负责。由儿媳妇熬成的婆婆已经退居二线,除了几个年轻没有娶儿媳妇的,仍然围着围裙混在一帮年轻的媳妇中干些杂七杂八的零碎活儿。

  秀荣和老十媳妇就是这样。论年龄,她们算是夹在年老和年轻中间的一层。老十媳妇比秀英还年轻,辈分到那了也没办法,就连已经抱上孙子的吉祥媳妇都得一口一个“十妈”地叫。老十媳妇嘴上答应着,心里总觉得不美劲儿,嫌别人把她叫老了。为此,她会把头凑在秀荣耳畔小声抱怨:“嫂子,辈分大了也不好。比咱们年龄大的把我叫个妈,我心里还有点硌硬。叫着叫着,咱们就成老茬茬的婆娘了。”秀荣眼珠子一转,用手掩着嘴凑到老十媳妇耳畔小声说:“明明是你们老虎把你拱成个老婆娘了,旁人还能把你叫老?晚上……你怕叫得最欢。”老十媳妇涨红了脸,随后眯着眼睛捂住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就在秀荣腰间掐了一把,怪她说:“我一天把你嫂子长嫂子短的,你这个当嫂子的没一点点正形,说的话能把人臊死。”

  一切事宜都在杂乱而有序地进行着。院子里阴阳念经的声音刚一停息,外面的吹鼓手就开始了。吹鼓手休息的间歇,门口的大喇叭上又播放起了秦腔。戏乐班子正事当天早上才能到场,门口挡风的帐篷都已准备妥当。对面的敞篷里,两个吹鼓手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抽着烟品着茶,这些手艺人都有专门的人伺候着。

  几个年长的老汉靠墙蹲在给戏乐班子准备的敞口帐篷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谝几句闲传。

  岁拴端着他的玻璃茶杯,出出进进地视察着各项事宜的进展,随时随地地应付着前来问事的人。随着年纪渐长和腿脚的不灵便,他打算把王家奶奶的这场丧事场面撑下来就放手,把总管的位置让给庄里年轻有为的后生。他有意培养了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后生,有些事情他都刻意地推托给了他们。闲暇的时候,他就凑在门口的老汉堆里,要点纸和旱烟沫,卷个纸旱烟过个嘴瘾儿。吧嗒吧嗒地抽上两口,他无不感叹地说:“这下咱们庄里老一辈人走的没啥了,该轮到咱们这一茬了。一辈一辈快得很呐!能活到存生家老人这个份上算是好得很了,白事权当红事过,吹拉弹唱热闹上一回,一世人也就下场了。”

  这些老汉当中,身板最不好的要属福祥他大。比起门户里最年长的吉祥他大来,他的年纪并不算大,但是因为常年风湿腿疼,他的罗圈个腿连挪一步都费劲。他们老两口一个腿向外翻成了外八字,一个向内罗圈成了内八字,走路不得不拄着拐棍,蹲下去没有个扶手帮衬,自己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福祥妈老眼昏花的早已捉不成针了,捉不成针也就没有价值了,没有价值也就到了遭人嫌弃的时候。

  颜龙出来叫外面的人进去吃面饭。福祥他大试图起身,尝试了几次都起不来。颜龙连忙走过去,搀扶着他站了起来。

  相跟着这几个老汉走在最后,看着他们一个个都佝偻着身躯弯腰驼背,身上沾满了尘土,颜龙不禁感慨万千,嗟叹岁月不饶人,等这一茬老人都一个个下场了,又该轮到他们这一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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