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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哀 别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3168 2024-11-12 16:25

  季莲最有趣的事情讲完了,平平淡淡的事也不值一提了。她扭头看了看窗外,见外面有些发白,再看看表,如果不是阴天,天已经很亮了。她说:“走吧,到外面溜达溜达吧,这时候正是好时候,空气新鲜又湿润。”声音在寂静的凌晨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茫的涟漪。

  几个女同学都悄声出来了,站在朗芳家清冷的院子里,各自做着舒展筋骨的轻微活动,动作里带着一种睡眠不足的滞重与中年特有的谨慎。朗晴把睡熟了的大姐安顿好,自己也倚着墙根合上了眼。此刻,朗芳的至亲还未起身,这短暂的安宁属于她们——这群跨越了半生光阴再度聚首的旧友。她们低声商量着,要去何处为朗芳置办最好的花圈,要将这处即将承载永别的院落,用素白与哀艳装扮起来。钱,如今已不是问题,她们都到了可以用物质来丈量心意的年纪,仿佛那层层叠叠的花圈,能砌起一道墙,稍稍抵挡那无处不在的、名为“失去”的寒流。

  她们踏着拂晓的微光,默默走出门去,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下意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步履缓慢,身影在朦胧的晨曦里拉得很长。出了村,视野豁然开朗。田野里,有农人在进行二次播种,俯身的姿势虔诚如古老的仪式;平展展的大地一眼望不到边,吸纳着所有的光与声响;不远不近的村庄卧在薄霭中,静默如谜。这里确是个好地方,坐落在京津之间,四通八达。有人轻声叹息:朗芳选择定居在“廊坊”,是否冥冥中渴望着一种与家乡同音的慰藉?可她太着急了,着急到用自己的手,斩断了所有未来的可能。这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每个人的心口,泛起细密而无言的痛楚。

  当年的她们,衣着或许并不艳丽,却是实实在在的妙龄少女,怀揣着各自深如湖海的心事与梦想,像蒲公英的种子般高兴地随风散开,飘向未知的远方。为什么,那些匆匆流逝的岁月里,竟没有早些想到这样一场盛大的相聚?非要等到此时此地,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悲伤,来向一个决绝的、可怜的友人作最后的告别。

  “若是我们早几年聚了,”安亚萍望着天边一丝渗出的金线,喃喃道,“或许,她就不会觉得那么孤单了。”宝音接上话,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或许她还会兴致勃勃,千里相邀我们来这里做客,领着我们去逛BJ的天坛,去听天津茶馆里的相声。白天我们一定抢着付钱,晚上挤在酒店的房间里,吵吵嚷嚷地分派谁和谁同住,叽叽喳喳说上一整夜,把几十年没说的话都补上……”这未曾发生的、鲜活热闹的幻景,与眼下清冷悲伤的现实重叠在一起,酿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怅惘。

  还有那些当年谁也想不到的缘分纠葛。王健差点成了朗芳的嫂子,在那段“准姑嫂”的微妙时光里,两人还曾闹过别扭,互不理睬,如今回想,竟也成了带着涩味的趣谈。后来,任洁真的成了朗芳的嫂子。她们这群人里,仿佛注定要有人,以另一种亲缘的名义,与朗芳的生命绑得更紧些。如今人到中年,往事都酿成了酒,再没有丝毫尴尬,任凭谁提起,都只余下唏嘘与淡淡的、模糊的暖意。

  她们就这样边走边说,几乎绕了大半个村子。天光彻底放亮,村庄苏醒。勤快的农人扛着农具往地里走,看见这一行衣着体面、神情肃穆又似带着遥远哀愁的外乡女人,都不禁投来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互相低语几句,又摇摇头,继续自己的路。她们与这个村庄,与这平凡的清晨,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悲伤的膜。

  回到朗芳家,气氛已截然不同。大姐和几位兄长正与神情萎顿的妹夫、眼圈红肿的孩子们,以及男方的一些亲戚商议丧仪的细节。大姐的态度坚决里透着疲惫:“既然没火化,棺木就不能这么素着,得漆画起来,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得让她体体面面地走。”妹夫只是连连点头,一连串的“行,行,行”,像失去了弹力的橡皮,沉闷而无力。妻子以这样的方式离去,让他在所有亲友面前都矮了一截,失了底气,任何要求都无从驳回。

  大哥也提出了家乡的丧葬习俗,停灵五日是最少的。孩子们听到,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舅舅,最多能停几天?”“九天。”“那我妈妈也停九天!”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的恳求,令人心碎。大舅耐心解释,九天是春秋的例,盛夏炎热,遗容难存。最终,五日之期定下。大姐雷厉风行,指挥兄弟们赶紧联系老家,请画匠、请纸扎师傅,务必当日赶到。

  朗芳的女儿红着眼眶,陪着阿姨们去挑选花圈。院子里,大姐已反客为主,张罗着各方事宜,同时,也以一种近乎人类学家的冷静,聆听着本地妇女们风格迥异的哭丧调。那哭声嘹亮、曲折,有固定的词句与韵律,与她记忆中家乡那更私密、更撕裂般的恸哭不同。

  花圈运来了,白的、黄的,层层叠叠,几乎将院墙淹没。肃穆的美丽骤然降临,却像一把精致的刀,切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这美,只为祭奠消亡。

  老家的人连夜赶至。画匠与纸扎师傅带着徒弟,在灯光下默默赶工。灵柩被涂上庄严的黑色与沉静的靛蓝,描上云纹与莲花;纸扎的童男童女眉眼鲜活,楼房汽车几可乱真。那一夜,剪刀的轻响、画笔的沙沙,混合着夜虫的鸣叫,构成一首为逝者而作的、无声的安魂曲。

  第五日,启明星还在天际挣扎时,棺椁便被移入院中花圈的中央。纸扎的“财富”与“仆从”罗列在前。因为没有唢呐锣鼓的喧嚣,场面寂静得让人心慌。二哥买了许多鞭炮,炸裂声一次次撕开凝重的空气,既是引路,也是生者对于死寂的本能反抗。

  村里人扶老携幼来看“希罕”。那彩绘的棺木,那精巧逼真的纸扎,引得人们“啧啧”称奇,奔走相唤。在这略显猎奇的目光中,葬礼的悲恸核心,似乎被一层民俗奇观的面纱稍稍遮盖了。

  鞭炮声歇,最后的仪式到来。男人们烧纸、叩首,然后将那些华丽的纸扎付之一炬,火焰熊熊,升腾的灰烬像一群急于归去的黑蝶。女人们烧过纸后,哭声便起来了。本地的妇女们跪坐成一圈,用高亢的调子唱着哀歌;远道而来的女同学们,则用家乡的方式,泣不成声地呼唤着朗芳的名字,诉说着不甘与疑问。当棺椁被抬出街门的一刹,所有哭声达到顶点,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旋律与词句,只剩下纯粹悲伤的声浪。

  就在这悲声汹涌的时刻,异样的刺痛忽然袭来——几颗小石子,从人群外围射入哭丧的女眷中。王健捂住头顶,任洁脸上火辣辣地疼。她们惊怒地抬头,只看见几个迅速躲闪的孩子身影,和远处几个年轻人来不及收回的、混杂着厌恶与快意的眼神。隐约的骂声飘来:“……哭啥不行,非哭‘廊坊’!”她们瞬间明白了,那带着乡音的“朗芳呀”,在本地人听来,成了对这片土地的诅咒。

  哭声戛然而止。一种比悲伤更冰冷的隔阂,瞬间冻结了空气。男方亲戚慌忙过来劝慰、查看。大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刚毅。她依照家乡古礼,指挥女眷们每人嚼一口馒头,拿起泡在清水里的菜刀,在盆沿内外各刮一下。

  “这是‘刀割水清’,”她对围过来满面疑惑的本地帮忙人解释,声音平稳却清晰,“意味着活人与亡人,于此一刀两断,清清白白,不再牵缠。没有别的意思,亲戚还是亲戚。”对方忙不迭地点头,尴尬地表示只是好奇。解释化解了表面的疑虑,但那石子击中的地方,那因乡音引发的误解,却在看不见的层面,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难以愈合的隐痕。生死之别,原来也掺杂着风俗的沟壑与人间无谓的怨怼。

  一切尘埃落定。返程的列车上,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任洁与朋友们相互依偎着,沉入无梦的睡眠。大姐头靠着冰凉的窗玻璃,车厢规律的晃动中,她恍惚看见了朗芳,还是少女时的模样,在故乡开满蒲公英的田埂上,回头对她灿然一笑。

  列车轰隆向前,将那座发生过激烈悲恸与微妙冲突的村庄,将那个长眠于异乡的友人,将这个五味杂陈的清晨,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抛在了时光必然流逝的、哀凉而静默的底色之上。窗外,华北平原广袤无边,一如她们刚刚告别的那片田野,吸收一切,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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