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下班了，他从人流中搜寻要找的人，播音员出门后也东张西望地找他。他为了让她看清，特意从人群中走出几步，她看到了他。等两人到了饭店，肖利已坐在那里。看到大姐和他进门，她高兴地挽住大姐的胳膊，有说有笑地请大姐坐下，连看都没看二小一眼。
播音员面露尴尬，对后生说：“来，小伙子坐下吧！”她指着对面的座位，又对肖利道：“你也坐呀。”
“嗯，姐你不用管我。”肖利和颜悦色地看着大姐。
播音员见后生脸色不好，便为肖利打圆场：“看来农村姑娘都这样。我去过不少农村采访，见到的女孩子当面都不好意思和对象说话，背地里估计挺能聊。”她又逗肖利：“真能装，是不是呀小肖？”
肖利明白大姐的好意，低头一笑。她算是替所有农村女孩默认了这话，却唯独没为自己承认。她对二小的贸然出现非常反感，是真心不想和他说话。二小起初觉得当众受冷落很难堪，听这位城里人说了解农村，心里才稍感宽慰，脸色也缓和了些。
肖利不说话，只给大姐倒了杯水递过去。没等她放稳杯子，二小便起身来接暖瓶，想自己倒——他怕肖利再次冷落他。肖利却没给他，侧身一躲，朝他那边的杯子指了指。他连忙递上杯子，觉得总算挽回一点面子。
见两人仍僵着不说话，大姐起身说：“我去点菜。”离开饭桌时又对肖利嘱咐：“你照顾好客人。”
大姐一走，肖利立刻压低声音道：“你来干嘛？谁像你！我在农村时你整天往我家跑，把我逼出来了，你又追到这儿！”
没等她说完，二小就打断她：“你出来不就是躲我吗？你找了我，还嫌我看你？”
肖利一听，仿佛这点时间格外宝贵，急急说道：“找了你，你就没完没了了？告诉你，你这样更惹人讨厌！”
“我就知道你看不上我。要是个有身份的人找你，你巴不得天天见他呢！”一句话把肖利噎得哑口无言。
二小自以为占了上风，乘胜追击：“你要躲到啥时候？我来也不是光为追你，我也在这儿打工。咱们都老大不小了，你已到结婚年龄，这回提结婚不冤枉你吧？”
“冤不冤枉是两个人的事！你凭什么自作主张？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别以为花了钱就能摆布我——我现在不想结！”
“你凭啥不结？”
“我就是不想！”
“这事可由不得你！你找了我，我就有权做主！”
“你买牲口才有权处置！别忘了我是人——我是人！”
听肖利如此斩钉截铁，他气得脸色发青，心想既已撕破脸，再不忍让。他铁了心：这次带不回肖利，自己也决不回去，现在也顾不得得罪她了。这次带不走，往后怕是永无可能。她倒好，播音员能在城里给她找工作，说不定还能找个城里人。我被她耽误这些年，年纪大了，再找谁去？他越想越气，头脑一热，什么话都往外撂，哪还管什么权利、法律。他口气生硬蛮横：“你花了我钱，我就有权做主！我现在就认钱是权！我为啥不找别人结婚？就因为没对别人付出那份血汗钱！钱啊、苦啊、汗啊！”他每说一个“啊”就猛捶一下桌子，肖利被震得一惊一乍，心口发闷，也气极了，压低声音却字字带刺：“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滚！滚！滚！”
对象霍地站起，身子前倾，朝坐在近处的肖利变本加厉地吼：“我早料到了！你现在翅膀硬了，你家难关过了，用不着我帮了，就想一脚踢开我，是吧？可你想错了！我生来不是慈善家，我这么付出就为娶老婆！我也不是好利用、好惹、好欺负的！告诉你，这次你必须跟我回去！”
肖利听他这么说，自觉有些理亏，可若真回去，大姐答应找工作的事就泡汤了，这辈子也就完了。她怪父亲、怪家庭、怪自己、怪他……最后也不知该怪谁。她气得哭出来，凭着心头那股气，仗着眼前这来之不易的生活，本能地坚持道：“我就是不回去！你爱怎样就怎样！”
对象一听她毫无转圜，火冒三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气急败坏之下，那只冲动的手猛地抓住肖利胳膊，拽着就要走。肖利挣扎不从，被扯倒在地。对象仍不松手，肖利知道他是铁了心，自己一个女人力不能敌，生怕被拖到外面，急中生智死死抱住桌腿。其实这是无奈之举——桌腿那点摩擦力，怎抵得住一个壮汉狠拉？桌子被拖得吱吱作响，移动起来。这刺耳的声音惊动了正吃饭聊天的客人，众人齐刷刷循声看来。此刻饭店里只剩那“吱、吱”的怪响。
工作人员和点菜的播音员也对这突然的寂静与怪声感到诧异，纷纷扭头张望。播音员见此情景，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有客人忍无可忍，喊道：“服务员叫保安啊！都这样了还无动于衷，万一是歹徒呢！”
播音员猛然惊醒，赶紧跑过来解释：“啊，不是歹徒，这是小两口闹别扭……”
保安闻声赶来，也听见她的话，虽没当歹徒处置，还是将他连拖带拉带进了保安室。
播音员觉得肖利绝不能再见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自己雇的保姆，总要保证人家安全。她扶起被保安拉起的肖利，整了整她凌乱的衣服，叫了辆出租车送她回家。但这男子她也不能丢下不管。
她敲门进了保安室，里面“110”的民警正坐着听他磕磕绊绊地用“普通话”讲述为肖利家付出的种种。说着说着，他伤心欲绝地哭起来。警察听个半懂不懂，但大致明白了情况，看他也不像坏人，便放了人。播音员听了也深表同情，示意想和他谈谈。
他却东张西望找肖利，在饭店里没看到人影，便恶声恶气对播音员说：“你是不是把肖利藏你家了？告诉你，我找不到肖利，你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