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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陌上山花无数开 三点余禾 5420 2024-11-12 16:26

  最经不起光阴打磨的就是人的期盼。不管你这一年挣了多少钱,经历了多少个阴晴圆缺的夜晚,转眼间年关又将至,一年中所有的辛苦就是为了能过个好年。

  过了腊月初八,塬上的人又开始风风火火地筹备起年货。白庙街道上过往的大小车辆都坐无虚席。随着私家车数量的增加,塬上人进城也变得随心所欲起来,半天不到的功夫,家里所需的杂七杂八的零碎用品就能置办齐全。

  有条件的塬上人都热衷于买那种七座的面包车,载人拉货都比较方便。有的人买车纯粹是为了自己方便,大部分人买车是为了拉客挣钱。塬上跑的面包车按人头收费,载的客越多车主的效益就越好,一个荷载七人的面包车通常都可以坐十到十五个人。

  这种面包车还有一个更为亲切的名字,不管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他们都把它亲切地称作面疙瘩。每个庄户里也都有几辆这样的面疙瘩。远的不说,白家洼庄里就有四五辆,大多数都是在城里跑短途拉客。福祥也买了一辆二手的面疙瘩,早晚负责拉进城干活的匠人,空闲时间就在城里的大街小巷拉人载客。

  从城东头的火车站到城西头的西景园,这是面疙瘩的主要运行路线。招手即停,不论远近,收费一元。如今的人去哪都图个方便,“坐个一元走”已经成了城里人的口头禅。

  白庙街道上经常停着几辆等待拉人的面疙瘩,进城的票价和班车一个样,如今都涨到了四块。比起定时定点的班车,面疙瘩更为灵活便利,只要招呼一声就能拉到目的地。

  面疙瘩的大量出现并没有影响文奎和秋霞的班车生意,上塬和进城的每趟班车上都坐满了人。究其原因,除非私家车正常行驶,很少有人大着胆子抢下塬到上塬这条路线上的生意。

  秋霞和文魁的日子也过得风生水起。他们不但在城里买上了楼房,为了方便回家还买了一辆二手的大众小轿车。说起这两口子,塬上人无不用充满羡慕和嫉妒的口气评说:“文魁家两口子这几年跑车把钱弄下了!”

  年前的时候,秋霞鼓动张龙在双庙村的塬面上兑了一大块地皮,她和文魁出钱出力修了几间房。他们原来的那个家早已坍塌得破败不堪了。秋霞在塬面上修房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让娘家门上的人知道,她秋霞不是个“孬种”,最主要的一方面也是为她兄弟张龙考虑。张龙在外面东游西逛混世事,这么些年了,也没有混出个啥名堂,连个媳妇都没混到手。秋霞为她这个没正形的兄弟也是操碎了心,她想帮衬他营造个正儿八经的住所,这样一来,即使托人牵线搭桥说媳妇都有了底气。

  社会的发展日新月异,世态的变化也是一年一个样儿。如今,就连农村里的女孩儿找对象,一张口就打问男方在城里有没有楼房。通过考学走出农村的男青年都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能在父母的帮助下通过按揭买一套楼房,找媳妇的事自然不在话下。没考上学的年轻人习惯了城里的便利繁华,眼界也逛得高远了,但凡能在城市里站稳脚跟,他们更愿意在城里买房安家。有了楼房媳妇不但好找,也能把在黄土里刨了多半辈子的父母带出山沟沟。

  王家奶奶最小的兄弟就是在几个后人的带动下举家住进了城里。如今,他们把老家的庄稼地都给人承包了出去,算是正儿八经的城里人了。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撂不下庄稼地的庄稼人也不在少数。这些庄稼人习惯了住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习惯了种沟沟洼洼里那一茬又一茬的庄稼,他们住不惯悬在半空中不接地气的楼房,和城市里闹哄哄的气息,觉得住哪儿都没有农村里那两孔烂窑洞住得舒心,不管后人如何苦口婆心的相劝,他们就愿意留在老家营务庄稼,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进城帮忙照看几天孙子。每进一趟城,他们恨不得把自家地里种出来的米面粮油和水果蔬菜都背到城里去。

  不得不说,环境造就人。在城里呆得久了,农村人身上的风气就慢慢地潜移默化了。存生的小舅和小舅母就是这样,现在的他们一改农村人的形象和作派,衣装鲜净不说,就连说话的腔调也成了城里人的腔调。

  存生打小就不喜欢他小舅两口子,如今更是见不得他们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每见一回都要在秀荣跟前学说着调侃一回。秀荣全程憋着笑听完,还不忘故意揶揄存生几句:“冷怂!那可是你亲亲的老舅。你这个当外甥的在背后地里嚼人家舌根子,小心你老妈将来以后咣当一下躺到地上,告孝的时候你老舅给你穿小鞋,叫你娃跪地下起不来呢。舅舅给外甥挑理这号事情我见得多了。再说,人家当城里人是人家后人有本事,和你有啥关系呢!等你后人有了出息,把你接到楼房里,你也逢人就卖派。”

  存生听着秀荣的讥讽,鼻子里哼哼地出了两口冷气,翻着眼窝瞪着秀荣说:“唉,你把我小看了!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白给个楼房我都舍不得我这些庄稼地。料怂就是料怂,我又没把他虚说。住楼房的人多了去了,有啥好卖派的。”

  一直以来,塬面上人倚仗着交通便利,还有点小瞧河道里人。如今说起河道里人,塬上人无不带点儿嫉慕交加的口吻:“前几年,河道里光棍多的娶不下媳妇,彩礼再高都没几个冷怂敢把女子往火坑里推。风水轮流转,而今河道里人连农民都不当了,摇身一变都成了城里人了。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真真的。咱们塬上人都没有那魄力,有几个能像人家河道里人一样,能撂得下那一院子地方和那些庄稼地。人家河道里人就敢!而今社会活泛的,只要你肯吃苦受累,去城里打扫卫生都比种那二亩庄稼地强。能穿个鲜净不说,住城里到底方便,只要有钱,啥都能买上。钱是个好东西呀,人一有钱腰杆子都能挺直……”

  顺利结婚不久就置办了一辆烟灰色的二手面包车。他的快餐店刚开业那会儿,每天天不亮他就得骑着脚蹬的三轮车到菜市场批发新鲜蔬菜。快餐店的生意稳定下来有了点积蓄后,他们两口子第一时间就买了辆面包车。顺利不但手脚勤快,头脑也灵活,凡事都想得通透。在他看来,下苦挣钱就是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人生苦短,该享受时就得享受。比起四面透风的脚蹬三轮车,能遮风挡雨的面疙瘩不但省劲还能方便他们两口子随时回家看孩子。

  他们的儿子王玺明断了奶就送到了塬上。存柱两口子一边营务庄稼,一边照看孙子。

  顺利媳妇也是个“眼窝子浅”的女人。每次看完儿子回城的时候她都要哭一鼻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泪汪汪地给娃儿安顿个没完没了。

  送走顺利两口子回到窑里,存柱媳妇一边爱恋地抚摸着孙子的头,一边逗他说:“蛋娃,你那个猴精妈给你安顿了一长串,你都记住了吗?屁大点娃儿,就让你出去时把帽子和口罩都带上,生怕把你吹成红二团。你妈说这话的意思,明摆着是嫌我没把你看好。有本事领城里自己照看去。”说话间,她用食指轻轻地挨着孙子的脑门,笑着说:“咋不说你老子小时候就是个黑蛋娃!咱们农村里娃娃黑是黑、丑是丑,身体到底结实,哪个土堆里刨大的娃娃还打针吃药呢!楼房里住的娃娃看着白白净净的,哪有农村里娃娃结实。不放心我带了就领城里自己看去,还想叫我去城里看娃,门儿都没有,我才不去看你们的脸色呢。”随后,存柱媳妇摸着王玺明吃得圆鼓鼓的肚子笑着问,“蛋娃,你肚子胀吗?你见吃洋芋面就没拘谨了。”

  王玺明正忙着玩弄他妈刚买回来的挖掘机玩具。存柱媳妇挠肚子时碰到了他的胳肢窝,他立马耸起肩膀缩紧脖子,歪着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两道弯月。

  王玺明是存柱两口子拉扯的第三个孙子,或许是隔辈亲的原因,他们两口子是越带越喜欢。他们自己当父母时忙着养家糊口,加上几个孩子都有王家奶奶照顾,他们陪伴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总感觉他们是在不经意间长大成人的。轮到照看孙子时,他们才正儿八经地亲身体验了带孩子的整个过程。存柱媳妇无不感慨地说道:“唉,那时候光听老人们念叨,种三年庄稼没影行,拉三年娃娃提笼笼。有个娃娃在跟前晃荡,时间都过得快了。彤彤娃跟上咱们拾洋芋才几天,今年后半年娃都上四年级了。咱们不老咋弄呢!”

  存柱坐在他的老地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看着电视。炉面上熬煎的罐罐茶呜呜嗡嗡地发出声响,旁边的玻璃杯子里盛着一满杯深红色的浓茶,白色的水汽和烟气交融在一起,窑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烟味儿。顺利他妈一边看着王玺明,一边絮絮叨叨,他都充耳不闻。

  如今,湾底下只剩存柱一家人了。也就是一两年的光阴,昔日热闹的湾里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再好的地方都要有人蹲守,有了人气的住处才像个住处。没有人打整的院子里狼藉凌乱,院落周围被挖得支离破碎,蒿草长得都比成人高。

  平第家搬得最早,院子里的几孔烂窑从敞口处断崖式地塌陷了下去。靠近水沟的那条路也被荒草掩盖,只能隐隐约约地根据印象辨认出来。以前的湾里家家院落周围都栽满了果树,一到秋天,黄澄澄的梨、绿油油的核桃,还有红彤彤的苹果和大枣,密密麻麻地结满了枝头,树枝都被压弯了腰身。随着人们陆陆续续地搬走,果树也被挪的挪、砍的砍,沟洼里那些不占地方也不成器的果树,已然成了放羊人塞牙缝的零嘴。如今,湾底一带唯独存柱家菜园子里还有点生机,幸亏家里还有个小孩儿叽叽喳喳的闹腾着,不然他们老两口真的有点孤寂。

  存柱媳妇惆怅万千,成天在存柱耳畔嘟嘟囔囔地埋怨两个儿子:“看着养了两个儿,一个个都像是瞎眼窝。每回回来都像风车车一样,急急忙忙转悠一圈就拍沟子走人,比女人家浪娘家还紧张。人家都能耐的很,挣死挣活把楼房买到城里,明摆着不想回来守这个烂摊子。都是那白眼狼,没良心的,也不知道打问一下,这两个老鳖住在这偏山老林里恓惶吗。唉,人常说,老人心在儿女身上,儿女心在石头上,这话真真的。咱们还操心人家两个作难,刚买了楼房没多长时间,手头上肯定紧张,咱们尽量不给人家添麻烦,还想方设法地帮衬人家,我那面和油都喂了狗了!顺利一张嘴光知道说,湾里冷清的连个撵狼的人都没有,要我把娃领城里住几天。住他大个头哩!要不是害怕把他娃放塬上受吃亏,那怂就不会说这个话。”

  存柱媳妇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存柱还是一根接一根地续着他的纸旱烟,偶尔咳嗽两声清一清嗓子里的痰,随地一吐便伸出脚底板揉踩一番,继续吧嗒吧嗒地抽烟。

  存柱媳妇见他充耳不闻、一声不吭,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便把苗头指向他,唠唠叨叨地嗔怨起来。

  存柱也不辩驳,只管低着头抽烟,等她说完了才抬起头开口说话:“你这个人呀!屎气话就多的不得了!光知道呱哒呱哒地耍嘴皮子,耍嘴皮子顶个屁用呢,靠耍嘴皮能修起一院子地方吗!娃娃有娃娃的日子呢,咱们把咱们经管好就对了,咱们两个又不是没钱修房,又不是老的做不动了,要他们掺和着弄啥?我前儿个碰上咱们老二,打问了一下他们大路边上那一块地皮。那个怂嘟嘟囔囔的,行不行又不给个痛快话,光说要回去和小宁商量呢,看那个样子是不情愿兑地。”存柱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掏出口袋里的烟纸和旱烟袋,有条不紊地卷了一根旱烟棒,擦燃洋火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开始说,“我记得大和妈在碎坑坑里住的时候,路边里那块地还有咱们几分呢,不知道大和二大分家的时候咋说的,我只记得咱们搬到湾里,我跟着大还吆牛耕种过,后来大突然殁了,路边的那一溜地叫树罩得见不上庄稼,我就再没有管求。最后二大家那些后人闹腾着分家,老二家从老庄子里搬出来把房修到路边上,那一块地人家就当菜地着种去了。隔了这么多年,而今老二家理直气壮地耕种着,也没有人嚷叫,这块地也就成个说不清了。以前大路边上的地白给都没人要,而今还都成了抢手货了。唉,塬面上再还没有个好地皮,实在不行就要兑福祥家和贵平家中间的那一块地呢,这一块地好兑是好兑,我就嫌把咱们夹到中间,人总觉得不美劲儿。我思想着,娃娃们刚买了房,手头上也紧张,咱们两个有多的劲头就修多大的房子,紧着咱们那几个钱打豆腐。先盖上三四间正房,住人连带放粮食,拐角处修一间伙房做饭,再盖个牛棚安置牲口装草料。至于以后,他们弟兄两个到底回来还是不回来,咱们管不过来也不管求。咱们把咱们老两口推下场就够事了,看求他们弟兄两个以后咋弄去。咱们先在塬面上占一处院子,娃娃回来了权当是个落脚点。”

  存柱说罢,顺手取下帽子在头上习惯性地抠挠了一圈,随后,他又端起茶杯大声地吸溜了一口浓茶,继续说道,“而今火烧到眉毛上,不修地方也不行了。我听说杨家那几家子都在塬面上打问着兑地皮呢,把人逼得实在是没有方子了。说实话呢,但凡有一点点奈何,我真的不想打动地方。几个娃娃都忙得顾不上,你还要经管这个碎怂娃,既就是给人承包出去,我还得跑前跑后地照看,你说我头能不大嘛!”

  顺利妈听见存柱如此一说,一肚子火气也渐渐地平息了下去,心里也顿时豁亮了起来。她心平气和地听着,生怕王玺明在一旁捣乱搅和,她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冰糖,把所有的玩具铺排在炕上让他自顾自地玩着。听说老二两口子不愿意给他们兑地皮,她一边埋怨老二两口子心屈,一边在心里盘算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塬面上的场景,看哪里还有合适的地皮。

  为了兑老二家的那块地,存柱媳妇隔天又去找了一回老二两口子。刚开始时他们双方还和颜悦色地闲聊了一会儿,只要说到正题,老二两口子就打起了马虎眼儿。存柱媳妇气不过,索性把陈年旧事都搬弄了出来,指责老二两口子强占他们的耕地。一番不愉快的口舌之争后,兑地的事也不了了之,原本没有怨仇的两家人就此接下了梁子。两家人从此行同陌路,不再说话共事,就连顺利这一辈后人之间也都有了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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