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年仲春,大庆城管镇中学迎来五个新编初三班。这些从各大队选拔而来的学子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各班前三甲——清一色扎着齐耳短发的女生们,个个功底深厚,才思敏捷。她们如同五颗明珠镶嵌在红榜之上,引得各年级学生竞相瞻仰。每当她们走过长廊,总能听见身后窸窣的赞叹:“瞧,那就是三班的'双璧'!”“五班榜首又考了满分!”这些私语伴着钦羡的目光,为少女们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
月考榜单次第更新,她们的名声愈发显赫。才女之间,有的惺惺相惜,恨不相见早;有的暗中较劲,欲与天公试比高;更有的心生芥蒂,明里暗里使绊子。在这小小的学堂江湖里,正上演着一出出青春轶事。
尤其是一班那对“并蒂莲”,更是全校瞩目的焦点。大红榜最顶端永远并排写着两个名字:朗芳、王健。一个如盛夏骄阳般明媚张扬,一个似深秋潭水般沉静内敛。两人被推举为学习委员时,班主任李老师还打趣道:“你俩这性子,倒应了'刚柔相济'的古话。”
起初的相处确实印证了这话。朗芳总爱挽着王健的胳膊穿过操场,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槐树上的麻雀;王健则默默替粗心的朗芳整理错题本,娟秀的批注密密麻麻如群蚁排衙。晚自习后,她们常共披一件棉袄挤在宿舍走廊背单词;清晨食堂里,两个铝制饭盒总是成双出现,一个装着朗芳家腌的辣白菜,一个盛着王健母亲做的烤红薯。
朗芳是家里的老小,从小娇生惯养,备受宠爱。每次来学校,家里总要给她备上最好的干粮——金黄酥脆的烙饼、腌得恰到好处的咸菜,甚至偶尔还能带上一小罐糖稀。而晚上睡觉时,由于家里人多炕小,她直到很大了还习惯和母亲挤一个被窝,即便在学校住校,夜里也总忍不住想往别人被子里钻,仿佛这样能找回那份熟悉的温暖。
王健则截然不同。她是家里的长女,早早便脱离了母亲的怀抱,习惯了独立。她带来的干粮不过是寻常的馒头、咸菜疙瘩,偶尔有一两块红糖饼,也总是小心翼翼地收着,舍不得一次吃完。起初,朗芳热情地拉着她一起吃饭,慷慨地分享自己的美食,可几次下来,见王健始终只是默默接受,从未主动回赠什么,心里便渐渐生出一丝不快。
更让王健不适的是,朗芳总爱在睡前闹腾。她一会儿伸手挠王健的咯吱窝,一会儿又笑嘻嘻地捏她的脸,活像只不安分的小猫。可王健生性冷淡,加上熬夜学习本就疲惫,根本不愿陪她嬉闹。她只是皱着眉躲闪,甚至干脆用被子蒙住头,装睡不理。久而久之,她索性抱着自己的被子挪到角落,独自享受那份清净。
渐渐地,朗芳发现王健的学习成绩不如自己,言语间便不经意流露出一丝轻视。王健心思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心中既恼火又失望——她不愿再与一个瞧不起自己的人亲近。两人渐行渐远,关系甚至比普通同学还要疏冷。
矛盾终于在某天中午彻底爆发。朗芳刚把热好的饭菜摆在小木柜上,正准备享用,王健恰好从走廊经过。这时,后边有个同学喊住王健,她转身应答,不料围巾一甩,竟缠住了朗芳的碗。她浑然不觉,继续转身,碗被一带,“啪”地摔在炕毡上,饭菜洒了个精光。
朗芳见状,顿时火冒三丈:“哎呀,你小心点!看,全撒了!”
王健一愣,回头瞥见地上的狼藉,却觉得自己冤枉,冷声道:“我就从这儿路过一下,怎么就成了我打翻的?你让大家评评理,这能赖我吗?”
两人争执不下,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嘴。曾经形影不离的姐妹,如今却为了一碗饭针锋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围观全程的同学们心里都清楚,王健确实没意识到自己弄翻了碗,可朗芳却认定她在装傻——“你的围巾裹着我的碗拖走,难道就没感觉有阻力?弄翻了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还在这儿耍无赖!”朗芳气得声音发抖,一字一顿地解释着全过程。可王健只顾着和别人搭话,硬是咬死自己毫无察觉,坚决不认。
朗芳的火气彻底被点燃,她冷笑一声,讥讽道:“那就是兔子弄的!“——言下之意,只有不长眼的畜生才会干出这种事。
王健眼皮都不抬,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你爱啥呢!”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朗芳怒火中烧,索性撕破脸骂道:“我这儿明明没人碰过,饭却翻了,难不成是闹鬼了?呵,鬼就在这儿作弄人呢!她妈的!”
王健终于被激怒,即便不承认错误,也绝不肯白白挨骂,当即反唇相讥:“鬼就是你自己!这儿就你和我,我没弄,那还能是谁?怕不是你自己在炕上翻来滚去,干柴似的揪来拽去,你那破毡子甩来甩去,柜子能不晃?碗能不翻?”
朗芳气得指尖发颤:“不是你弄的,你接这话茬干什么?心虚了?”
王健冷笑:“你句句指桑骂槐,我不接腔,岂不是任由你泼脏水?”
“呵,真是稀奇,有揽吃揽喝的,还没见过揽打揽骂的!”朗芳讥讽道,“你既不想认错,又听不得骂,脸皮倒是厚得很!”
“你这就是咬定我了?还想讹上我不成?”王健寸步不让。
“明明错了还死皮赖脸不认账,你可真行!”
“你也够可以的,”王健反唇相讥,“没吃的直说,何必使这种下作手段?”。
两人的争吵声在走廊里回荡,原本嘈杂的午休时间竟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屏息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拍打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为这场决裂奏响哀乐。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如今却像两柄出鞘的剑,锋芒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不知是谁悄悄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朗芳被气得放声大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炕毡上。“哎呀,天呀!死不要脸!”她边哭边嘟囔着,仿佛要把满腹委屈都倾泻出来,整个人伏在毡子上抽泣不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受伤的小兽。
同村同班的同学们手忙脚乱地帮她收拾残局。有人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被弄脏的柜子和毡子;有人心疼地把那碗洒落的饭菜——油亮的猪肉片、嫩白的豆腐块和晶莹的粉条子——用废纸包好扔掉,嘴里还念叨着“真是糟蹋了好东西”;还有人默默地从自己的饭盒里分出些吃食放在她旁边。可朗芳对这些置若罔闻,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仿佛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另一边,王健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食盒原封不动地摆在眼前。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在课本上晕开一朵朵小花。哭了一会儿,她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既怕朗芳哭出个好歹,又担心被老师知道后笑话她们孩子气。终于,她怯生生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别哭了行不行......骂人也是你先开始的。那碗饭......我赔你还不行吗?”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朗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着王健,心想她总算说了句人话,看来还念着点儿旧情。既然对方给了台阶,自己也没必要再闹下去,于是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谁稀罕你赔了!“话音落下,寝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原本在寝室里的外班同学早被这阵仗吓得溜之大吉,只剩下她们同村的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地守着。有人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有人盯着窗外出神,仿佛突然对光秃秃的槐树枝产生了浓厚兴趣。
经此一役,王健心里那个关于“全校第一”的神秘光环彻底破碎了。她忽然意识到,朗芳也不过是个会撒泼打滚的普通女孩,所谓的天才光环下,藏着的是一颗比常人更敏感好胜的心。那些曾经让她仰望的解题思路、那些让她百思不得其异的巧妙答案,此刻想来,似乎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而对朗芳来说,这次争吵反倒像卸下了沉重的枷锁。再不用忍受王健那些“请教”实则“考校”的难题,再不用面对她得不到答案时阴沉的脸色。最让她如鲠在喉的是那次抬头撞见的场景——王健正对着她咬牙切齿地比划着什么,那副狰狞模样与平日文静的形象判若两人。如今撕破脸皮,反倒落得清净。
破裂后的日子,朗芳将全部心力倾注在书本里,铅笔磨出的茧子层层叠叠,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王健却像换了个人,课本边角被她无意识地撕成了锯齿状,每一道裂痕都像是她心里翻涌的不甘。每当朗芳被老师点名表扬,后排就会来“啪”的一声摔笔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战。
期中考试放榜那天,全校都注意到榜首易主。朗芳的名字依然高悬榜首,而王健却滑至第五。有人看见王健独自在锅炉房后撕碎了考卷,纸屑如雪片纷飞,被冷风卷着飘向灰蒙蒙的天空;也有人目睹朗芳站在光荣榜前怔怔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曾经与好友共用的英雄钢笔,笔帽上还刻着两人当初玩笑时写下的“芳健无敌”。槐树叶子簌簌落下,覆盖了少女们曾经并排走过的足迹,仿佛连时光都在嘲笑这段支离破碎的友谊。
暮色渐渐笼罩校园,晚自习的钟声悠悠响起。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出寝室,中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她们脚边打转,最终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
她们住的大寝室是两个班合在一起的,自那场风波后,朗芳每天与同村的女生们形影不离。吃饭时,几个姑娘围作一团,你夹我一筷子咸菜,我分你半块玉米饼,说说笑笑间尽是乡音乡情;晚自习后,她们又凑在同一盏煤油灯下埋头苦读,昏黄的灯光将几个小脑袋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地连成一片。偶尔有人不慎翻动书本重了些,或是无意间抬眼,目光恰巧掠过独坐一隅的王健,便见她立刻绷直了脊背,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她疑心这些人在背地里议论她,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这股无名火最终烧到了同村的任洁身上。王健越看越觉得任洁面目可憎:这人只顾埋头学习,从不懂得察言观色,更别提主动来宽慰自己。再看人家朗芳那伙人,团结得铁桶一般,愈发衬得自己形单影只。
其实任洁与王健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在她们大队中学时,两人轮流坐庄,这次你夺魁,下次我折桂。只因王健性子孤拐,两人始终隔着一层,全靠任洁宽宏大量,才维持着表面和睦。
这天中午,王健见朗芳不在,终于按捺不住,对着正在整理笔记的任洁指桑骂槐:“瞧瞧人家同村的多齐心,整天抱团取暖,那热乎劲儿,不骂你都怕被唾沫星子淹死。再看看我们村的,不落井下石就谢天谢地了!“说罢,故意把搪瓷缸子重重一撂。
任洁笔尖一顿,心里明镜似的,却只是微微一笑。傍晚时分,她竟主动端着饭盒坐到王健身边,还招呼邻村几个女生围过来一起温书。煤油灯下,她特意把解题步骤写得格外详细,时不时问一句:“这样讲能明白吗?”王健起初还冷着脸,渐渐地,笔尖在草稿纸上勾画的节奏柔和了下来。
这番动静早被同班同学看在眼里。他们见朗芳与同村女生亲亲热热,对自己却不假辞色,不由酸溜溜地嘀咕:“到底是同村人金贵。”于是索性聚到王健这边,有的帮她打热水,有的主动分享笔记,甚至有人故意在朗芳经过时提高嗓门说笑——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小小的寝室里,已然暗流涌动。
窗外的老槐树不知何时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中如同裂开的瓷器纹路。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个灯花,映得墙上的人影忽长忽短,像极了这群少年人捉摸不定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