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婚姻登记所走进来两个年轻人，乐呵呵地递上他们的红本本。工作人员见二人神色轻松，全无寻常离婚夫妇的悲戚怨怼，心知这段婚姻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便苦口婆心劝解。无奈他费尽唇舌，也说服不了这对去意已决的年轻人。见他迟迟不肯办理，两人实在无法，只得将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原委和盘托出。工作人员听罢摇头叹息，颇为惋惜地递上两本绿色证件——离婚证。

　　正是他们这种特殊的离婚方式，给工作人员留下了深刻印象。不出一年，工作人员亲戚家恰有位待分配工作的大学生，他想起那位通情达理的姑娘，便主动牵线搭桥。相亲之后，姑娘颇为中意，小伙子更是求之不得，两人就此开始交往。

　　李明办妥手续，待到星期天，便急匆匆赶往季莲家。季莲喜出望外——这一个月来，她茶饭不思，形容憔悴，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李明见她往日妩媚神采荡然无存，面色苍白如纸，发丝松散垂落，全然似霜打的叶子般无精打采，心中阵阵揪痛，几乎不敢相认。

　　季莲欢喜之余，又勾起伤心往事。李明为让她尽快开怀，急忙告知：“我们的事了结了，我是来向你求婚的。”季莲闻言心花怒放，阴郁心情顿时云开雾散。为避开李明灼热的目光，她抬手蒙住双眼，任最后几滴热泪从指缝溢出。她没有松手，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醉入仙境，化作一只彩蝶，在百花丛中翩跹起舞。最终，蝴蝶寻到那朵最芬芳的花，轻轻落于蕊心。

　　母亲的脚步声让她松开双手。见到女儿精神焕发，母亲多日来的忧虑终于稍减——这些日子，季莲终日愁眉不展，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为宽解女儿相思之苦，父母曾四处托人介绍对象。可任对方条件再好，季莲皆不为所动，一味沉浸在对那个已婚之人的执念中自我折磨。夜深人静时，母亲甚至听到女儿梦中呓语：“李明，我爱你……我就是不想离开你。”每闻此声，母亲便心如刀绞：我又该去哪里给你找来李明？

　　午饭席间，李明向季莲父母坦陈一切，并郑重提出求婚。二老对李明曾婚之事颇难接受——旁人或许不知，可同学们难免议论季莲为何偏要找个再婚男子。但见女儿魂牵梦萦的模样，终究心疼难忍，只得勉强点头，却提出一个条件：“等你前次婚姻满百日后，再行结婚登记吧。毕竟你们曾举行过隆重婚礼，还是讲究些为好。”

　　收拾完碗筷，季莲精心梳妆打扮，与李明第一次真正畅谈起婚嫁未来。

　　次日清晨，季莲将李明送上客车，自己欢欣雀跃来到学校。同事们见她容光焕发，与往日判若两人，不禁暗自诧异：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季莲日日如此，众人又猜或是强颜欢笑。时间久了，也就无人再过问这桩闲事。

　　季莲父母虽对李明彻底放心，但这未来女婿终究难合心意——他们理想中的女婿，李明无一符合，至少门不当户不对。然木已成舟，既是女儿自己的选择，毕竟将来过日子的是他们。最终商定，半年后为二人完婚。

　　李明的父母则为上次婚礼白白耗费巨资痛心疾首，险些病倒，经众人劝慰方才缓过气来。为走出困境，他们决意此生只为李明操办这一次婚礼。

　　季莲与李明终成眷属。虽未披婚纱，她却无半点遗憾——她要的是爱情，得到的是李明。李明随即开始为季莲办理跨县调动，奔波忙碌。

　　一年后，季莲与李明结束两地分居。

　　那位曾与李明举行婚礼的姑娘，在与大学毕业生的交往中，尝到了真正的爱情滋味。在其父协助下，大学生顺利分配至县里工作，二人喜结连理。此刻她才彻底懂得季莲当日心境——若有人此刻夺走丈夫，自己恐怕连寻死的心都有。

　　此后，她常萌生感谢季莲的念头。

　　这日，谢意如潮涌来，竟让她一夜难眠，非要即刻向季莲道谢不可。可低头看见自己身形，又觉不好意思去见李明。她以央求的口吻问丈夫：“老公，我这副模样，去见他们两口子合适吗？”

　　丈夫笑道：“有何不好意思？你该洋洋得意地挺起肚子才是。”

　　“讨厌，你倒是洋洋得意了。”

　　丈夫故意逗她：“那等宝宝出生后再去吧。”

　　“不行，我一刻也不愿多等了。”

　　“那现在就去吧，要不我儿子也难受。”

　　“你真讨厌……人家说不定还没吃饭呢。”

　　“这时候正好，再过会儿你又该担心人家是否睡下了。”

　　二人相伴前往。李明与季莲刚用完晚饭，李明握着抹布前来开门。另一位男士见状暗自莞尔：这不是和我一样么？

　　进屋后，季莲笨拙地从沙发起身，立于门边等候。是她——两个女人的目光首先落在彼此最显眼的部位，随即相视一笑。

　　四人落座。季莲问：“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现做。”

　　“吃过了。”已成为他人妻的她开口道：“今日，我这兴奋劲儿迫使我必须来这一趟，且非当面道谢不可。是你美好的爱情，成全了我美好的爱情。若非如此，我可能与李明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当真以为条件合适便能凑合。原来婚姻里藏着这般美好的东西，所以我越想越感激你。也为将来我们能和睦相处——毕竟地方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若因往事心存芥蒂，多不自在。我思来想去，该把这事妥善处理好，这才坐卧不安，急于向你表明谢意，连天明都等不及了。但愿我们日后能友好相处，成为永远的朋友。”

　　季莲得她如此宽容，既自愧又欣喜，诚挚回应：“首先，我真心祝福你获得美满爱情。你能宽容待我，我已倍感幸福；你还要谢我，那我真是喜上加喜，可谓人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哈哈哈！”

　　“莫要自责，此事无人有错。我必须谢你——是你让我走进新时代，尝到恋爱滋味。否则我恐怕还沉浸在那‘旧式婚姻’里呢。”她微微欠身，“要不咱们去街上走走？窝在沙发里怪闷的。”

　　季莲亦有同感：“也好。”

　　四人两对，沿着宽阔马路缓缓漫步。

　　“几个月了？”

　　“八个月。”

　　“你呢？”

　　“六个月。”

　　金秋八月的夜晚，街上行人如织。有疾步快走的，有悠闲漫步的。唯独这两对走得极慢极慢。昏黄路灯下，油亮大道上，他们相互依偎着向前挪步。

　　夜色渐深，他们的身影却仍在路上，缓缓前行，仿佛要这样一直走到灯火阑珊处，走到晨光熹微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