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萍这个书呆子向来心无旁骛,竟没有半点向外想的邪念,也可能是对象伪装得太天衣无缝。真是应了“骗子尽说良心话”的老话,亚萍竟被他这番虚情假意感动得五体投地,对他愈发难舍难分。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会陷入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明明两情相悦却横生枝节。况且婚约在身,若因此退婚,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亚萍故作体贴地劝慰对象:“你就安心治病吧,其他的不必顾虑。”说罢,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其实她正暗自窃喜——自己本就打算再补习一年,正愁对方提出婚事,如今真是天赐良机。莫非老天开眼,特意给我考中专的机会?只因自己学力未逮,才让他突发此疾。
对象见软语相劝无果,便图穷匕见,直截了当道:“我这残废之身,实在不忍再拖累家人了。”此言一出,亚萍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拐弯抹角半天,是要断绝经济支持。她不禁自嘲愚不可及,竟让对方暗中嗤笑。思及此,她怅然若失:若嫁作农妇却不循规蹈矩,必遭人非议,父母那关更是难过。如今骑虎难下,唯有破釜沉舟,专心备考。
在县城补习的这些年,早已让她脱胎换骨,心中萌生出锦绣前程的憧憬。虽力有不逮,但此刻她仿佛醍醐灌顶,突然找到了奋发图强的动力。
亚萍闻言如遭雷击,可转念一想,既然人家执意退婚,自己理当退钱。但那些钱财早已化作补习费用,如今囊空如洗,上哪儿筹措这笔巨款?她只得硬着头皮与对象周旋:“你看咱们一退婚,我就得把钱给你,可这些钱我都用在补习上了,眼下家中恐怕也是捉襟见肘。不如等秋收过后,家中宽裕些再如数奉还,如何?”
对象闻言暗自冷笑,为防夜长梦多,他心生一计:“既然缘分已尽,我自然信得过你的人品。不过为求稳妥,不如现在先付些定钱,余下的立个字据,秋后结清,这样可好?”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通情达理,又暗藏心机。
亚萍面露难色:“我现在身无长物,再说退婚这事......我实在难以启齿。不如由你去说,父母才肯拿钱补偿。“对象一听正中下怀,忙不迭应承:“行,我去说便是。”他心中窃喜,这出戏演得可谓天衣无缝。
虽心有不甘,亚萍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她暗自思忖:虽说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但总不能昧着良心讹诈人家。这种事向来都是男方反悔,哪有姑娘家讹诈庄稼汉的道理?思及此,她银牙一咬,终于痛下决心。
次日清晨,亚萍便执意告辞。男方父母见状手足无措,眼见这未过门的媳妇去意已决,挽留无果,只得唉声叹气。偏逢天公不作美,凛冽的西北风裹挟着寒流呼啸而至,五六级的狂风将枯枝刮得东倒西歪。老两口既心疼儿子顶风受冻,又恼他自作主张,最后竟咬牙切齿地咒骂:“活该那个混账东西,就该让他吃些苦头,看他还敢不敢胡闹!”
寒风刺骨中,二人一前一后艰难前行。后生频频回首,生怕亚萍趁乱走失——他这是杞人忧天,但想着既然将人带出,就必须完璧归赵。凛冽的北风如刀割般穿透棉衣,冻得人瑟瑟发抖。他们只得走走停停,时而调换位置轮流迎风。所幸途中多有下坡路段,尚能偶尔骑车代步,稍解跋涉之苦。
直到下午三点多,两人才风尘仆仆地归来。二十多里的路程竟走了六个多小时,走得人筋疲力尽。亚萍一见到母亲,顿时泪如雨下。母亲只当她是被刺骨寒风冻哭了,连忙将她搂入怀中好生安慰。待用过饭后,女婿这才将退婚之事和盘托出。岳母倒是爽快人,当即答应先付部分钱财,余款待秋后一并结清。这番变故反倒让亚萍母亲愈发坚定了供女儿继续补习的决心,暗自发誓定要让亚萍金榜题名。“早知如此,真不该急着给她找个庄稼汉,”母亲悔不当初地想着,“都怪那个老糊涂催得紧,这门亲事本就不该成,如今害得后生赔了夫人又折兵。”
待后生离去,亚萍独自哭了许久,泪水浸湿了衣襟。她心如刀绞,那份情意怎么也割舍不断,就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心底。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为排解女儿愁绪,她想到了常来家中做客的季莲。那丫头伶牙俐齿,最会开解人。母亲当即吩咐小女儿去请季莲来家小住,陪亚萍度过这段黯然神伤的日子。自此,每逢天气晴好,季莲便如约而至。两个姑娘促膝长谈,时而谈笑风生,时而畅想未来,季莲为亚萍描绘了一幅锦绣前程的美好画卷。亚萍母亲更是殷勤款待,每日变着法子准备可口饭菜,家中终于重现欢声笑语。这般光景一直持续到季莲开学离去,方才告一段落。
新学期伊始,亚萍却心不在焉,整日愁眉不展。失去季莲这个知音后,她愈发感到形单影只。为排解心中苦闷,她常常在放学后造访金梅的宿舍,向她倾吐心声。金梅也是个善解人意的,每每温言相劝,给了亚萍莫大的勇气。两个姑娘互相勉励,期盼着在即将到来的八月金秋,都能收获属于自己的累累硕果。
这段时日,亚萍整日与两位教师形影不离。金梅心心念念要找个收入丰厚的对象,以她的条件可谓十拿九稳;季莲本就是体制内的国家干部,双职工家庭的前景更是不言而喻。
亚萍仿佛醍醐灌顶,开始对她们艳羡不已。她暗自思忖:若自己名落孙山,与她们便是云泥之别;若再与那个庄稼汉结合,更是判若天渊。思及此,她竟对退婚一事庆幸起来——多亏对方先提出,自己既能专心备考,又不必背负悔婚的骂名。“我绝不能重蹈母亲的覆辙,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她在日记中写道,“我要像她们一样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即便考不上,宁可孑然一身,也绝不甘心嫁作农人妇。”
母亲见亚萍转变得如此之快,既欣慰又心疼。她忐忑不安地观察着女儿:“若这振作是真,自然遂了我的心愿;若是强颜欢笑,那才是痛彻心扉的表现啊。”见亚萍终日神采奕奕,母亲这才稍稍安心。临行前,她为女儿精心收拾行囊,语重心长地叮嘱:“去吧,家中琐事不必挂怀。心无旁骛地读书吧,女人的出路终究要靠自己争取。”说着不禁潸然泪下。亚萍将母亲的泪水化作奋进的动力,暗自发誓定要金榜题名,为母亲争口气。
在县城补习期间,某个周末亚萍与同学逛集市时,蓦然在熙攘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定睛一看,果然是他!只见他身旁伴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二人举止亲密。亚萍正欲看个究竟,却被川流不息的人群挡住了视线。她踮起脚尖左顾右盼,那人却如泥牛入海,转眼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店铺中。同学们见她神色慌张,她只得支吾解释:“这里的物价虚高,我想找家实惠的...”可那慌不择路的样子,分明另有隐情。
回到宿舍,亚萍恍然大悟:原来他早有新欢,退婚不过是处心积虑的算计!“幸亏他拐弯抹角,若直截了当退婚,我这脸面往哪搁?”她辗转反侧,“一个姑娘家被庄稼汉抛弃,这事传出去...”想到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她如芒在背。“今年必须考上!定要抢在他前头扬眉吐气!”
自此,亚萍如同离弦之箭,在多方动力的推动下奋勇向前。母亲的期盼、同窗的激励、前任的刺激,都化作她攀登阶梯的力量,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理想迈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