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昏迷的温巧云,经医务人员手忙脚乱地初步处理,鼻血总算暂时止住了。
她丈夫吓得一个劲儿打哆嗦——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既无法向孩子们交代,也无颜面对娘家人。思绪纷乱中,他想起重组家庭的不易:你的、我的,整日闹意见;能挣钱时喜欢你,挣不来就踢开;千日好、万日好,一时不好就一刀两断……到底还是原配的好。他胡思乱想着,感到自己不能没有温巧云,心神不宁地又将思绪拉回现场。她这是怎么了?到底去没去张美茹那儿?方才担架师傅那话,莫非她早就进了医院,晚上才回来?若真去了张美茹家,本该饭前就回,至多吃完饭回,可她还回家吃了饭……难道是与什么人暗中约会,遭了害?……或是食物中毒!不行,事后得问问张美茹。这两天回想起来,确实疑点重重:一向不修边幅的她忽然浓妆艳抹起来,照镜打扮、烫发戴罩、穿高跟鞋……这般反常之举,若只见个同学何必如此?看来事情绝非那么简单。唉!是我太过天真了。
丈夫如同向警察提供线索般,向医务人员提醒道:“是不是食物中毒?”
医务人员急忙问:“你们家吃啥了?”
护士随口问道:“哎,你怎么没事?”
丈夫唯恐牵连进来,忙解释道:“她从外面回来,刚在家吃完饭就成这样了,我们家的饭我还没消化呢。”
担架师傅插话:“我们前一阵刚送过她,我认出来了,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怕是没带钱,没法看——那怎么不叫你送钱去?哎,给你打电话没?”
丈夫愕然:“啥时候的事?”
担架师傅言之凿凿:“就刚才!我们送她进去,不知怎的她又回家了。”
丈夫“投毒”的嫌疑不攻自破,却仍满腹疑团,像是向众人诉说,又似喃喃自语:“她回去啥也没说,劈头骂我一顿,还没骂够又从厨房追进来,没骂几句就倒了。”
护士半开玩笑地问:“你没打人家吧?”
“没有,我都没理她。”
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嗡呜、嗡呜……”的鸣笛撕破夜空,也为车辆开辟通道,拽走了夜行人的目光。曾与这车有过交集的人闻声如惊弓之鸟,心中五味杂陈;同向的行人驻足侧目,待它掠过;相向的则加快脚步,急于冲出这令人心神不宁的声响包围。
车窗外,路灯的光影渐行渐远,高楼大厦渐渐彻底沉入厚重的夜色。救护车终于驶抵医院,温巧云再次被抬了进去。护士推着她在楼道里一路小跑,丈夫胆战心惊地跟着,趴在缴费窗口时,手抖得连值班人员递来的票据也接不住。挂号员只好拿起塞进他手里,一转身的工夫,温巧云已被推得不见踪影。他逢人便问,几经周折才找到病房,急忙进门,却一不留神被门槛绊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差点将医生也带倒。
医生颇为不悦,用力甩开他,问道:“病人家属?”
他慌忙答道:“是。”目光死死锁定医生,盼着对方说点什么。
医生简洁吩咐:“赶紧把缴费单交给护士,准备用药。”
他转身出门找护士,却左看右看不见人影,一时无措,像没头苍蝇般乱转几圈,只得又回到挂号窗口:“同志,请问这单子送哪儿?”
挂号员答:“送值班室。”
他不由得烦躁,自言自语:“也不知蹿哪儿去了,找也找不见。”
听见的工作人员忍俊不禁。
医生护士对温巧云竭尽全力进行了一番急救,终于见到转机——温巧云缓缓睁开了眼。医生欣慰地笑了,一直呆若木鸡站在后面的丈夫从人缝间瞥见她醒来,顿时如猴子般灵巧,拨开护士挤到跟前。
温巧云将目光转向他,他眼中倏地闪现泪光。医生对他笑道:“幸亏你呼救及时,再晚点儿,看你如何收场。她本就低血糖,又失血过多,两症并发,雪上加霜,身体哪受得住。”
温巧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命悬一线——明明好好的,怎会险些没命?都是这“二鬼”作祟!她不友好地白了丈夫一眼,再度闭目。周围医护见她已无大碍,便陆续散去。
丈夫难得耐心地守在床边,一会儿瞧瞧输液器,一会儿笨手笨脚摆弄她的胳膊。对一个从未陪护过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现场实习,一窍不通。温巧云觉着针眼处刺痛,“咿呀”叫唤。丈夫道:“忍着点吧,好端端的皮肤扎个口,能不疼吗?”
温巧云没好气:“刚才不疼,你瞎动之后就疼了。”说着朝手背一瞥,见已鼓起个包。“快叫护士,鼓包了!”
丈夫不以为然:“没事,肯定得鼓包,输这么多液体,哪能立刻散开?忍着吧。”
温巧云急道:“你快去叫护士!”
丈夫无动于衷,厌烦道:“你这人才是,病了也不消停,总自以为是。叫来护士又能怎样?还能替你疼不成?”
温巧云无可奈何:“你这榆木疙瘩,我怎么就和你说不通呢?都这样了,你还不慌不忙,净瞎说!滚一边去,有你没你都一样!你去不去?不去我拔针了——哎哟,疼死了!”
丈夫也满心无奈:“唉,摊上这么个自以为是的老婆,真能坑死人!谁输液像你这样挑三拣四?”他一甩手,气冲冲走了,嘴里还絮叨着:“行行行,你是奶奶!我给你叫。”走远了仍念叨:“叫来准得挨人家数落,输液还这么娇气。”
丈夫走后,温巧云又痛又气,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片刻,护士来了,一看便利索拔针,责备道:“旁边不是有人吗?怎么还能鼓成这样?想什么呢!你也是,早鼓了才说呀?”
温巧云边哭边诉:“早就催他了,他非说是正常的,还说我娇气。”
护士叹了口气,重新忙活了一阵。
丈夫没进屋,只在门外望着医院走廊发呆。护士出来时顺口嘱咐:“进去吧,这回好好看着。”
丈夫进来见已重新扎好,默不作声。温巧云却对他道:“你看,人家还怪我喊晚了呢。”
丈夫不服气:“你愿意让人多扎一针,人家当然依你。不然你喊疼干嘛?”
温巧云火冒三丈,撂下一句结束语:“你给我滚,越远越好!再不想和你说一句话。”
两人终于陷入漫长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