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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温巧云(一)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2368 2024-11-12 16:25

  八十年代中期,华中北部地区骤然掀起一股看戏热潮,其来势之猛令人始料未及。是百姓们突然对戏曲情有独钟,还是有新剧种横空出世?是省级大院团下乡巡演,还是戏曲名家亲临献艺?实则不然,这股热潮竟是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草台班子掀起的。

  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剧团,是由乡间一位痴迷戏曲的老艺人呕心沥血筹建的。老人家凭着对戏曲的一腔热忱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不惜倾家荡产也要组建个像样的戏班子。他先是发动本村那些能哼会唱的闲散人员,见有人响应便信心倍增,又亲自坐镇指挥这些人到邻村网罗好苗子。为求贤才,他们踏遍十里八乡,誓要百里挑一。

  谁曾想,招募令一出,各村的戏迷们竟趋之若鹜。温巧云闻讯后连午饭都顾不上做,径直奔向街头排队试唱。家中老小饥肠辘辘,患严重哮喘的老母亲力不从心,只能做做停停。温父见状心急如焚,气得用方言破口大骂:“这丫头片子是扑刀子去了!”说罢趿拉着布鞋就往外冲。

  温父逢人便打听女儿下落,几经周折终于寻到现场。正当他在人群中张望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蓦然映入眼帘。他正欲发作,巧云却已咿咿呀呀唱将起来。老父亲见状羞愤交加,只得灰溜溜地拂袖而去。回到家中,他如坐针毡,只得帮老妻生火做饭,心中暗恼:“这丫头越发不知检点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抛头露面,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原来,温巧云因未能考上重点高中,加之受校风的影响,仅念了一年高中便辍学在家。出身农门的她向来安分守己,父母也由着她自己做主。她深受家风熏陶,既无鸿鹄之志,也不自怨自艾,学业好坏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夏日农闲辍学,冬日便说亲订婚,而今恰是刚定下亲事就遇上这等“好事”。

  温巧云本就天生丽质,再加上未婚夫家不时送来的衣裳钱,更是让她出落得光彩照人。莫说她主动来应考,就是站在那儿不动,那些招募的人也会眼前一亮,忍不住上前询问。她身量匀称,一米六五的个子亭亭玉立,圆润的脸蛋上嵌着一双顾盼生辉的杏眼,那精巧的鼻子宛如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而成,肌肤胜雪中还透着少女特有的娇嫩。这般标致的模样人见人爱,纤细的身段更是天生吃文艺饭的料。当她亮开嗓子,将儿时在村里文艺汇演学得的段子唱出来时,在场的评委们无不拍案叫绝:“这嗓子真是天籁之音!”“十里八乡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好苗子!”众人交口称赞,当场就拍板录取。

  听闻喜讯,温巧云喜不自胜,一路哼着小调回到家。她眉开眼笑地走向那间传来风箱声的厨房,推门见父亲坐在灶前,不禁讶异道:“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爹您今儿个怎么亲自下厨了?”

  父亲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有人不知天高地厚要翻天呢!”

  温巧云闻言,刚迈进门槛的脚顿时缩了回来,僵在门口不知所措。她暗自思忖:看来父亲已经知道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和盘托出,省得日后更难开口。想到这里,她鼓起勇气,对着全家人郑重宣布:“冬天农闲时,我要跟着剧团外出演出。”

  两个弟弟异口同声地嚷道:“你也不嫌丢人现眼!”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缓过气,断断续续地说:“你...现在...是...有主的人了...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要是...婆家知道了...可怎么...交代...”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上一阵。

  温巧云杏眼圆睁,仿佛未婚夫就站在眼前似的,理直气壮道:“他敢!不乐意就退婚,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了?”说罢又缓和了语气,但态度依然坚决:“反正我是去定了,谁也拦不住。”

  在这个家里,虽说大事还是父母做主,但像她这样的大姑娘说话也是掷地有声的。就这样,温巧云不顾家人反对,收拾行囊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从艺之路。

  这个戏班子里汇聚了十里八乡最拔尖的戏曲人才:插科打诨的丑角、清亮高亢的青衣、惟妙惟肖的反串演员,个个身怀绝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初来乍到的温巧云竟被委以重任,老团长执意要她饰演那个亦正亦邪、贪财好利的媒婆角色。这类角色最难把握,演得太过则流于低俗,演得不足又索然无味。起初温巧云百般推辞,但在老团长循循善诱的开导下,终于接下这个挑战。

  为了演活这个角色,温巧云可谓煞费苦心。她将往日看戏时见过的同类角色在脑海中反复“过电影”,博采众长之余,又融入自己独特的幽默感,最终塑造出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舞台形象。她别出心裁的表演方式深得团长赏识,很快成为戏班的台柱子。这个来自乡野的剧团因演员个个出类拔萃,在方圆百里声名鹊起,所到之处无不万人空巷。每当“张老头剧团“的旗号一打出来,十里八乡的戏迷便蜂拥而至,就为一睹那滑稽逗趣的丑角、婀娜多姿的反串,特别是温巧云饰演的“活媒婆”。

  舞台上,温巧云扮演的媒婆下巴点着颗醒目的黑痣,额头上贴着火罐印,说话时挤眉弄眼,走起路来扭腰摆臀,活脱脱一个市井小人物的形象。她那妙语连珠的台词配合夸张的肢体动作,总能逗得观众前仰后合。更难得的是,即便化着夸张的丑妆,也掩不住她天生的俊俏模样,这种反差反而让角色更加深入人心。

  剧团除了演出传统小戏外,最受欢迎的还是老团长自编自导的新戏。这位老艺人凭借数十年的舞台经验和与生俱来的艺术天赋,创作出一系列雅俗共赏的喜剧作品。这些戏文辞诙谐却不低俗,唱腔优美动听,既有让人捧腹的俏皮话,又有余音绕梁的经典唱段,将民间戏曲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度。

  剧团常年在外巡演,只有过年时才稍作休整。老团长常常边走边创作,演员们则边走边排演。他们的节目常演常新,即便在一个地方连演七八天,也绝不会重复。有些村镇不到一年就再次邀约,不仅剧团赚得盆满钵满,连带着当地承包演出的经纪人也获利颇丰,演员们的收入自然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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