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莲向来见不得孩子受委屈,此刻更是心急如焚。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服务生跟前,从邻桌取来餐巾纸递过去。那年轻男子正哭得肝肠寸断,突如其来的关怀让他悲从中来,竟放声痛哭。季莲见状手足无措,只得守在一旁静候他情绪平复。
歌声渐歇,方才在台上献唱的女孩翩然而至,在宝音身旁落座。宝音强颜欢笑地向众人介绍:“这是小女菁菁。”众人定睛一看,这不正是方才那个歌声婉转的姑娘?菁菁腼腆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的灵动。
宝音却如坐针毡,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她慌忙转移话题:“季莲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菁菁连忙指向后台:“那位阿姨在安慰一个哭得伤心的服务生。”
张美茹闻言立即起身,步履匆匆地赶了过去。只见季莲正扶着那男孩坐下,轻声细语地安抚着。男孩虽已止住嚎啕,却仍不时抽噎,双手无意识地互相揉搓,眼神飘忽不定。
见到张美茹,季莲如见救星:“这是咱们老板娘,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她说。”男孩闻言浑身一颤,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我...我就是看见你们,就想起我妈...要是她还在,今天也该坐在你们中间...”
两位妇人面面相觑,心中百感交集。这般年纪的孩子,母亲理应正值盛年,想必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张美茹正暗自揣测,却见男孩突然抬头,泪眼婆娑地问道:“阿姨,你们可知道我母亲是谁?”
“她叫肖利!”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两人魂飞魄散。季莲手中的纸巾飘然落地,张美茹更是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椅背才稳住身形。男孩抽泣着解释:“母亲在世时常提起你们...方才听到季莲阿姨的名字,我就...”话未说完,又泣不成声。
此刻,两位妇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悲痛与恍然。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活泼爱笑的肖利,竟已阴阳两隔,只留下这个形单影只的孩子...
季莲按捺不住好奇,轻声细语地问道:“孩子,你是怎么机缘巧合来到这里的?”
男孩子拭去眼角的泪痕,娓娓道来:“我正在四处求职,路过此处看到招聘告示,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应聘,没想到竟被录用了。”
季莲闻言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告诉这个年轻人:“你可知道,这家酒店正是你眼前这位阿姨家的产业。”说着,她示意男孩看向张美茹。张美茹慈爱地点点头,男孩顿时如释重负,仿佛漂泊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港湾。他精神为之一振,恭敬地说:“两位阿姨,您们先回席吧,我得去忙工作了。”
张美茹却执意挽留:“且慢,先随我们去见见其他阿姨。”三人并肩而行,引得席间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他们面带春风,却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急性子的季莲抢先开口:“诸位快瞧瞧,这孩子像谁?”在座的两个年轻人不以为意,而那几枝“花”却若有所思——这孩子眉宇间分明有肖利的影子。只是在这喜庆场合,谁也不愿提及伤心往事,只得眼巴巴等着季莲揭晓谜底。
“这是肖利的儿子!”季莲一语道破天机,“没想到吧?孩子就在这里工作呢!”众人闻言无不瞠目结舌,这突如其来的重逢,简直比戏文还要曲折。
张美茹轻轻按着男孩的肩膀让他在空位坐下。男孩迟疑地回望,眼中满是忐忑。得到张美茹肯定的眼神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落座。环视着这些素未谋面却又莫名亲切的阿姨们,他喉头哽咽,似有千言万语。阿姨们也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每与一人四目相对,对方便自报家门。待认亲完毕,男孩早已热泪盈眶,席间的欢庆气氛也为之一滞。
还是季莲眼明手快,连忙转移话题:“孩子,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这一问,既缓解了凝重的氛围,又为接下来的交谈打开了话匣子。
男孩神色坦然,娓娓道来:“我在县里的职业技术学校就读,专攻电焊技术。可惜学成两载,始终未能觅得对口工作。为谋生计,只得四处奔波,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
张美茹闻言,眼中泛起慈母般的柔光:“孩子,这定是你母亲在天之灵庇佑,才让你与阿姨在此相逢。往后你尽管安心,阿姨定当鼎力相助。”
谁知男孩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如炬:“阿姨厚爱我心领了,但我更愿凭实干立足。酒店按劳付酬即可,若因特殊照顾而获优待,反倒令我寝食难安。您且拭目以待,外甥定当自强不息,不负所望。”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引得在座阿姨们交口称赞。
“听这谈吐,便知是个有志气的孩子!”
“可不是嘛,没出息的孩子巴不得有人照应呢!”
宝音关切地探身问道:“你家中可还有个姐姐?如今也该成家了吧?”
男孩眼中闪过一丝温暖:“家姐今年三十有一,早已成家。为了供我读书,她初中毕业便外出务工。说来还有个孪生兄长,如今也在外打拼。姐姐在超市做收银员,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只是她总为我操心...”
温巧云忍不住插话:“令尊可曾续弦?”
男孩摇摇头,神色黯然:“父亲为了我至今未娶,整日里起早贪黑。他说要在县城给我置办婚房...”
王健闻言,拍案道:“县城房价虽低,但我看不如在此安家!你且让令尊再攒些银钱,待你在此觅得良缘,再置办不迟!”说罢自顾自笑了起来。季莲听罢却想起当年那个执意要肖利回乡的男人,不禁眉头紧蹙。
“父亲年事已高,实在不堪重负了...”男孩语气中满是心疼。
金梅见状,连忙温言安慰:“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知道体恤父亲。”
几位阿姨再三挽留他用餐,男孩却执意推辞,匆匆起身重返工作岗位。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在座众人无不感慨万千——这倔强的模样,与当年的肖利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