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表面平静的寝室里,有个叫李芳的同学正暗自打着算盘。她见朗芳与王健势同水火,便想趁机渔翁得利。这夜,她紧挨着朗芳睡下,趁众人熟睡之际,悄悄将朗芳那条杏黄色的头巾卷入自己被中。天刚蒙蒙亮,她便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头巾塞进了另一个大寝室里——她叔伯姐姐李丽的被窝中,而后若无其事地往教室去了。
同学们陆续起床梳洗,朗芳却急得团团转——“谁看见我头巾了?昨晚明明还在的!”她翻箱倒柜,声音里带着哭腔。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提议:“要不大家互相搜搜?搜完咱们好去上课。”说着便主动翻开书包、拉开柜子以示清白。眼看早自习铃响在即,同村那个泼辣的女生一咬牙:“都别走!”当即组织几个姐妹把全寝室的被子抖了个底朝天。
棉被翻飞间,各色碎布头、铅笔屑纷纷扬扬洒落,却唯独不见那条杏黄色的踪影。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定是有人捷足先登,早将赃物转移了。可究竟是谁第一个离开的?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忆,却像商量好了似的,谁都说记不清了。朗芳只能顶着刺骨的寒风,光着头往教室跑。
时值数九隆冬,正是老辈人说的“挜门叫狗”的天气。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朗芳这两天为找头巾频繁进出,终于染了风寒。在那个年代,感冒在庄稼人眼里根本不算病,扛几天便过去了。可这次邪门得很——她先是发起高烧,咳得胸口生疼,后来竟转成重度肺炎。
正值期末备考的关键时刻,朗芳硬撑着不肯请假。直到那天早读课,她眼前一黑,“咚”地栽倒在地。同学们这才发现她双颊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出血了。班主任急忙派人把她送进医院,这一昏迷就是两天。等烧退到能下床时,病榻上的朗芳急得直揪被角——床头日历显示,已经整整耽误了一周课程。
出院后的朗芳像着了魔似的,白天跟着进度走,晚上就着煤油灯补笔记,常常熬到东方泛白。可期末考试放榜时,她依然从常踞的榜首跌至第五名。更蹊跷的是,原先的第五名吕月竟取代了她的位置。望着红榜上陌生的排位,朗芳攥紧了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煤油灯下,她反复翻看着错题本,突然发现几道错题的解题思路似曾相识——那分明是王健最擅长的推导方式。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场莫名其妙的头巾失踪案,会不会是......她猛地合上本子,窗外的北风正卷着雪粒子,打得玻璃“沙沙”作响。
王健望着期中考试的红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本以为这次能稳坐头名“状元”,没成想还是屈居第三。她盯着朗芳那个刺眼的名字,暗自庆幸:“幸亏她上回病了一场,否则我怕是连第四都保不住...”想到这里,她竟生出几分恶毒的期盼:要是朗芳就此一蹶不振该多好,这样自己至少能在女生里独占鳌头。
凛冽的北风裹着雪粒子拍打窗棂时,朗芳正伏在炕桌上奋笔疾书。整个寒假,她像着了魔似的补功课,油灯常常亮到鸡鸣时分。开学期中考试,她果然重夺榜首,将王健狠狠压在第四名的位置。眼下考取县重点高中已是板上钉钉,连班主任拍着她肩膀说:“你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
朗芳越发废寝忘食。天不亮就蹑手蹑脚溜出宿舍,中午扒拉完饭就往教室跑,连午休时间都用来演算习题。她最宝贝那支包尖钢笔——那是父亲用半筐鸡蛋换来的“英雄”牌,平时根本舍不得用。
这天轮到值日打饭,她匆忙间忘了背书包。吃到一半突然惊觉,顿时食不知味,胡乱扒完饭就往教室冲。推门瞬间心凉了半截——文具盒大敞四开,那支钢笔不翼而飞!教室里只有两个人:男生里的尖子生吕月,还有那个吊车尾的王永。
“王永!”朗芳像颗炮弹似的冲到后排,声音尖得能把玻璃震碎,“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钢笔!”
王永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砸懵了,涨红着脸跳起来:“你血口喷人!谁动你破笔了!”
“除了你还能有谁?”朗芳气得浑身发抖,“成天游手好闲,不是偷吃零嘴就是搞恶作剧!”她指着对方桌上摊开的漫画书,“正经人谁像你这样不务正业?”
王永一把将漫画摔在地上:“老子是成绩差,但从不干鸡鸣狗盗的事!你问问吕月,我进来动没动过你座位!”
吕月扶了扶眼镜欲言又止,窗外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王永突然冷笑一声,从裤兜掏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啪”地拍在桌上:“要搜身是吧?来啊!”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朗芳下意识退了半步。
此刻她才注意到,王永虽然成绩垫底,但那双粗糙的手上满是冻疮——那是每天清早帮食堂劈柴留下的。而自己那支宝贝钢笔,此刻正静静躺在吕月的习题集下面,露出小半截金色的笔夹。
王永被这句诛心之言彻底激怒,他猛地抄起身边的榆木凳子,抡圆了朝朗芳头上砸去。“你妈的!”他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学习好就了不起了?爷们成绩差就该被你当贼看?”
榆木凳子带着风声呼啸而来,朗芳吓得呆立当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刚进教室的三男两女同学见状,两个女生尖叫着扑过来,用身子挡在朗芳前面。凳子腿擦着其中一个女生的肩膀划过,“砰”地砸在课桌上,顿时木屑四溅。
吕月见状脸色煞白,趁着混乱悄悄退到后门。他摸了摸裤袋里那支温热的钢笔——方才趁乱塞进去的,此刻笔帽上的金属扣正硌得他大腿生疼。
“王永!你他妈疯了吗?”一个男生冲上前攥住王永的手腕。
王永红着眼睛挣扎:“她仗着学习好就欺负人!”他指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领,“我王永再穷,也不干偷鸡摸狗的事!”
此时的朗芳额角鲜血直流,顺着脸颊滴在蓝布衫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女生们手忙脚乱地撕下作业本纸按压伤口,雪白的纸张瞬间被染得猩红。
“送医院!快!”那个平日从不和女生说话的男生突然吼道。他扯下自己的本纸,“先用这个摁住!”
春末夏初的阳光白得刺眼,将校门口的黄土地晒得发烫。五个姑娘慌慌张张地架着朗芳往外跑——她们清一色穿着家织布的单衫,下身却还套着臃肿的棉裤。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女们,纤细的腰肢被宽大的裤腰束得盈盈一握,厚重的棉裤却将臀部衬得格外饱满。此刻她们跑动的姿势活像一串摇摆的葫芦:腰肢轻扭如细柳扶风,臀部却随着奔跑的节奏左右摆动,在阳光下划出一个个饱满的弧线。
朗芳迷迷糊糊间,看见血滴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千层底布鞋上。她突然想起这支钢笔的来历——那是父亲蹲在集市上,用准备给娘抓药的鸡蛋换来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只剩下姐妹们杂乱的脚步声,和那个总爱笑话她“书呆子“的男生在后头喊:“往左拐!卫生所就在粮站后头!”
校门口的老槐树正在舒展枝叶,嫩绿的新叶和枯黄的旧叶。
谁也没注意到,吕月悄悄溜回寝室,将那支包尖钢笔塞到了他小柜子里然后锁起来。
朗芳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泪水混着血水滚落,却仍不住地抽噎:“那支笔...我连用都舍不得用...就放在文具盒里看着...现在就这么没了...”她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像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两个搀扶她的同学对视一眼,竟“噗嗤”笑出声来。圆脸的张红扯着嗓门道:“脑袋都开瓢了还惦记钢笔呢!你这叫舍命不舍财啊!”
瘦高的李霞也跟着帮腔,手指戳着朗芳的太阳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当是用坏了呗!”
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三个姑娘的影子歪歪斜斜投在黄土路上。朗芳的棉裤腿不知何时沾满了泥点子,每走一步都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突然挣脱搀扶,蹲在路边的白杨树下嚎啕大哭,惊起一群麻雀。
“你们懂什么!”她抓起一把黄土狠狠砸向地面,尘土飞扬间露出通红的掌心,“那是我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肩膀剧烈地耸动。
飘着雪花的清晨——父亲蹲在供销社门口,把装着鸡蛋的竹篮往柜台里推了又推。售货员不耐烦地敲着玻璃柜:“老朗头,就这二十个鸡蛋还想换'英雄'笔?至少得再加半筐!”父亲哈着白气搓手,从棉袄内袋又摸出五个鸡蛋...
“行了行了!”张红粗鲁地拽起她,“再磨蹭伤口该化脓了!”三个人的影子又歪歪扭扭地向前移动。远处卫生所的灰瓦房顶上,一只野猫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对这场闹剧漠不关心。
朗芳摸到额角凝结的血痂,忽然想起钢笔尖上那点鎏金——也是这般暗红里泛着金。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就像此刻落在身后的血迹,很快就会被黄土吸收得无影无踪。
朗芳止住哭声,眼神空洞地望着卫生所斑驳的墙壁,声音轻得像片落叶:“说起用坏的笔...更叫人憋闷。前一支新笔还没沾过墨水,别在衣兜上显摆,一上炕就被炕沿硌成了两截...”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支拼接的钢笔,金属底座冰凉刺骨,“现在用的这支,笔身是另配的,丑得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她咽下了后半句话——那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平日里就静静躺在文具盒里,既撑面子又解心宽,像道护身符似的。如今这道符咒破了,又得从牙缝里省出买笔的钱。
包扎完毕,三人匆匆赶回教室。推门瞬间,几十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射来,活像无数根银针扎在脸上。朗芳低着头快步走向座位,余光瞥见王永的座位空空如也——这个莽夫吓得一下午没敢露面,怕是正躲在某个角落,战战兢兢等着“老师有请”。
此刻的吕月正襟危坐,指甲在课本上抠出个月牙形的凹痕。他早把钢笔又藏在了教室外墙的缝隙里,踩着垃圾堆溜回来时,连个鬼影子都没碰上。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王永那个蠢货要是一时冲动全抖出来...
没人知道吕月和王健的血缘关系。他是王健姨妈送养出去的孩子,两家虽住邻村,却心照不宣地装作陌路。两个优等生从小较着暗劲,如今半路杀出个朗芳,倒让他们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昨天看见那支锃亮的钢笔时,他鬼使神差伸了手,本想小惩大戒,谁曾想...
下午的课堂安静得诡异。朗芳强忍着头顶阵阵抽痛,眼前的代数公式渐渐模糊成一片黑蚁。校医说的“神经性头痛”像把钝刀子,日复一日磋磨着她的专注力。偶尔抬头,总能撞见吕月若有所思的目光,那眼神让她想起夜猫子盯着田鼠时的模样。
中考放榜那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常年前五的朗芳竟名落孙山,而向来不显山露水的吕月却独占鳌头。校门口的光荣榜前,王健死死攥着录取通知书,突然发现吕月朝自己眨了眨眼。这个隐秘的暗号让她浑身发冷,仿佛看见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游过麦田。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空荡荡的教室,那支被遗忘在墙缝里的钢笔早已锈迹斑斑。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跃过,惊动缝隙里结网的蜘蛛,蛛丝上坠着的露珠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