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亚萍放下电话后,并未即刻联系儿子,反是独坐灯下又思量了许久。她心中那杆秤左右摇摆——既舍不下张姑娘的家境殷实,又忘不了李姑娘的学历耀眼;王姑娘性情温婉,赵姑娘模样出挑。若能将诸般好处聚于一人之身,该有多好。夜深人静时她忽而自嘲:这不正如儿时听过的寓言,想要太阳的金光、月亮的银辉、星星的璀璨,最终却空手而归。
更深一层的纠结悄然浮现:儿子若有了房子,便是锦上添花;可父母离异这点瑕疵,却似美玉微瑕。而这缺憾的源头,竟是自己当年决绝的选择。“哪有母亲亲手为孩子设置障碍的?”她对着镜中渐生华发的自己喃喃。复婚的念头如萤火般一闪而过,却被二十载独处筑起的心墙挡了回去。“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吹熄台灯,任月光流泻一室清辉。
又过了两三日,说媒人的催促渐密。安亚萍终于定下心意:就选任洁介绍的那位姑娘吧。虽非十全十美,倒也端方得体。她盘算着晚间与儿子通话——若有异议,尚有余地徐徐图之。
晚饭后收拾停当,她倚在温热的炕头拨通电话。铃音响了许久,那头才传来儿子有些模糊的应答,背景里隐约有欢快的舞曲声。
“你在哪儿呢?这么热闹。”安亚萍提高声音。
此刻的杨博文正与朗迎春十指相扣,漫步在公园的晚风里。方才经过广场舞人群时,母亲的来电被震天的音乐淹没。此刻走到僻静处,他才听清母亲的话语:“……妈托人相中个姑娘,这就把照片发你。你若觉得合眼缘,咱们再往下谈。”
朗迎春虽未听全,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她屏息凝神,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杨博文察觉她的不安,一面含糊应着“嗯”“啊”,一面寻隙打断:“妈,我最近实在忙得焦头烂额,这事缓缓再说。”匆匆挂断后,他转身将朗迎春拥入怀中。
霓虹灯影如碎金洒落,朗迎春仰起脸,眼中映着流光。杨博文捧起她的面庞细细端详——那眉眼间的依恋、唇角的笑意,都是他珍之重之的宝物。两情缠绕,如藤蔓相倚,此刻的炽热仿佛能熔尽世间一切阻碍。可当结婚二字浮上心头,现实却如一盆冷水浇下:他拿什么许她一个家?难道要她跟着自己租房漂泊?
激情渐退时,朗迎春察觉他情绪低落。“怎么了?”她轻声问。
杨博文苦笑:“我觉得自己不配与你谈婚论嫁。爱情虽美,婚姻却需要实实在在的屋檐。”他顿了顿,“更怕你家人因我家境而反对。”
“我父母从不过多干涉。”朗迎春语气坚定,却未再接话关于房子的话题。她拉着他往公园深处走去,将喧嚣灯火抛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逃开现实的桎梏。
深夜回到宿舍,杨博文辗转难眠。父亲欲资助买房的事如一块烫手山芋——接或不接,都让他寝食难安。最终他决定先探母亲口风,若她反对,反倒能替他做个决断。
电话接通时,安亚萍果然还未睡。“妈,”他声音软了下来,“我的婚事您别太操心,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话锋一转,“倒是爸说想帮我买房……我不知该不该接受。”
安亚萍闻言,眼中闪过欣慰的光。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傻孩子,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父财子继不也是理所当然?他攒的那些,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这话说得通透,倒让杨博文怔住了——母亲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
“我只是怕……刚相认就拿钱,显得太过功利。”
“你若不要,我反倒要与他算这笔账。”安亚萍轻笑,“你应下了,倒省去我一番口舌。”
杨博文心中一动,忽然觉得父母之间那道冰封的裂痕,或许真有消融的可能。他正要顺势劝说母亲考虑与父亲复合,安亚萍却已转回原题:“那姑娘的照片发你了,好歹看看。”
挂断后,杨博文点开照片。屏幕上的女孩端庄清秀,条件确与朗迎春相仿。可他心中早有定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将照片存入加密相册,聊天记录却删得干干净净——不是心虚,而是不愿这无端的影子横亘在他与朗迎春之间。
夜已深沉,他忽然做了决定。指尖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新存的号码,按下拨通键时,窗外恰有流星划过天际。
“爸,”他对着接通的电话轻声说,“房子的事……我们聊聊吧。”
话音落下时,他仿佛看见母亲在灯下展开笑颜,父亲在电话那头红了眼眶。而手机相册里,朗迎春在公园路灯下回眸的笑脸,正散发着温柔的光。这三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同三颗星辰,终于在他的天空里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