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阿姨们兴致勃勃地要到酒店房间里继续闲聊,梁婷婷先告辞离去,季莲的儿子也紧随其后走了。
季莲热情地把大伙领进了她住的房间,宝音的女儿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安亚萍、任洁则各忙各的去了,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
六个中年女人围坐在一起,早已不复青春时的朝气蓬勃,一个个腰酸背痛、疲惫不堪。酒足饭饱后,她们都盼着能躺下来舒展筋骨,活动气血,闭目养神片刻。
温巧云目光落在宝音的女儿身上,顿时触景伤情,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强颜欢笑地问道:“姑娘念的是音乐学校吧?”
只见那姑娘眉目含情,笑容可掬,先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阿姨们,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温巧云身上,柔声答道:“我念的是幼师。”这回答犹如一记闷棍,让宝音心如刀绞。她强忍悲痛,找了个借口把女儿支回了自己的房间。
待女儿离开后,宝音终于按捺不住,向姐妹们倾诉起女儿给她带来的伤害。她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情,继续往下说:
“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真是让我恨铁不成钢,差点气得一命呜呼。谢天谢地,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说,她明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可一入学就原形毕露,对学习敷衍了事。假期回到家更是肆无忌惮,整天沉迷手机游戏。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苦口婆心地劝她,她却置若罔闻,甚至变本加厉地和我对着干。整个假期,她的作业一字未动,简直是不知好歹。”
说到这里,宝音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开学在即,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按捺不住大发雷霆。谁知她依然我行我素,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我气得七窍生烟,简直要疯掉了。”
“有一天,我终于忍无可忍,二话不说冲上去夺她的手机,还动手打了她。结果她哭哭啼啼地跑到外地我妹妹家,死活不肯回来。开学前一天,我妹妹好说歹说才把她送回来。可这丫头竟然铁了心不去上学了!你们说气人不气人?我彻底崩溃了,整天以泪洗面,指望能用眼泪打动她。谁知她不但不领情,反而离家出走了。我原以为她去了学校,还特意跑到县中学打听,结果杳无音信......”
“天呀!这可出大事了!”宝音拍着大腿,声泪俱下地说,“我翻遍了所有亲戚家都杳无音信,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村里人都劝我稍安勿躁,说她玩够了自然会迷途知返。可我望眼欲穿地等了许久,仍是石沉大海。我既要操持家务,又要四处寻人,实在是分身乏术。最后只得通知她那个不中用的父亲,让他在外头打听消息。”
此时,与宝音同床的温巧云已鼾声如雷,王健微微欠身,示意自己还醒着。另一张床上的三人听得入神,季莲忍不住插话:“那后来怎么又上了大学呢?”
宝音被孩子这番折腾弄得心力交瘁,竟患上了医学上所说的焦虑症。她定了定神,继续娓娓道来:
“直到年底她才浪子回头。你们说,这孩子硬是把我逼出病来。可当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我却鬼使神差地竖起大拇指,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言。从那以后,我对她的学业再也不闻不问。“说到这里,宝音破涕为笑,“后来我们母女还拿这事打趣,我说那个大拇指是感谢她救了老娘的命。她却说,那是认输的意思。”
“这孩子听了顿时羞愧难当。为了和母亲较劲,她自己也是吃尽苦头。”
原来,女儿离家后四处打听民间剧团,靠着在红白喜事上卖唱为生,跟着戏班子颠沛流离。等攒了些钱,她又嫌弃民间小调难登大雅之堂,便辗转城市里的歌厅酒吧驻唱。“这孩子不务正业,整天沉迷音乐,最后竟真走上这条路。”宝音叹息道,“我原以为她在外面吃了苦头会迷途知返,还暗自高兴了几天。谁知过完年她又执意要走,我的希望再次化为泡影。而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还在拘留所里,根本指望不上。我只能认命了,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若非要钻牛角尖,恐怕我早就一病不起了。”
季莲语重心长地劝道:“自我开解很重要。其实最好的医生就是自己,你能想开就是捡回一条命。再高明的医生也治不好一个自暴自弃的病人。”
王健也随声附和:“听见没?凡事都要看开些,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日子总要往前看。”
这番话让张美茹和半梦半醒的温巧云都如沐春风。
季莲仍惦记着宝音女儿的事,追问道:“宝音,你女儿后来怎样了?”
宝音展颜一笑,继续娓娓道来:
“暑假快要结束时她突然回来了,这次倒是雷厉风行,张罗着要去市里读职业高中,最后念了个'三加二',好歹混了个大专文凭。”说到这里,宝音无奈地摇摇头,“她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挣钱供自己读书,自由自在,心安理得,不用花你的钱受你的气,挨你的骂。'我也就顺水推舟,由着她去了。现在她在这市里以唱歌为生,收入倒也差强人意。今天这是她不请自来,特意为阿姨们助兴的。”
金梅听得心里五味杂陈,却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脸上阴晴不定。
季莲向来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见气氛有些沉闷,便自告奋勇地活跃气氛。她没话找话地说:“我家也有个不省心的,别人家的孩子都成家立业了,他连个对象都没影儿,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金梅此时已经心灰意冷,再也不想为这些老同学的事瞎操心了。她暗自思忖:不该白费心机地张罗,到头来还伤了和气,不如听天由命吧。
众人对有趣的话题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对那些没话找话的闲聊,干脆就当催眠曲了。不一会儿,房间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鼾声,连季莲也意兴阑珊,很快进入了梦乡。
“正在酣睡之际,忽听门外有人送钱来”,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大伙儿惊得手忙脚乱。睁眼一看,原来是任洁和安亚萍站在门前。她俩已经把那边的事情安排妥当,特意来邀请大家去她们的宿舍玩“新郎官”游戏。
这群年过半百的“老姑娘”们闻言顿时精神抖擞,“唰”的一下全都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几个刚被惊醒的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迷迷糊糊跟着起身。房间里顿时“轰隆轰隆”响成一片,大家手忙脚乱地整理仪容。虽然都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可她们打扮起来丝毫不输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个个描眉画鬓,搔首弄姿,硬是把形象气质拿捏得死死的。一番折腾下来,竟与喜事中的两位主角不相上下,这才气势汹汹地夺门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