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千里冰封的村庄银装素裹。外出务工的人们都踩着年关陆续返乡,个个腰包鼓鼓,脸上洋溢着衣锦还乡的喜气。有人盘算着大兴土木盖新房,有人张罗着说媒相亲找对象。而憨厚老实的二小这次回来却是心急如焚——他盘算着要把婚事办了。
刚到家歇了一天脚,二小便坐立不安,第二天一早就顶着凛冽的寒风往岳母家赶。他脚步匆匆,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呼出的白气在眉梢结成了霜花,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急切。
午饭时分,一大家子围坐在热炕头上其乐融融。二小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欲言又止。他偷偷瞄着未婚妻肖利明媚的笑靥,心里七上八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心想:等肖利出门后,再跟岳父母从长计议也不迟。
收拾完碗筷,肖利果然风风火火地出门了,说是要找姐妹们说说体己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二小如释重负,终于鼓起勇气开门见山:“爹、娘,我想把婚事办了。”说完便屏息凝神,像等待宣判似的盯着二老的反应。
岳母闻言一怔,手里的针线活顿时停了下来。她面露难色,迟疑道:“这...岁数怕是不够吧?”话音未落,便低头继续纳鞋底,故意避开女婿期盼的目光。
岳父闷不吭声地抽着女婿孝敬的过滤嘴香烟——这稀罕物件他平时可舍不得买。青烟缭绕中,老人眉头紧锁。按乡里规矩,彩礼钱既已如数交清,确实没有拦着不让过门的道理。但想到乖巧能干的女儿就要出嫁,心里终究是万般不舍。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只听见窗外北风呜咽。二小见二老默不作声,急中生智道:“开证明时把岁数往上虚报两三岁,这事不就成了?”说完忐忑不安地搓着手,指节都泛了白。
岳母既不同意婚事,又想做个顺水人情,便推诿道:“那个兔女子犟得像头驴,恐怕也不会同意,要不...你自己去问问她?”说罢眼神飘忽,明显是在搪塞推脱。
二小闻言,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唯一的希望就这样灰飞烟灭。他不死心地偷瞄岳父,只见老人依旧闷声不响地抽着烟,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既开不了这个口,也不知该如何向女儿交代。
见此情景,二小心里明镜似的——这事怕是没指望了。可筹划已久的婚事怎能就此泡汤?他越想越不甘心,那股子倔劲儿上来,竟打定主意赖着不走。任凭旁人怎么暗示,他就是装聋作哑,硬是在岳家住了下来,眼巴巴地盼着事情能有转机。
肖利被烦得够呛,却又不好意思当面发作。村里姑娘家最忌讳当着长辈的面和对象说话,她只能悄悄把母亲拉到墙角,压低声音问:“咱家是不是又有什么活计要人干?要不他怎的赖着不走?”
“没有啊。”母亲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他为何死皮赖脸地住着?”肖利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咱家缺劳力吗?男人有男人的活,女人有女人的事,莫不是自己偷懒想使唤别人?可算逮着个冤大头了!有什么活计您直说,我来干就是,何必落人话柄!”
母亲被说得哑口无言,趁女儿在厨房忙活晚饭的工夫,悄悄拉着丈夫咬耳朵:“晚上咱们带着其他孩子去串门,留他俩独处。让女婿自己去跟肖利说,成与不成,都怨不得咱们,省得他总在这儿耗着。”
夜幕降临,肖利家早早用过晚饭。她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刷锅洗碗,全然不知家里人已经走得一个不剩。机灵的二小看出这是岳父母特意创造的机会,便壮着胆子摸进厨房。肖利头也不抬,只用余光瞥了眼堂屋——果然空无一人,难怪他敢如此胆大包天。想起上次他越矩的举动,又怕被突然回来的家人撞见,她抢先发难:“你进来做甚!厨房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你往这儿一站,我连转身的地儿都没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回话机会终于到来,二小不再畏首畏尾、低眉顺眼,而是壮着胆子直抒胸臆:“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肖利以为他要置办什么物件,这种无关痛痒的事随便应付两句就行,便不假思索道:“说吧,什么事?”
见她如此爽快,二小喜出望外,脱口而出:“咱们结婚吧。”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肖利面红耳赤。她暗自思忖:我才刚褪去稚气,尚未做好为人妻的准备,这个讨厌鬼竟敢提这种要求!当年我还是学生时,他就硬生生闯入我的生活,什么未婚夫,分明就是个甩不掉的跟屁虫!
想到这里,她赌气道:“结就结呗。反正我家收了你们的彩礼钱,要杀要剐随你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二小先是一阵狂喜,可听到后半截话,又像被泼了盆冷水,脑袋“嗡”的一声。但转念一想,好歹她答应了,便又喜上眉梢。他咧着嘴,像打了胜仗似的,乐呵呵地回到堂屋,坐在炕沿上偷着乐。
翌日清晨,二小迫不及待地将喜讯告知岳父母。岳父如释重负,岳母却暗自嘀咕:这丫头怕是嫌家里负担重,想躲清闲去了。就算要嫁,也得等到明年冬天,那时二闺女也能帮着干活了。
儿子还得继续念书,就算考不上高中,有个初中文凭也好学门手艺,将来找对象既容易又省钱,家里是指望不上他的。转念一想:反正她年纪小,公社肯定不会批准。这么自我安慰着,岳母勉强点了头。岳父却会错了意,因为女婿根本没给老两口商量的余地。
岳父主动去大队开介绍信,二小生怕写上真实年龄,便亦步亦趋地跟着。路上他央求岳父把年龄虚报两三岁。岳父想起老伴“同意”的表情,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为保万无一失,二小自告奋勇要去公社换介绍信。他肚子里打着小算盘:若让别人去,发现年龄不符肯定办不成;要是自己去,就算遇到麻烦还能找关系疏通。
公社的审查确实严苛,正值计划生育狠抓狠管、晚婚晚育大力推广的当口。二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上午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在公社各个部门之间来回奔波。他四处托关系、找门路,专挑那些在派出所能说得上话的人套近乎。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番软磨硬泡,总算把介绍信给换了出来。
他喜滋滋地回到丈母娘家,却故意藏着掖着不把介绍信拿出来显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办妥了”。肖利对此漠不关心,她心里早有了自己的盘算。
没过两天,二小便把肖利领回了自己家。
肖利这四年来几乎没踏进过婆家的门槛。上次来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那时被父母硬拉着来拜过年。后来自己能做主了,就再也没来过。如今出落成快二十岁的大姑娘,婆婆乍一见,还以为是儿子从哪儿领回来的陌生姑娘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左邻右舍轮番上门看新媳妇,男男女女走了一拨又一拨。每拨人聚在一起,都免不了要品头论足一番:“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记得那年来拜年时还是个黄毛丫头,穿着又肥又大的旧衣裳,土里土气的。瞧瞧现在,出落得这么水灵标致!”
“你瞧人家这身段,不高不矮正合适。虽说臀部丰满了些显得富态,可腰身却纤细得很。这模样啊,专挑爹妈的好处长。”一个婶子啧啧称奇道。
“二小可真有本事,愣是把这么俊的姑娘给哄到手了。”隔壁王大爷叼着旱烟袋接话。
“咱家二小虽说算不上俊俏,倒也不难看。就是脑袋大了些,面相普通了些,偏生还长了双三角眼。最近发福了些,倒显得个子没那么单薄了......”婆婆嘴上谦虚,眼里却满是得意。
上了年纪的女眷们来看新媳妇,婆婆热情地把她们往炕上让。这些妇人为讨主家欢心,把二小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把肖利说得跟仙女下凡似的。肖利起初还强打精神作陪,后来实在烦不胜烦,便借故到院里透口气,进进出出好几回。
二小心急火燎,下午就跑去开自己的介绍信,恨不得立刻把婚事办妥。
晚饭后,婆婆为显摆家底,非要领着媳妇参观新房。二小对母亲的心思心知肚明,忙不迭下地找手电筒,毕恭毕敬地递到母亲手里。
肖利无可无不可地跟着,横竖比干坐着强,就当散步消食。这两间半的新房,比起村里其他媳妇的婚房确实体面,屋里一应俱全,就等着新人入住。肖利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对婆婆的炫耀不置可否,权当陪老人家解闷。
二小像个殷勤的导游,每到一个房间就滔滔不绝地介绍。肖利左耳进右耳出,她此来纯粹是为了躲清静,哪有心思想这些。
翌日天刚蒙蒙亮,肖利便跟着二小去公社领结婚证。晨雾中,二小蹬着自行车的背影显得格外精神,而肖利坐在后座,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

