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天色阴郁,风虽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虽说顺风而行,那两只耳朵仍无处躲藏,张老师骑一阵便要抬手捏捏左耳,又捏捏右耳。从远处望去,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笔直的白雾,绵延不断——正说明他们一路沉默。待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家里人才各自回屋歇息。
张老师未对任洁说一句嘘寒问暖的话。任洁也冻得不想开口,只当对方同自己一样,是冷得说不出话。两人就这样默然前行。许久,张老师觉着该说些什么,以免任洁生疑,便放慢车速等她赶上,并肩时问道:“你觉得咱们这么早结婚合适吗?”
任洁作为读过书的女子,既要显得大方,又得守着传统那份矜持,只简洁道:“我也不知道呀。”一句话堵得对方无言以对。他又沉默片刻,才说:“老一辈的想法毕竟和年轻人不同,咱们也不能全听他们的。”——他为了反驳岳父母,竟忘了自己先前推托时所用的正是“需听父母意见”这套说辞。任洁却敏锐得很,顺势反问:“你当初不是说需与父母商量?怎么现在又反对起老人的主意了?”张老师猛然醒悟,一时语塞。
倒是任洁先开了口:“你若实在不愿结,也不必为难。等你考虑清楚再说吧。”
“可这样……对你父母不好交代。”
“旁人怎么想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对你自己有个交代。”
一番对话竟让他们忘了寒冷,随之而来的又是一段沉默。不多时,前方已见张老师村子的轮廓,两人又如寻常农村青年那般,一前一后默默行进。
饭桌上,张老师将岳父母催婚之事当众说出,实是向家人求助。父亲身为一家之主,不等旁人发言,便撂下伸向笼屉的筷子,决断道:“亲家既已主动提出,咱们更没理由推托。过了破五,你就去换介绍信,正月里把事办了吧,省得老人牵挂。”
任洁这趟来,便算是准备出嫁了。婚礼后,张老师将她送回娘家,自己转头又去安排与小杨的约会。
他整日绞尽脑汁,盘算如何摆脱任洁,投入小杨的怀抱。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想出一条自以为周全的计策。
张老师登门拜访校长。校长颇感意外——这小子往年从不拜年,今年为何突然来访?心下琢磨,却不点破,只等他开口。张老师半倚炕沿,几次欲言又止。校长一会儿为他倒水,一会儿拿来各样点心,热情介绍这个是京味、那个是南香,岔得他总找不到机会吐露正题。待受完招待告辞,到底没把话说出口。
他又赶往老地方与小杨相会。远远便见她身着新年衣裳,美丽大方却不失教师庄重,亭亭立在风里,如松柏傲霜。知她已等候多时,他满怀歉意向她奔去,自行车颠得“咯啦”乱响。小杨闻声转头,逆风如针刺面,却因看见心中人而浑身一暖。她迎上前,若非碍着与任洁新婚,张老师几乎想将她拥入怀中。他强压下冲动,怕招来她的斥责反感。
张老师将结婚之事告诉小杨,不待她回应便急忙道:“放心,这只是走个过场,是我有意安排的。绝不会伤着你,我保证让你满意,定会处理妥当。你只需等好消息。”
小杨既盼他回到自己身边,又觉这般行径有失道德。听了他的安慰,她心中并无宽解,反倒惭愧地低下头。此刻她什么也说不出,只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他的温言软语正是她渴求的抚慰,她愿他一直说,自己一直听。
“咯噔、咯噔”一阵马蹄声惊扰了她的思绪。抬眼望去,一匹马正狂奔而来,后头有人追赶。二人慌忙分开让道,各自避过。
小杨此刻忧心忡忡:若任洁死活不肯离婚,自己该如何是好?偏偏又这般深爱张老师。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信他心中自有自己。可一想到任洁,便莫名恐惧——怕她夺走张老师,怕她拖延不决,怕舆论压得他回头。一路胡思乱想进了村,她才长吁一口气,摇摇头告诫自己:别再想了,小心被家人看出端倪。
张老师踏上归途,心中亦未停歇。如何向校长开口仍是首要难题。一路思忖,他决定在开学前再访校长家。
回家后,张老师不与任何人交谈,只躺在炕上直勾勾盯着房顶。家人以为他是想新媳妇,相视偷笑。过了许久,父母耐不住性子,猜想儿子或许是为典礼之事难言,便主动问道:“孩子,典礼的事可想过?是不是媳妇家要彩礼了?……”连问几句,又自答起来:“想办就办吧,只要要求不过分,该给的就给些。你总在岳家叨扰,补偿些也是应该的。这几日我们瞧你心事重重,有话不敢说。其实家里并不苛刻,你说出来,我们总支持你。”
张老师起初听得心烦,听到“总在岳家叨扰”一句,更觉心如刀绞——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大的错处。怕父亲再说下去,他急忙打断:“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置,您不必操心。”父亲见儿子面露厌烦,便不再多言。张老师躺在那儿暗暗自辩:良心与爱情本是两回事。总不能为求良心安宁,误了一生幸福。良心丢了尚可捡回,真爱若失,便是两人一世痛苦。何况任洁常以文化自矜,言语间总流露居高临下之态,令人渐生隔阂,终至无话可说。这份情,便是在沉默中转移了的。
如此自我宽慰一番,他决意暂将良心搁置。趁着心头那股冲动,他再次叩响校长家门。这一回,校长已明了他拜年的意图。递过茶水后,校长边取烟边问:“你来是有事吧?”张老师抓住话头,连忙道:“正是。我想请校长给我调换个村子教书。因要操办典礼,若仍在岳家村里任教,难免增添二老负担——他们年事已高,媳妇又是老幺,父母总不忍她受累。我想让媳妇学着独立,换个环境或许更好。不知校长能否安排?”
校长平坐炕沿,面向他跷起腿,听他一番陈述,便将手肘支在同侧膝上,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抬头道:“既是这样,我替你想想办法,看如何安排妥当。你等通知吧。”
张老师欢喜告辞,转身又赶往与小杨的约会地点。该倾吐的话都已吐出,虽未得满意回应,心头却不似往日压抑,竟有几分轻快,不觉哼起小调。父母见儿子从“媳妇”处归来神色舒展,也暗自欣慰,胡乱猜测:许是媳妇体贴安慰,许是岳家做了让步……
眼看开学在即,调令却迟迟未下。张老师又坐卧不安起来,几次冲动想再找校长。此刻他心中急躁与恐惧交织,一想到开学便怕回那个村子。种种为难之处,令他不由得心生惶恐——不去看媳妇,不去岳家吃饭,不帮忙挑水……这些反常举止,迟早会引人生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