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十枝未开展的花

第110章 叙 说(八)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2228 2024-11-12 16:25

  起初,听着同学们各自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金梅虽不觉新奇,却也不免感到她们多少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从特别的倒霉走向出奇的美好。后来,见她们毫不避讳地倾倒出那些屈辱与烦心事,仿佛找到了一个装载精神垃圾的袋子,将生活中的种种不快一吐为快,之后整个人都显得轻松畅快。原本她想拖到最后,万一气氛不对还能避开,可看到别人畅言后的舒坦,她也鼓起了勇气,只等王健说完就接上。

  金梅正不知如何开口,季莲就来催了。她只好就事论事地讲起来:

  我的生活永远比不上你们好,不过现在总算宽裕些,也有闲钱顾及朋友了。要是放在从前,我可不敢和你们比。

  你们都知道,我代课三年后考上了师范。可在读书期间,他就回来催着结婚。那时我也存了点心眼:结了婚生活能稳定些,也能给父母省点开支。况且每个假期还能去他所在的大城市玩——你们大概没经历过那种两地相思的日子吧。

  工作稳定后,心里再无别的牵挂,整日想着远方的他,再加上男人的甜言蜜语,那份思念渐渐变成了“甜蜜的负担”。一年里,我去看他、他回来,加起来也能相处三个月。这样,他挣的钱除去给父母的,家里一年也攒不下几个。事不凑巧,我刚毕业还没领工资,女儿就出生了。他那点微薄的薪水,只够维持日常开销。

  咱们农村教师都有过类似经历:大半年不发工资,就算发了也没多少。日子就这么紧巴巴地过着。女儿四岁时,生活几乎难以为继。丈夫对这里的乡土政策不满,不愿调回来。他也觉得两口子这样下去永远聚不到一起,就开始琢磨让我辞职去他那里。起初我很舍不得——就算不挣钱,我也愿意教书。可年轻男人为了一己之私,非要我丢掉工作。为了说服我,他特意回来一趟:“一年连一个大子儿都见不到,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到那边随便干点啥也能挣几个。”

  不等我拿定主意,他就动手收拾东西。我带着满心留恋去学校办了停薪留职,一咬牙跟他走了。到了那边,连间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只住十来平米的小屋,除了一张床几乎没处落脚。我很不适应,整天闹着要回来,可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尽力安慰我,我的心又软了。

  到了城市,总得让孩子上幼儿园,接受点像样的启蒙教育。经济压力让我再也坐不住了。可我干这不行、干那也不行,总觉得丢人现眼。换来换去,没有一样能干满两个月。我日日思念着我的讲台,却又无可奈何。别的体面工作更是天方夜谭。不知什么时候,我看到公交女司机,忽然羡慕起来——我也能学开车啊。有了这念头,又看到一辆出租车贴着“夜班出租”,心想既有夜班,也该有白天的吧。我暗自决定:学车。

  于是我和丈夫商量——我要学开车。正因为学车,我还写了篇《双簧·考车》。我拿着稿子到处投,却石沉大海。从此我不再提笔,一心练车。拿到驾照后,花两千块买了辆快报废的小车,在市郊偷偷拉几个客,挣点零钱。我对路况不熟,全凭一张地图天天摸索。

  第二年,我卖掉小车,开始正经开出租车。生活这才稍有改善,孩子全交给他爸带。可好景不长,丈夫公司越来越不景气,工资越来越少,直到彻底破产。他下岗了。

  一下岗,他就对那座城市生出厌恶,这也嫌那也怨。酷热天气成了他非要回乡的借口,他又来说服我:“有这门手艺,到哪儿都能租车开。”我又听了他的,跟着回来了。到咱们市里租了房,准备谋生。没想到体检时查出肺结核,一下子断了生计。为防传染家人,孩子送去了奶奶家,由他们照顾读书。这事瞒不住婆婆,她知道后,我们家就再也没了安宁。

  她追过来,非要我回娘家,还要儿子外出打工,免得我们再在一起。起初我们不听,可她一下子翻脸无情:不照办就让儿子和我离婚。“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和传染病人在一起!你不怕,我还怕呢!”家里每天都这样闹腾。有一天,竟还闹出笑话——她大声怒骂时,一时激动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塑料椅子本就不结实,她怒气冲冲完全忘了小心,又一次用那发福的身子猛坐下去时,椅座和椅脚猛然错位,“咔嚓”一声,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这下她更是恼羞成怒,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你个妨主货!你个穷命鬼!你个把家都妨穷的女人!我们家就败在你手里了!你说说,自从娶了你,有过一天好日子吗?”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嗓门越来越高,把四周租户都招来了,不大的院子挤满了人。她却更来劲了,张牙舞爪地撒泼:“你个没出息的货!自己工作挣不上钱,就因为你那单位晦气,连累所有人都发不出工资!你一走,人家单位就有钱了,就开始发工资了!我们家娶了你,把最后一点指望都让你冲没了!我儿子找份工作容易吗?我们真是瞎了眼!怪不得人说‘送上门的没好事’,一点不假!唉,我算倒八辈子霉了!”

  金梅说到这里,伤心地哭起来。由于悲伤过度,她一时喘不上气,忽然晕了过去。同学们顿时慌了手脚,二姐赶紧从后座爬过来,伸手掐住金梅的人中穴。慢慢地,金梅缓过来了,却不敢再哭。张美如让她躺在自己腿上,轻轻搂着她。她调整呼吸,还要继续讲。大家异口同声劝她别说了,可她坚持:“不行,我得说出来……好不容易碰到这么多知音,我怎么能放过这机会。我也尝到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倒出来的痛快了……我一定得说,得哭,好像所有郁闷都能释放干净……唉,就是奇怪,我怎么会有这毛病?我一直很少生病的。”

  爱说话的季莲赶紧接上:“那准许你讲,可不许你再哭了!不然真把我们都吓坏了——我可从没经历过这场面。”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